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看江上英雄冢

52 / 71 章 · 3,228

孟追欢本想劝一劝李承玠,给谁上坟不是上呢,给你爹也是上,给别人的爹也是上,人生自古以来就是一场盛大的上坟。

却不想李承玠竟还未等孟追欢劝,就点了点头。

宝音图听到其条件达成后,就拜别了梁军诸位将领,我们可汗见惯了中原人的手腕,明日只让我带两位将军、五千士兵回毡帐商讨和谈细节。待我传回消息后,自会有我军将领带手下骑兵来和诸位会和,带诸位去大漠中寻扎那与契丹人的驻扎之所。

周清烈点点头,着人将宝音图送出梁军营帐之外。

孟追欢敲了敲额角,看她提的条件,明日秦王肯定要随城阳公主回去见胡其泰了。

周清烈长吁一口气后道,胡其泰怕得是我们卸磨杀驴,将他弟弟擒住后,明光军再回帐杀他个突袭。

诸位有谁愿意和我一同去会会胡其泰。李承玠话是说的诸位,却是看向了赵冲。赵冲在夺嫡之争中立,又是主和派,他最为合适不过了。

我和你去。李承珩拍了拍桌案,明光军轻骑兵三千、乌锤军重甲军两千,我们去大漠中寻胡其泰的主帐。

李承玠挑了挑眉,怎么,我一个人去给哈丹巴特尔上坟还不够,我们两个都要去认他做阿爷吗?

李承珩却说道,我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去和胡其泰和谈,你暴脾气起来将他的主帐给抄了,我们到哪里收岁贡?

周清烈思索良久后还是道,就照楚王说得办吧,明光军剩余的骑兵交给宇文将军统帅,乌锤军余下的军士交由陈定国。

从营帐中出来后,趁着夜幕降临、万籁寂静,孟追欢悄悄在袍子下牵住李承玠的手,哭丧这种事,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吧。

欢娘你不怕死吗?月光下李承玠半胡半汉面庞越发显得清俊,他俯下身将温热的呼吸喷在孟追欢颈间,他眷恋地抚摸过孟追欢的发丝,欢娘,你还是和我阿娘一同留在伊州吧,我阿娘在马背上长大,行军数十年,必要时能护住你的性命再说了,你要是死了谁给我烧纸啊?

我怕死,但是我更怕在朝廷变成无用之人。孟追欢将脸埋入李承玠的胸膛,阿玠,你就让我陪着你吧。

李承玠抚了抚孟追欢柔顺的发丝,我知道欢娘爱我爱到要和我死生契阔了。

孟追欢猛瞪了他一眼,他明知道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但就是不行。李承玠还是纵马将她带回了伊州城中。

孟追欢素来是不将李承玠的话放在眼中的,她找杨嚼蕊要了一套明光军的服制,等她混到了突厥毡帐中,李承玠也拿她没什么办法。

孟追欢往自己的脸上特地抹了不少的灰,又将胸口缠上,套上两当甲,藏在杨嚼蕊统率的军士中,准备就这么混过去。

却见李承玠用腿夹了夹那花马的肚子,花马便转了方向,径直向孟追欢奔来,他似是不愿意被人察觉这里的事,咬着牙低声道,孟追欢,回去!

孟追欢却疑惑道,你怎么看出来的?我掩饰得这么好。

李承玠皱了皱眉,我们明光军就不招六尺以下的。

来送行的赵冲听了这话急得耳朵都红了,干什么呀,我谁都不得罪的,为什么个个都要羞辱我啊?

李承玠见她没有动作,便要将她强行扛下马,孟追欢拧不过他,俄而她心生一计,趴倒在赵冲的马前,赵将军,你就帮我劝劝秦王吧,就让我去吧,我对秦王一片痴心,我们生不能长厢厮守,死就让我们同穴窅冥吧。

赵冲为难道,孟娘子你放心,以秦王的骁勇会平安归来的。

孟追欢说哭就哭,眼泪像不要钱一样的往外掉,突厥人善变狡诈,契丹人群狼环伺,阿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赵冲心里只叹秦王和孟娘子这对鸳鸯竟和长安城中传闻相距甚远,可见寡妇薄情是假,王爷夺妻也是假,真当是人言可畏。

他开口劝道,秦王,你要不就把她带上吧

李承玠长叹一口气,她竟又来这出,赵将军,你莫要被这女人蒙骗了她嘴里就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可总不能让军士看咱们的笑话吧?赵冲环顾一周,却见许多兵士都悄悄地往这个方向瞅着。

李承玠刚想说他这辈子因为她被看得笑话还少吗,他早就不在乎了。

却见宝音图已然打马过来,罢了,他要保全他在草原上勇冠三军、止小儿夜啼的传说。

李承玠用马矟敲了敲地,孟追欢,上马吧。

孟追欢见他松了口,立马欢天喜地重新上了马,她甚至还折了残存的几朵野花,给她所骑的这匹白马编了花冠戴在头上。

他们这五千余人行军于大漠中,越往北走便越不见绿迹。树叶凋零、昏沙遮天、马儿踢踏而过不知是白骨还是石块儿,狂风霜重让毳裘结了一层薄冰。

他们走了一连几日,所到之处都是别无二致的黄沙与枯草,让孟追欢有些担心,不由趁着下马休息,低声向李承玠询问道,照夜白,你说这女人是不是故意诓骗我们,让我们绕路消耗我们所带的干粮。

李承玠用巾帕将孟追欢面上的风沙拭去,没有绕路,你别担心。

你怎么知道没有绕路?孟追欢见他面色为难不愿开口,突然有了个猜测,是因为心中想着我,所以去哪都不会迷路吗?

李承玠沉默半晌,轻叹一口气后道,因为我小时候就跟着我舅舅在这附近放羊。

孟追欢哦了一声,怪不得我从前看战报你从不迷路。

那倒不全是因为这个,李承玠挑了挑眉,陈定国刚愎自用,以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算有叛逃之人,他也总是用过后便杀掉,而我麾下多用鲜卑、突厥、契丹之人,只要立了军功,封赏与汉人无异,他们自然肯为我带路。

孟追欢笑了笑,拉住他的胳膊悄声道,真看不出来,你们杂种还真是有杂种的好处!

就当你是在夸我了,李承玠指了指远处,快到斡难河了,王帐离这里也不会很远了。

宝音图带着随从从远处向他们二人走来,她竟向李承玠行了长安的插手礼,照夜白,再往北去五十里,便是斡难河了,你们大梁的军士可在此扎寨。

他们二人向宝音图回过礼后,李承玠这才开口,公主什么时候带我们去见可汗?

现在就去,你们上马随我来。

李承玠思索了一下,为了聊表大梁的诚意,他只带了明光军两百人前去,又留了那日苏在此处同明光军安营。

宝音图纵马疾行,风沙间划出一道残影,跨山越漠、随水而行,她终是停在了斡难河畔的最后一片绿洲处。

一身披墨白狐裘的男子倚靠在胡床上,他身上随意搭了一张羊皮毯子,精致的驼峰鼻、过白的皮肤、瘦削的身材,显得人未免有些孱弱了。

他身边一个约莫六七岁、着貂皮红袄的小女孩向着他们的方向跑来,胸前的珠串璎珞当啷作响,宝音图将那小女孩稳稳当当地抱在怀中,琪琪格你怎么也来了。

孟追欢用探究的眼光打量着那小女孩,胡其泰从胡床上走下,对着他们解释道,这是我的妹妹。

孟追欢蹲下身,从包中取出一支凌霄花钗来,递给琪琪格,我知道你的名字是花朵的意思,第一次见面,送你这支花钗好不好啊?

琪琪格的目光被花钗上的玛瑙吸引了,她却没有接而是拉了拉宝音图的衣角,她的汉话很是标准,阿娘,我能要这个姐姐的东西吗?

得到宝音图的首肯后,琪琪格这才接了过来,她猝不及防过来在孟追欢的额角上亲了一下,孟追欢情不自禁摸了摸琪琪格的后脑勺,你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胡其泰向着李承玠指了指远处的小土包,我阿布便埋在这里。

孟追欢很是惊异,汉人不论贫贱,对丧仪都很是重视,或是请德高望重之人书写墓碑,或是寻来金玉之器随之下葬。

这样一个路过了都不会引人注意的小土丘,竟埋葬着草原的可汗。

他不想别人盗他的墓而已,宝音图对孟追欢轻轻笑道,他怕哪天梁军打到斡难河畔,为了那么点随葬品掘他的坟。

孟追欢抱着手道,我们梁军军纪严明,不会做盗墓贼的。

宝音图撇了撇嘴道,是吗,我们家祖坟就被人掘了。

李承玠脸色有些不自然,因为当初他叔叔和他阿爷缺军费,便秘密派人去将前朝皇室的墓给盗了,从中挖出些金银出来变卖。

某给公主赔个不是

宝音图开口将李承玠的话打断,你们家对不起我的事多着呢,不差这么一件。

李承玠接过宝音图递过来的马奶酒,他将酒水挥洒在这片埋葬哈丹的土地上,祭奠这个草原上最伟大的战士。他曾在这里统一东西突厥两部,他曾在这里成为伟大的突厥可汗,他有过威震四方的荣耀,也有过被人生擒的耻辱,这些都消弭在了斡难河的水草之间。

现实中英雄的落幕远没有传说精彩,他没有死于对手的马矟,没有死于梁军的铁蹄,他死于风寒,一场不知名的小病轻而易举夺走了他的性命。

梁军与突厥的战争会以停战协定的签订而得到终局,但这场属于哈丹和他两个人的战争呢?他再也没有机会打败他了。

胡其泰瘦削的手抚摸过李承玠的肩头,照夜白,我阿布临死前说,来生再与你在马上战个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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