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定

23 / 59 章 · 3,873

“啪~”书案旁徐方娴手中的折扇应声而落,红木竹简削成的薄片扇叶瞬时四分五裂开来,馥郁的合欢香气弥散充室。

错愕转身,一双空洞的眼睛再也不见光华,颤抖的声音吃力的吐出每一个字:“霖儿......”

下首跪着的宫女肩膀一颤一颤,哽咽着却是什么都说不出口:“娘娘......”

半晌无声,徐方娴低头看了看脚边碎裂的扇子,缓缓弯腰捡起,拿在手上低低的念着那上面的诗句:“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相思无尽处......哈哈哈哈哈......”

宫人惊恐的抬头看着眼前仰头大笑的癫狂之人,却是不敢上前一步,害怕和畏惧涌上心头,眼前的人再也不是曾经端庄雅静的贵妃娘娘,大皇子陨落,哀莫大于心死。

一手执残扇,一手提裙摆,人影旋转之中,环佩叮当,锦衣翩翩,大笑之声不绝于耳,然而她眼中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家族衰败,一无所有,她的眼泪早就在抄家斩首那日流光了,他的好夫君啊,亲手将她推向了无间深渊,错付一生,这皇宫深院又何尝不是一个牢笼,她的霖儿啊,从小就是那般的乖巧温润,却是落了个不得善终,哈哈哈哈哈......

心头抽搐,一口鲜血从口中喷薄而出“噗......”旋转的人终于无声的倒了下去。

“娘娘!!”

宫人抬腿爬向了倒下的身影,看着从前那般骄傲尊贵的人,不忍的想去伸手触碰,乌黑靓丽的秀发一念白头,根根银丝垂散腰间,嘴边被吐出的心头血浸染的红肿朱润,嘴角仍旧扬着无声的笑容,眼睛干涩的只剩玄虚。

“娘娘......您别憋着,快些哭出来吧,求您了......”

回复她的只有静默......

次日晨间,芷阳宫中众妃正在王皇后宫中听训,忽而一宫人急急匆匆的走了进来,王兰悠端起茶盏轻呡了一口,缓缓道:“何事?”

“回皇后娘娘,才刚西垂宫的宫人来报,说是徐长使上吊自缢殁了。”

殿中其他妃嫔皆是一惊,倒是林贤妃用帕子掩了掩鼻子道:“殁了就殁了,收拾了不就完了。”

王皇后放下茶盏,整了整织就繁冗的凤袍袖口:“什么时候殁的?”

“回娘娘,西

垂宫的宫人说,昨儿徐长使伤心过度,一念白了头,便让他们在殿外候着,今早过了辰时仍旧不听殿中有响动,长使的贴身侍女怜儿就进去查看,谁知就看到了吊在殿里横梁上的徐长使,说是发现的时候身子都僵了。”

王皇后扫了一眼殿中窃窃私语的宫妃,淡淡道:“嗯,本宫知道了,去报给陛下吧,她到底侍奉了这么多年,还是有些功劳的。”

“是。”

那宫人正要转身,皇后摸了摸案桌上的杯盏,不甚在意道:“那个怜儿,倒是会护主,长使在底下无人侍候,就让她跟了一起去吧,她主子自缢,也赏条绫子给她吧。”

那宫人愣怔片刻,赶紧伏身道:“是。”

王兰悠看了看殿中还在悄悄唏嘘的众妃,清了清嗓,见她们都噤了声,略带满意的点了点头:“诸位妹妹可是有什么疑问?”

“臣妾等不敢。”

“嗯,大皇子之事也当该给妹妹们一个警醒,恪守本分,别学了吴美人,害人害己,最终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

此话一出,殿中众人皆是心头一颤,开口道是,唯有林贤妃勾着唇角狐媚的笑了笑。

雍宫之中,赵琅听着杨真的禀奏,只觉眉间跳动难耐,放下手中的奏疏,捏了捏太阳穴:“方娴跟了寡人十几年,寡人并未想伤她分毫,她怎的就如此想不开呢。”

杨真垂手道:“陛下待长使亲厚,可长使却不懂得陛下的一番良苦用心。”

赵琅看着眼前的桌案,终是起了身,冲身后的杨真道:“摆驾天玄观。”

“是。”

杨真一边跟着元丰皇帝,一边暗暗心道:这么些年,陛下只要是遇到了烦心难耐的事就会到天玄观外站上几个时辰,自从国师入住天玄观也已经二十六年了,可宫里的人从来都没有见到过那位传闻中宛如谪仙的国师,也不知他从何而来,只有自小跟着赵琅的杨真才真正的看到过一次。

印象中那日暴雨骤降,陛下从宫外浑身湿透的回来,满身皆是戾气,而随行的还有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白衣仙卿,饶是面无血色,可眉眼之间的冷淡和漠然还是震慑了绑他回来的御林军,杨真也是头一次见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姿态,陛下也不让那人进殿,只是让他浑身是伤的倒在瓢泼大雨中等死,一炷香后,终是收敛了些怒气,让御林军将他关进了天玄观。

后来,陛下授命了国师,可再也没人见过他,就连陛下也是,一个不出来,一个不进去,就这样僵持了二十六年。

赵琅在寒风中负手而立怔怔的看着眼前华丽的天玄观,呼啸的西北风夹着寒气让他越发的清醒,一炷香后,他忍不住轻声呢喃:“你......还好吗?”“他们都不懂我,你说,我该如何......”叹息着走至门前,伸手欲推开,终是无力的放下,转身回了雍宫。

天气越发的寒冷,转眼就到了年底,秦白易回邕都也快要大半个月了,父亲的丧事让他忙不过来,现在都忙完了,才觉得有些身心俱疲。

这几十天里,挺禾来过,高义来过,万荆来过,文武百官来过,就连那不入流的王实坚都来过,可他的芩儿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来。

秦白易坐在绒垫上喝着成伯送来的热茶,忽而想到了什么一般,眉头皱紧,放下杯子,转身出了厅堂。

廷尉府中,万芩正躺在榻上侧身喝着银朱递来的汤药,苦涩的汁水流过舌尖,舌头都麻木了,好不容易一口气喝完,浑身无力的躺了下去,银朱将她的被子掖了掖,复又将搓热的手掌放在她的脑门上探了探道:“小姐已经不烧了,再过几日就好了。”

万芩嚢着鼻子道:“天天喝这个苦药,难受的很。”

“小姐再忍忍,良药苦口,都是为你好。”

“嗯。”万芩喝了药又因着身体虚浮,只觉得困得很,无力的答应着就合上了眼睛。

万荆从外面进来,拍了拍身上的寒气,把斗篷递给门口的水苏,轻声问道:“今日可好些了吗?”

水苏朝屋里看了看道:“今早退了烧,好多了,就是吵吵着说药苦。”

万荆抿唇轻笑,走到榻前看了看,就见万芩黄着脸睡着,病了几日没胃口脸也小了一圈,许是鼻子堵着微张着嘴,小声的呼着气。

万荆有些心疼的抚了抚她脸上的头发,回身对站在身后的银朱道:“去煮些山药糕放在灶上煨着,她爱吃那个,芩儿口里淡,多放些糖。”

“是。”

万荆留了片刻便走了。

秦白易站在庭院的竹叶间一直盯着万芩的房间,见银朱和水苏也陆续从里面出来离去,才小心翼翼的敛了脚步声,走了进去。

驾轻就熟的走进了里间,就看到了榻上一脸病容睡着的万芩,秦白易端起塌旁案上的空药碗闻了闻,见只是寻常退烧的风寒药,这才舒展了些眉头,将手放在唇畔哈热,才轻轻的附上了她的额头,还好退烧了,将万芩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便坐在床畔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这思念了几个月的人。

瘦了,脸色差了,眉眼

间也长开了一些,过了年她就及笄了,真好。

秦白易余光瞄到她枕下似有什么东西,轻轻伸手去拿,抽出的一瞬竟是让他愣怔了片刻,不是他送的墨清还能是什么。

秦白易一手拿着墨清,一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富有弹性的触感传入指尖,轻声呢喃道:“芩儿,我只当你反了悔,不曾想......”

他向来是个洒脱潇洒自信之人,可唯独在万芩这件事上他永远提心吊胆,毕竟她最开始喜欢的是沈汀寻,自己不过是后来使了些苦肉计罢了,芩儿还小,心性不定,说不定便会反悔弃了他,他回京多日,却不见她来,连个传话的也没有,他只当是她重新和沈汀寻好上了,心下堵着气,既然她不来,那他也不去,可到底折磨的还是自己,担心和不安日夜折磨着他,今天还是没有忍住,想来看看她,他想问问她是不是真的要离了他,是不是真的那么狠心。

可现在看着病榻上柔弱的身影,和被她放在枕下的墨清,所有的不安通通都消散开来,他的芩儿还是他的,芩儿还是念着自己的。

俯下身去,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了一吻,将墨清重又放回了原位,万般不舍的转身出了门。

秦白易轻轻合上门,身侧就传来了万荆的声音:“侯爷大驾光临,怎么也不通知在下一声?”

秦白易猛然回身就看到了背对着自己正赏着冬景的万荆,不禁惊愕出声:“枝临?”

万荆回身轻笑:“侯爷既然来了,不妨到前厅喝杯茶,如何啊?”

也不待他回答,万荆就径自去了前厅,秦白易只好跟在他身后,心下却在暗恼,这叫什么事啊,悄悄潜进人家妹妹的闺阁,还被人家哥哥抓了个正着......

秦白易有些坐立不安的喝着茶,见万荆神色淡淡,却是更加紧张起来,腰背直挺挺的坐在绒垫上,万枝临同他虽说不如挺禾和高义那般亲厚,却也是有些交情的,父亲在时,他还在左将军府供过值,平日里也还客气往来,可再怎么说,从人家妹妹的闺阁里走出来这种事,还是做的有些过头。

抿了抿嘴,看着神色如常的万荆,秦白易先开口道:“枝临......”

“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等他说完,万荆开口道。

“啊?”秦白易有些愣,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时候开始潜入廷尉府还是什么时候和芩儿私定了终身。

万荆叹了口气,放下杯盏道:“什么时候看上芩儿的?”

“我从北境回邕都后没多久,在街上碰到了芩儿。”秦白易老实交代。

“一见钟情?”

“算是吧。”

“潜府几次了?”

“三次。”

“你!”万荆一拍桌子陡然站起。

秦白易吓了一跳,从绒垫上跳起来:“枝临兄,你先别急,有话慢慢说。”

万荆吸了口气,冷声道:“你......可有对芩儿做什么?”

想起临别那晚的缠绵亲吻,秦白易垂下了眼眸,见秦白易半天不答话,只是低着头,顿时怒火中烧:“秦临渊!你!”

秦白易却一扫之前的慌乱,镇定认真的抬头对上万荆的眼睛道:“我要娶芩儿,等她过了及笄礼就娶她!”

万荆被他突如其来的认真唬了一跳,见他没有丝毫的玩笑之意,终是坐了下去。

秦白易看着万荆继续道:“原本想着等西北平定就让父亲来下聘的,可现在......”万荆看着他眼中氤氲,有些不忍,却听到他道:“我已经想好了,如今我和芩儿两情相悦,只待等她行了及笄礼,我就去求陛下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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