那厢典客府自然也是担心着郭西妙的,大公子被困西北这个年铁定是没法好好过了,可现在二小姐那般守礼的人也没打声招呼,半夜还未回,郭洁在门口来回的踱着步,胡思乱想了一通,自己年轻时出使各国,舌战群儒的事不少,得罪的人自然就多,儿子被掳,万一这个女儿也......
正脑中打架之际,就看到了姗姗来迟的两个人影,郭洁一下就冲到了西妙的面前,心疼指责道:“怎么现在才回来!”
西妙欠身请罪道:“西妙贪玩,让父亲担心了。”
自己这个女儿从小就懂事,又是诸多世家女子的楷模,甚少让他操心,即使是和万家的小丫头玩闹也会知分寸,可现在......
郭洁正想着,耳畔就传来了一个陌生爽朗的声音:“郭大人,莫怪小姐,今日一众公子小姐为赵霆接风洗尘,玩的晚了些,怪我没早些派人将小姐送回来。”
郭洁闻言这才看到了西妙身侧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人,人虽年轻可眉眼流露的威严华贵之气纵使识人无数的典客大人也被震慑了一下,忙躬身行礼道:“下官心系小女,不曾远迎小王爷,还请小王爷恕罪。”
赵霆忙虚扶了一把道:“大人爱女心切,我自然是理解的,只望大人切莫怪罪小姐才是。”
郭洁见赵霆一心维护西妙隐约间觉出了什么,却也不敢多言,忙
请赵霆进去喝茶,赵霆却道:“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改日,改日定当亲自登门拜会郭大人,我这就要回府了,郭大人快让小姐进去吧,别在冷风口里冻着了。”
“是,那下官送送小王爷。”
赵霆淡淡的看了眼站在一侧安静的西妙,嘴角轻笑道:“大人不必送了,告辞。”
虽说不必送,可郭洁还是守礼的在门口一直等到赵霆的背影消失才转身看西妙,见她似有酒醉之意,忙唤了府内丫鬟将人扶了进去,又看了看赵霆消失的那个巷口,沉默了片刻,才走进了大门。
年三十这天,因着秦白易还在孝里本不该庆贺,可陛下怜惜,竟是将他接进了宫中参加合宫宴饮,连着一起去的还有西妙,赵琅体恤郭洁老来儿子被俘,特赦恩典以示对忠臣的宽宥。
万芩在府中也不觉得无聊,年三十要准备的东西太多,裁制的新衣裳,数不清的美食糕点,哪一样都能让她满足非凡,又因着万恪上次被万芩责怪不关心她,更加对她管教宽松了许多,苦了平日威严万分的廷尉大人,为了讨好万芩,竟是亲自去了朗月斋,给她打了副赤金嵌银挂铃铛镯子,旁的倒也罢了,那上面最精致小巧的就数两个铃铛,手一动就清脆悦耳,万芩喜欢的不得了。
前几天沈汀寻又来了信,信中只道南境事情有了眉目,故而就不回邕都过年了,万芩将信放进了那个匣子里,却是被那满满的匣子愣住了,不知何时,信竟这般多了吗?看着里面的那杆玉笛和每封信最后的那句甚是想念,万芩终是合上了匣子,取出了纸笔,事情总该是要说清楚的,从前她不确定秦白易的心,可现在她看清了,也该说明白了......
万芩将封好的信笺递给了送信来的人,只觉浑身神清气爽,朝着太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身去找万荆玩闹。
除夕之夜降临,整个邕都都沉浸在新春和乐融融的祥和氛围中,廷尉府里的侍从们每年三十都得了命,各自在屋内喝酒玩乐,不必近前伺候。
万恪看着坐在自己身侧的万荆和万芩,只叹时光飞逝,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一双儿女都已长大成人,自己也年近天命,忍不住叹了口气,端起杯子,仰头喝了一口酒,万芩见状小声问道:“父亲为何叹气?”
万恪看了看满脸天真之气的芩儿低笑道:“没什么,团圆佳节,有些想念你母亲罢了。”
万荆走过去给父亲斟满了酒水道:“父亲不必感慨,枝临和芩儿都以长大,以后父亲再也不必操心了。”
万恪闻言扫了一眼万芩道:“但愿吧,来年可别再惹事生非了。”
万芩赶忙端起酒杯敬父亲道:“父亲放心,芩儿大了,再也不胡闹了,定好好的跟着冬书夫人学习。”
万恪拿起杯子回敬道:“如此甚好,枝临来,一起举杯吧。”
万荆笑道:“那我和芩儿就恭祝父亲来年身体康健,万事顺遂。”
一家人其乐融融,直至守完岁才各自散去。
皇宫之中的昭华殿内,歌舞升平,礼乐笙箫之音不绝于耳,厅堂下首中间一曼妙美人红纱胜火,细窄的袖口处,一双灵动巧手勾人转动,飞天云髻衬得脖颈修长柔弱,粉面朱唇,狐媚惑人,琵琶之音急转,只见她轻抬右足,曲于左膝,向后半弯着水蛇般的细腰,平坦的小腹一览无遗,复又站直,两足轻踏随着乐声飞速旋转,红纱翻飞,直教人眼花缭乱。
“好!”赵琅拍手赞叹,众人也随即附和开来,只见那美人扭着腰肢朝赵琅缓步走来,双目含情,妖冶非凡,一双藕节般的玉臂伸手将身上的红薄纱细细褪下,一抬手扔向了赵琅的怀中,见赵琅接住,含笑转身重又回到了舞池。
“狐媚!”身旁的王皇后将杯子不轻不重的扔在了案上,看赵琅眼睛片刻也没从林媚云的身上离开过,越发的气愤。
一曲已罢,林媚云扭着细腰上前弱弱的跪下,眼睛却是勾着赵琅片刻也没少了风姿,赵琅招了招手让她近前道:“爱妃舞姿翩若惊鸿,身段纤纤,回旋飘逸,有凌云之姿,可称的上是我大良第一,贤字不好,埋没了爱妃的才艺,寡人今赐封号萦尘,昔日燕昭王舞女善舞绝世之曲萦尘,故而以此为名,着晋封贵妃,封萦尘贵妃!”
“臣妾谢陛下隆恩!”林媚云抬眼望向皇位上的人,复又不经意的扫了眼面色铁青的皇后,浅笑盈盈。
“爱妃平身。”
“是。”新晋萦尘贵妃,缓缓走向赵琅,抬起纤细玉指,给他斟酒。
下首的众妃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担忧,有人鄙夷。却是无人敢出声。
秦白易坐在下面百无聊赖,看着那贵妃和皇后之间暗暗的争斗直想笑。徐家从前如日中天之时,贵妃娘娘何等风光,如今尸骨未寒,陛下却又有了新欢,当真是个笑话。勾唇一笑仰头喝尽了那杯中御酒,复又心底摇了摇头,这御酒果真是比不上梨宵居的纯酿。
一旁的赵霆,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跳舞之人一眼,全然盯着对面安静的美人自饮自酌,那狐媚之象有何欣赏之处,静若处子般的淡然才是清新脱俗,一颦
一笑虽不勾人摄魄,却是将赵霆的眼睛牢牢的拴住了。
秦白易侧身倾过来,小声在他耳畔道:“收敛着点,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赵霆这才回过神来,回头就看到了秦白易的一脸邪笑,状若不在意道:“不经常见到,还不许我在见到的时候多看几眼吗?我又不像舅舅脸皮那般厚。”
“这话你可就错了,要想人家钟意你,可不得脸皮厚点嘛!”
赵霆却道:“我可不要和你一般,循序渐进总会有办法。”
“唉呀~也要你有那循序渐进的时间哪!也不知道是谁哦,二月底就要跟着父母回封地了哦~”秦白易浅尝着酒叹气道。
“我......”
“怎么?我说错了吗?”
“脸皮厚......真的管用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秦白易看着抿唇不语盯着郭西妙的赵霆,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丞相府中,有人欢喜一堂,有人却是孤冷寂寥,王实知因着身份自小便被大夫人和弟弟不待见,从前母亲在时他还有个依靠,后来剩下他一人更加难耐了,每逢新春佳节便会托病在偏院独自度过,与其凑上去看人家团圆欣喜受尽冷嘲热讽,还不如自己在院中吹吹风读读诗,虽说清冷了些,但到底不会闹得两厢不愉快。
南境之地,有客居中,沈汀寻临窗而立,窗外的寒气就着烟火气息吹袭在他的青衣之上,可他并未所动,这几月他隔段时间便会寄信邕都,可没有收到过一封回信,隐隐的不安之感萦绕心间,是不想回还是不愿回?还是......
沈汀寻将腰间的白玉笛拿起,指腹抚过冰凉的笛身,犹如他此刻的心,纵使佳节欢乐,也暖不了他的内心,启唇吹奏起了那熟悉的音调。眼前浮现了幼时在宗正司第一次看见万芩的场景。那年他十一岁,万芩才六岁,小小的人睁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跟在他屁股后面脆生生的叫着汀寻哥哥,肉肉的小手抓着他的青笛就要放在嘴里咬,当真是可爱的紧。
沈汀寻笑着从她手中拿回笛子道:“我教芩儿可好?”
那奶声奶气的声音,沈汀寻大概这辈子也忘不了:“好,汀寻哥哥教我新曲。”
沈汀寻伸手在她小小的头上顺了顺,便看着万芩随心吹出了一串曲子。
“汀寻哥哥,这曲子叫什么?”
“不知道呢,芩儿说叫什么?”
“嗯......芩儿想不到。”
沈汀寻温柔一笑,伸出一指在那皱着的眉间轻轻点了点,一把将那小人抱起来坐到了自己的腿上,拿起笛子又继续吹了起来。
这曲子叫什么?沈汀寻想了八年也没有想出合适的名字,直到去年在廷尉府的垂花门外,曾经小小的人已然长成了大姑娘,幼时记忆短暂,倒是将他忘了个彻底,待她再一次问起那首曲子的名字时,他笃定了,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良人,鼓瑟吹笙......
那清雅的生活何尝不是他心中所愿,和佳人对饮吹笛,亭台流水,山野芬芳,终是笑着对她说出了‘鹿鸣调’三字,可那笨笨的姑娘什么也没觉察出来,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一曲已罢,曾经欢脱愉悦的曲子愣是被他吹得哀怨戚戚,不由闭上眼睛感受着冷风的侵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