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门前起仓卒

66 / 71 章 · 3,022

自那日送过新婚贺礼后,白傲杀便向她回了信,信中说谢谢她的祝福,他一定和妻子琴瑟和鸣、爱意绵绵、永结同心,又说邀她去司天台观星。

孟追欢选了一个星辰辉辉、银河泄光的春夜中,登上了白傲杀所在的司天台。

司天台耸立在长安城的东北角,天文仪器分布其间,又有羊皮星图置于墙上,书了黄道星辰朝北向,紫霄日月傍南州的楹联。

孟追欢用手轻轻抚过那星图,今夜天晴无云,白少监可观测到了什么天象?

白傲杀低声道,大概是太白经天

太白经天:白天在午位,也就是正南方看到金星。

吧。

太白经天、天下革,民更王

出自《汉书天文志》

,太白星又分野在秦,孟追欢低低道,白少监可别忘了,现在是晚上,可看不到金星白昼而现。

白傲杀低笑道,那孟娘子说说,我该观测到个什么天象?

荧惑守心

荧惑守心:火星在心宿内部停留一段时间的现象。

更好,孟追欢伸手道,天子崩逝、极凶极恶啊。

孟追欢看出了他眼底的疑惑,她解释道,就算你奏了太白经天,圣人就这么两个儿子,总不能将李承玠招进宫杀了,可荧惑守心就不同了,圣人以为自己大限将至,你说临去之前,他要解决的最大祸患是什么?

白傲杀思索片刻后道,总不能是杀太上皇?可这与秦王,又有什么干系?

孟追欢点了点头,她上前一步,凑近到白傲杀的耳朵道,太上皇是李承玠的儿子,你说李承玠要是知道他阿爷要杀他儿子,他会不会反啊?

白傲杀瞳孔一震,他颤着声音道,若太上皇是秦王的儿子,那小皇孙是

孟追欢笑道,你说李忧民算计一世,皇位却又回到了他侄儿手中,他若是知道真相,表情定然甚为精彩。

白傲杀拉住孟追欢的衣袖道,可若是秦王在圣人杀太上皇前说出真相,岂不是前功尽弃?

我赌他不敢说,我赌他不能承受说出真相的后果,孟追欢指了指那星图上分野在秦的太白金星,我更赌他狼子野心,也想上紫宸殿上坐一坐。

白傲杀拱手道,娘子此局设得草蛇灰线、伏笔千里,白某佩服。

孟追欢摆了摆手道,等来日事成,再来说恭维话吧。

自那日她从司天台上下来之后,又这么过了几个月,眼见荷花结了苞,树上的蝉鸣越发聒噪,已然到了初夏时分,白傲杀终是奏上了荧惑守心的星象。

此奏一出,石破天惊。

李承玠一下朝便将明光军众人招至了秦王府中,孟追欢见久不现身的客京华也乘了一顶小轿从角门而入,她便知,这天是真的要掀了。

王四郎低声道,臣以为圣人不是因天象而滥杀之人,我们此时举事王爷容易落得不忠不孝之名。

那日苏一拍桌子,天都说了圣人快没了,我们若是就这么在外城郭外呆着,等那个破了相的坐上王位,我们一个二个,都得去天山放羊!

杨吹花却急着对客京华道,客公,这历代天象之说,可有几分应验?

客京华皱起眉头道,王爷,臣虽不似从前在战场中日日都要测算天象,但这荧惑守心之象实在蹊跷。按照测算,荧惑星此时该在日附近,是观测不到的。

孟追欢深吸一口气,笑道,这么说客公以为,是有人捏造天象,故意设局?

客京华点了点头,可这局却不像是朝着我们而来,若是要让圣人对王爷生异心,为何不捏造太白经天之象?

孟追欢站起身,又忽而跌坐在桌案前,她眼眶中蓄起泪花,拉住李承玠的手,阿玠这天象是朝着儿子而来。

你说什么?李承玠闻言额头上骤然出了一层薄汗,荧惑守心,圣人崩逝,天下大溃。你是说阿爷不会杀我,却会杀太上皇。

李承玠拉着孟追欢一同从桌案前站起,向着众人拱手行礼道,诸位实不相瞒,当初我们为保住欢娘表弟的性命,不得已将小儿与太上皇身份调换,如今小儿性命堪忧,唯有起事一搏,诛杀以天象蛊惑君心之人,杀奸佞、靖国难!

孟追欢看着眼前秦王府诸人跪倒的头颅,她望向李承玠紧紧地牵着她的手,这一次,李承玠的马矟终究还是对准了他的父亲,大明宫中的帝王。

孟追欢从前只知明光军营中骁勇骠骑、精兵良将甚多,却此时听完秦王府密探,才知此事远没有这么简单。

明光军中主力被李忧民下令留在关外,由伊、沙二州主将统率。长安外城郭中仅有骑兵精锐数千,无诏不得进城。与李忧民所控制南衙十六卫、北衙左右禁军相比,难以正面相抗。

唯一可以在长安城自由调动不受阻的竟只有亲王的六护军府。

杨吹花紧盯着这大明宫的布局图,还是要调明光军,六护军府不足以成事。

客京华拧起眉头后道,我们若是调明光军,便只有走重玄门、入玄武门,势必要和北衙禁军迎面撞上,那就真的只有死战了。

这禁军虽然也有不少参军校尉向我们示好,但若是我们明晃晃地带骑兵去打,恐怕也不会容情,王四郎看向上首的李承玠,这事还是让王爷拿主意吧。

明光军本就不善在城中作战,若不是时间不等人,就算回舅舅军中,一路打回来都行李承玠捏了捏太阳穴,阿爷还真是将我困在长安了。

我虽不懂军事,但我懂政事,孟追欢对着众人道,只调秦王的六护军府,还能说成是清君侧,伪造圣人手书调了明光军入城,那就是板上钉钉的谋反了。

我们若是想以小谋大,有个地方倒是不错,孟追欢指着长安城的东北角,兴庆宫是高祖皇帝为了贵妃而修造的行宫,自大火后便遭废弃,现下圣人又在原花萼相辉楼上修建了镇凤塔,塔不日便要竣工

李承玠看了看孟追欢神色如常,他才开口道,上次去骊山,他带的是左右金吾卫统领勇武倒是其次,但一定对他竭尽忠诚。

我说,他这次带的只能是赵冲将军。

为何?

孟追欢轻笑道,那震凤塔有整整九层,越往高走,便越低矮。他要是想找个人替他探路,怕是只有赵冲才上得去。

李承玠点点头,赵将军向来是最审时度势之人,见情况不对,他也不会和我们死拼。

李承玠又跟着他麾下诸校尉将那日的行动路线规划好,虽说不能用虎符明调军士入城,他却还是挑选出不少精锐混入护军府中,以供差遣。

他们正商讨着,却听三顺敲响了这间小门,阿郎,宫中有人来传令了,阿郎快出来接旨吧。

这声一出,桌上人皆惊,李承玠忙安抚道,诸位放心,王府中还不至于有人走漏风声,我先去接旨,今日便先议到这里。

李承玠拉着孟追欢步入正堂,一同跪倒在那须发皆白的内侍跟前,钱少监学着李忧民的声音道,臭小子真是个没良心的,阿爷可不会因为星象杀自己的儿子,待我叫礼部挑个良辰吉日封你为太子,你就安心在家带孩子吧,敕!

钱少监笑着接过赏银道,圣人说了,小皇孙太闹腾了,等王爷入主东宫后,还是由太子、太子妃自己带才好至于天象一说,王爷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李承玠点点头,等三顺送走内侍后,他才对着孟追欢道,你说阿爷这是什么意思?

孟追欢在心中长叹一口气,李忧民这道旨意一下,差点就让自己这一晚上的努力付诸东流。

她上前抱住李承玠,她以退为进道,你说会不会他本就不打算动太上皇呢毕竟这么久都没杀

可是只要圣人他动了一分杀念,阿新在太极宫中就会有危险,李承玠似是在说服孟追欢,更是在说服他自己,这件事我们必须做!

今日明明已然议了半天的事,他们两人都劳累至极、却都睡不着觉,李承玠将她扛上了屋顶,他们便一齐卧倒在王府的琉璃瓦片上,看着天上的星辰银河。

欢娘,你懂星象吗?

我不懂,孟追欢转过头对着他道,照夜白,你懂吗?

李承玠摇摇头,你说若星辰之上果真有神明,会不会惩罚不孝的儿子和不忠的臣子?

阿玠,你还记不记得,圣人拉着我们去太庙前发的誓?孟追欢似是陷入了一段遥远的回忆,若有谁为枭为獍、忘孝忘忠,生则为千夫所指的贼臣、死则为遗臭万年的逆鬼。

孟追欢特意将自己夫妻离散、孩儿不孝、孤老至死的誓言忽略了,她轻轻靠在李承玠坚实的胸膛上,她不知是在劝慰着李承玠还是在劝慰着自己,可就算做贼臣、做逆鬼,哪有手握实实在在的权力快活。

可是欢娘,我阿爷、你姨母,他们都曾手握天下权势,你觉得他们快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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