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冤家不聚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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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红笺已经被李承玠攥得有些褪色了,他坐在烛火之下,一字一句读着那诗文,是他再熟悉不过了的笔迹,他读来却觉得一笔一画都在往他的心口上扎!

自古多情空牵念?他和她这么多年,哪怕他都要死了,也不见她说一个念字。

不是冤家不聚头?他们二人分明才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欢喜冤家,十世修来的情缘。

山气日夕佳山气日夕佳这后面竟全是山气日夕佳。

虽然李承玠诗作得一般,但五柳先生所作的饮酒,他还是读过的,莫非她是在问这男的可愿与她归隐田园她要和他私奔!

李承玠想到私奔便辗转难眠,待天刚刚一亮,他就拉了他那匹于阗花马,向着咸宜观纵马而去。

山中雾气密布长天,观内道路横七扭八。洒扫的小道姑将李承玠引入了咸宜观的最高处。

此处琼楼珍阁耸立峰顶,自上而下望去风光无限,却似是造一间炼丹房,房中飘散而出的呛鼻气味惹得他连咳了好几声。

李承玠虽不常与这些出家人打交道,但礼数却做得足,文逸真人,某想求见心痴法师。

王向妙将眼前这要见孟追欢的男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半胡半汉的长相、西域种的高头大马、眉宇间掩不住的矜贵气。

王向妙已然猜到了他的身份,她轻扫拂尘后道,王爷既入我山门,可是信我神仙?

李承玠却觉得她这一问问得很是怪异,我朝奉李耳为祖,自然是信的。

那王爷知道,我观中供奉的是谁吗?

李承玠皱了皱眉,他试探地问道,观世音菩萨?

王向妙闻此言,脸色瞬间耷拉下来,我观中所供,是承天效法厚德光大后土皇地祇,她掌管阴阳,哺育万物,是主宰大地之母。

这是咸宜观的最高处,从此处自上而下望去,山峦河水都尽收眼底,王向妙手持拂尘对着他微微笑道,这江山秀丽,本就该由地母娘娘掌管,又与你们男人何干?

王向妙,李承玠唤起她的俗家名字,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王向妙眨了眨眼睛,跟你讲经论道,你好歹也自称是李耳后人,别佛老都分不清楚。

李承玠急切道,文逸真人,我只想见见欢娘,只要让我跟欢娘说一句话就行

王向妙却不接他的话茬,只抱着拂尘站在丹炉之前,王爷既然信我道家,不如也同心痴一般,皈依三宝、去情去欲、出家为道。

李承玠拧起眉头道,我心志不坚,贪嗔未释,还是莫要玷污这清净之地。

既然如此,王向妙向着那丹炉走去,这炉火烧得正旺,她再从丹鼎之后取出个小盒子,递给李承玠道,王爷吃了我炼得这仙丹,我便送王爷入心痴房中,与她同修男女合气之术如何?

李承玠深吸一口气,从盒中拿起那石子大的白丸,他踌躇了片刻,到底还是吃不下去。

他正想着该如何向王向妙解释,便听炼丹房之外,声声女人的哭喊,欲破门而入,阿玠不要吃,不要吃她给的丸子!

孟追欢将身后的两个小道姑甩开,用肩膀将丹房的门顶得摇摇欲坠,李承玠抢王向妙一步打开木门,王向妙对着那两个小道姑呵斥道,你们两个人都拉不住她吗?

小道姑低眉咂着嘴,她说是要去会情郎,谁知道她突然来这儿啊

孟追欢扑倒在李承玠怀中,她这些日子的委屈终于随着眼泪蹭在他的胸膛上,阿玠,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我就要在道观里过年呢!

李承玠惊异地揽过孟追欢温热的腰肢,他本以为王向妙的推诿是因她还未原谅他,不肯见他。

文逸真人,我想了想了,我还是放不下红尘中事,总是挂念夫郎小儿,又挣不开名利的枷锁,孟追欢将顶上的莲花冠扯下,随手便将花冠扔进了丹炉中,今日,我孟追欢便要还俗!

王向妙轻蔑一笑,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说罢王向妙一拍手,便有数十道姑手持八卦剑向这观中逼来,李承玠嗤笑了一声,真人,你不会觉得就这几把剑能挡住我吧?

你的父亲和叔叔可自称是李耳后人,你也敢在观中开杀戒?王向妙不慌不忙地抄起拂尘,将孟追欢放下,我便让你走!

你还真以为我是什么老子后人,我祖宗世世代代,都是泉州卖鱼佬!

李承玠拉着孟追欢走到丹炉之后,向着那熊熊燃烧的丹炉狠踹了一脚。

一时间观中火光冲天,烈焰燎燎。那些拿着八卦剑的道姑也被这火光吓到,都扔了剑去逃命了。

李承玠护住孟追欢便从丹房中逃了出来,两人虽说脸上也沾染了不少灰烬,却并未受伤。他将孟追欢扛上了那花马,便打马径直下山。

此时孟追欢花冠已退,她柔顺的乌发飘洒在风中,发梢偶尔扫过李承玠的脸颊,他却不觉得碍眼,只是情不自禁嗅了又嗅。

他们二人已然行到山脚,李承玠松了马鞭,抱着她在这山间小路、云深雾气间慢慢地行着马。

李承玠得了闲,又忍不住计较起那孔姓书生的事,风流罪过逐水流,不是冤家不聚头?

孟追欢撇了撇嘴后道,那就是随手一写,我不这么写,谁知道你多久才能来观中找我?

李承玠皱着眉头道,就是这么一写,你日日和他红笺传情,你还问山气日夕佳,怎么,要和他归隐山林,扔下我私奔吗?

你居然以为山气日夕佳,是归隐的意思?孟追欢扑哧一笑,在马背上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是那书生得了疝气,没法子上床伺候我,我借诗文问问他,疝气好没好。

李承玠瞪大了眼睛,你果真未骗我?

那你去将他裤子扒了吧,看看他到底有没有疝气。

李承玠沉默了片刻后道,其实我一向是一个非常大度的人,我相信你,扒裤子这种事就不用了。

孟追欢点点头后道,好好好,你最大度了,从来一点醋都不吃的。

孟追欢见这马行得甚为缓慢,便索性整个人倚靠在他的怀中,望着天上的雾霭云霞、闻着山间的水木清旷。

照夜白,我们归隐山林好不好?

李承玠只当她是玩笑话,你不是等着将我毒死,扶我儿子做傀儡皇帝吗,真的舍得下这庙堂之高。

舍不得,但也舍不得你,孟追欢拉起他的手让他环顾在自己的腰上,阿玠,你敢兵变吗?

她突然提到兵变,属实是将李承玠吓得一抖,他竟不知她说得是心里话还是在戏弄他。

李承玠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情,欢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兵变好不好?孟追欢弯过脑袋,轻轻啄上他脖颈上的喉结,我们将皇位还给云珞,由眉娘辅佐他,了却天下事之后,我们便可以带着儿子归隐山林了

孟追欢见李承玠面色凝重,她又开口道,你阿爷日日吃着那些道士炼的丹药,定然对身体有损,他要是一直坐在那皇位上,你就算想管也管不了,不是吗?

李承玠与她相互依偎着,他轻轻咬着孟追欢的耳朵,又将孟追欢顺滑的乌发摸了又摸,他长舒一口气后道,能不能等过年后再说大过年的,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不好吧。

孟追欢听到他说大过年的扑哧一笑,要不然你大年三十那天变吧,正好兵变完,一家人还可以吃一顿团圆饭。

李承玠瞪了瞪她,孟追欢,拿这种事开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孟追欢用道袍的袖口掩嘴,那我不开了行吧。

话又说回来,李承玠总算是回过来今日咸宜观中所发生的事,王向妙不是你手帕交的亲姐姐吗,为何会将你关在观中不让你走?

霎时间孟追欢背后出了一身的冷汗,这件事与元展眉相关,她自然不能将眉娘用丹药毒害李忧民的事向李承玠道明。

她埋下头,将眼中的慌乱都藏下,她在山中百无聊赖,好不容易有个人陪她寻欢作乐,她自然不肯放我出去

孟追欢,李承玠眨了眨眼睛,捏了捏她脸上的软肉,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在我面前说谎都特别明显?

孟追欢梗着脖子道,我没有说谎真的是这样。

我知道为什么了李承玠竟突然伸手拍了拍她的屁股,我早就听说了王向妙荤素不忌、男女不忌,她不会对你有什么想法吧?

孟追欢被他这奇怪的想法吓得惊叫一声,这怎么可能啊?

李承玠却将她这副样子理解成了心虚,他拧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孟追欢,恨不得用眼神将孟追欢的心剜出来都看一遍,孟追欢,不会我再晚来几天,你就从了她要和她双修了吧?

孟追欢只能耐着性子和他解释道,我说了没有,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咸宜观中饮酒作乐我从来都是不参与的,我早就戒酒戒色了!

你是戒酒戒色,李承玠掰着指头给孟追欢算道,酒只喝好酒,色也只看美人,你哪天将我也一并戒掉好了!

孟追欢转过头不去理会他口中的埋怨,怎么办啊阿玠,我们好像真的要吵一辈子的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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