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嗟世道今如许

24 / 71 章 · 3,685

白日一天比一天长了起来,在天高云淡、翠色初开的初夏里,白傲杀叩响了孟宅的大门。

他叩门三短一长、指节轻敲,悠悠然似信手拨琴;长身玉立、手把芙蓉,施施然似跨鹤乘风。

赤豆将白傲杀引入堂中,孟舍人还滞在中书省内,白三郎你且等等。

白傲杀行了个插手礼忙道,孟娘子呢,她可在?

赤豆那句娘子在午眠还未出口,便见孟追欢从回廊中转出,白三郎穿白衣可真是貌比敷粉何郎啊。

孟追欢将白傲杀手中的芙蓉花苞自然接过,浅闻了一口道,韩寿偷香也不过如此。

她择了水将芙蓉养在玉瓶中,心中连叹三口气,这样的男人竟只能嘴上调戏两下。

还未贺过三郎进士及第,如今三郎也是我朝同僚了。

不过是九品的文林郎,真要为官也不知要等到猴年去。

三郎前次送到县廨中的文章,我已然读过了。孟追欢岔开了话题,以手撑脸望着他,如今的田地房屋买卖是少了些规制。

白傲杀屈膝便坐在她面前,不怕娘子笑话,我原本租住在崇化坊中,如今长安城中地价飞涨,连带着旅店一起,我怕是要住不起了。

孔文质那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匾额挂得满旅店都是,孟追欢心知肚明此人在说谎,她却不在乎,我宅中倒是有不少闲置院子,三郎若是愿意,倒可就在这儿住下。

白傲杀面色却没有显而易见的欢喜,只是行了个插手礼,不卑不亢,某谢过娘子了。

孟追欢嗯了一声,她区区七品官竟也有人费尽心思做她的门客。

可我却觉得你那文章只一点不好,孟追欢瞅了眼白傲杀,买卖田宅,是得遍问亲邻,定下书帖,还要交由县廨核准保管。

更重要的是,这张书帖只能由我们县廨发放,买卖书契也要由县廨审核,到我们县廨中交上一笔契税才是。

白傲杀眯了眯眼睛,这钱由买方出?

孟追欢点了点头。

白傲杀顷刻便又说道,娶了孟监丞以后倒是不用愁了。

听着不大像什么好话。

白傲杀勾起唇角,是夸你聚财又持家的意思。

孟追欢笑容滞在脸上,可我却知道,那些被夸贤良淑德、勤俭持家的娘子大多都过得不好。

契税的法度一出,万年县忙得连个歇脚的地方找不到,孟追欢桌案前的文书多的都够将全长安的屁股都擦一遍。

客京华显是刚审完案子从堂中出来,巴掌拍得桌上的纸都抖上一抖,孟追欢,你可看见了,自从契税之法出来后,这两日全是田地买卖的官司,不是这个告这个便是那个告那个。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出自《论语》:颜渊第十二

客京华声音雄浑,你在崇文馆读了这么多年书,可明白什么是无讼?

我说子这次便说得不对,孟追欢抬头望着客京哈,不使人去县衙中争讼了纠纷便不在了吗,求告无门便是仁治了吗?

客京华长吁一口气,你看看你这桌案上,有一天空过吗,你能看得尽一县的田宅契约,看不尽一国的!

他县自有他县的县丞看,孟追欢又从身后翻了账本出来递给客京华,客公看看,契税之法一出,万年县多了多少银子。

客京华盘腿而坐,将账册翻得沙沙作响,是多了不少银子,但补偿那些失了口分田的农户,花出去的只多不少。

客公喜欢银子?

普天之下,谁不喜欢银子。

那我带客公出去找银子可好?

孟追欢将客京华塞上了马车,便驱车赶往了明光军军营。

客京华看到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他拉着孟追欢的袖子不放,明光军的银子你都敢讨?不要命了?你们俩之间的事儿不能等到晚上再说?

第一我有圣人旨意,此为变法而来,第二我和他又吵架了。

又吵架了,客京华唉叹一声,夫妻之道在于多加忍让,军营事务烦杂你就让让他秦王安好。

孟追欢与客京华一同行礼,李承玠却仿若没看见她这么大一个人杵在这里,客公安。

李承玠将客京华请进了营帐,虽未请她,孟追欢却厚着脸皮跟了进来。

孟追欢拱手道,我和客公此番来是想找王爷要些人手。

客京华见他俩人之间气氛尴尬,忙插嘴道,是这样的。

李承玠坐在一把胡交椅上,斜睨了睨孟追欢,你觉得谁合适?

孟追欢仔细想了想,明光军中,论及凶神恶煞,还是李承玠最佳,不过宇文飞熊也不遑多让。

宇文将军可以吗?

当然可以,这样吧,我再将虎符给了你,给你配一万勇士,你看够不够?

这个太够了,二十个人就行。

李承玠哼了一声,我在生气,孟追欢你听不出来吗?

客京华惊呼,我都听出来了!你还没听出来?

孟追欢坐得正了些,不理会这句话,圣人下了旨意,明光军要出至少二十人协助万年县廨处理契税之事,还请王爷配合公务。

李承玠听罢后点了点头,对着杨吹花道,厨房里正好有二十多个炊事兵,你去带出来,孟县丞用着肯定正好!

孟追欢正欲开口和他分辩,他却转过来对着孟追欢道,如果人手不够我还有一列仪仗队十六人,吹拉弹唱一应俱全,你也是挽郎出身,配合着哭个丧肯定不成问题。

你孟追欢消了气焰,炊事兵就炊事兵,也勉强能用。

孟追欢领了那十六个仪仗队乐师出军营,本是准备给她炊事兵,但杨吹花怕这些人走了,军营中没有饭吃,给她换成了仪仗队。

还顺便送了她四个明光军上下的知名狠人,还保证她此番收税一定收得妥妥帖帖。

杨吹花一一介绍道,

这位,王四郎,马球流氓,打遍长安马球场。

这位,赵六郎,戏法大师,吞剑吐火,还有耍猴,都不在话下。

这位,旭日干,契丹细作,契丹人拖欠他工钱所以叛国了。

这位,那日苏,突厥酒蒙子,差点喝死在草原上被我们王爷捡了回来。

孟追欢拉过杨吹花,背对着这四个人低声道,杨校尉,你们明光军上下有没有靠谱一点的人呢,能不能借我几个?

有,杨吹花点点头,但我们王爷说不借给你。

外城郭之外,阡陌纵横连田亩,鸡犬相闻叫炊烟,孟追欢领着明光军中二十人,以及县廨中的白直

白直:官府的额外差役

,乡中的里正,一齐敲响了孟家田庄的大门。

张佩兰领着几个丫鬟姗姗来迟,她见了这些军营中人和县廨中的白直未免有些发怵,八娘来了,我这庄子里安宁和顺,可没什么值得查的。

孟追欢没接她的话茬,只微微笑道,不过是如今万年县中田地官司太多了些,圣人遣了我们来,将各户所有的土地都记在册子上,二婶也不想以后为着一二分地来县廨扯皮吧。

张佩兰求助地望了里正一眼,里正咳了咳道,张娘子,你便将地契拿出来给客明府、孟监丞看看吧。

张佩兰走了约有一刻钟才到,将一叠地契递到客京华手中,客明府,如今庄子里只留了这些,余下的得回城取就是了。

不妨事,孟追欢对着后面的人道,你们领着里正与庄子里的管事们儿,一亩一里将这户的地都量了。

张佩兰手一抖,八娘我也跟着一并去吧!

孟追欢忙作体恤状将张佩兰按回了椅子上,这日头这么大,热坏了可怎么办,二婶放心,一尺都不会少的。

张佩兰坐在松木交椅上攥着帕子,侍女奉过三次茶,她却一口未饮。

过了两三个时辰,那群人方骑着马从田间回来,一白直小吏将一张记载着土地位置、大小等的纸交到了客京华手上,回明府,亲仁坊孟家共有田地二十七顷六十五亩。

在客京华看那纸的间隙,孟追欢又取出县中的记档来,对着张佩兰道,根据县中文书所载,亲仁坊孟家二房原有土地十五顷,又买进田地三顷六亩,共计十八顷六亩。怎么如今多了这么多?

张佩兰口中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客京华坐在正堂中,如同审问犯人一般,张娘子,我问你,这多出来的田是原来就有的,还是最新买的,只是未曾去官府过契?

是原来

孟追欢忙打断张佩兰,张娘子可要仔细想想,若是原先就有的,按照《大梁律》,诸占田过限者,一亩笞十,十亩加一等;过杖六十,二十亩加一等,罪止徒一年。这么多地可要关到个天荒地老去

张佩兰深吸一口气,对客京华道这是新买的只是未曾过契

那就好办了,孟追欢取出自己的算盘,孟家未过契的田地为九顷五十九亩,如今万年县地价约三十贯一亩,契税百中取三,共计八千六百三十一贯,合黄金一千四百三十八两。

孟追欢笑眼盈盈地看着张佩兰,二婶准备何时交到县廨中?

张佩兰以绢帕拭去汗,浑身发抖,不日便交,不日便交。

待客京华领着里正去了另一家后,张佩兰这才摒退众人,拉着孟追欢道,八娘你可要救救二婶,怎么凭空一来,便要去官府交千两黄金?

孟追欢忙皱起眉头,作为难状,二婶你不知道,这是圣人下的令,要各州县核定田亩,我们与客公也不过是听令行事罢了。

再者说了,幸亏今天来的是我,孟追欢低声道,若是旁人来了,见庄子里的田多上这么多,一个占田的罪下来,二婶可受得起?

张佩兰捏住她的手,那八娘,我们该如何是好?

孟追欢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二婶便假作这地是才买下的,到县廨中过了契,交了契税,把从前强占民田的事儿遮掩过去,我与客明府,难道还能抓你去坐牢吗?

孟追欢哄了她二婶回府筹钱,这才骑马追上客京华,客公,咱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钱挣得也算是痛快。

客京华与她并排而行,嘴角的笑意收都收不住,却悠悠道,这世家的钱你也敢收,来了个强横人家说不定就将咱们打出去了。

他们非但不敢打,说不定还要谢谢咱们呢!孟追欢捋了捋马儿的鬃毛,这些人私占土地动辄百亩,从前是又逃了租税又鱼肉乡里,此番吐出来的钱都比不上所强占的十中之一。

客京华长吁一口气,可惜却不能将这些占田之人按梁律论处。

孟追欢望向客京华,他这张饱经沧桑的脸上似有千言万语,如今世道便如此,客公难道就不想改一改这世道吗?

客京华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我从前考了几十年屡试不中,跟着王爷奔命数年才得了这官,改世道这样的事还是交给孟娘子这样的年轻人吧!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