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株溪柳色依依

22 / 71 章 · 3,017

孟追欢昨夜在那冰冷的象牙席上睡了一夜,觉得腰也是酸的,背也是痛的,难不成李承玠趁她睡着偷偷打她了?

她却已没有功夫与李承玠计较了,如今不抑兼并的政令正式发出,整个万年县都忙得脚不沾地。

为了安抚农户,孟追欢早已与其余主簿、录事、县尉等商讨了几策补偿。

一是二石谷物租税和绢棉布麻的调税今年都得免了,二是如若该户已然春耕,已播种的也需估价补偿。

这几日整个万年县的官员却都泡在外城郭的田庄上,孟追欢袍角上的泥就没干净过一日。

终是到了孟追欢休沐的这一天,她回了与孔文质在崇化坊的宅院中。

她已向外面报了孟祚新离世的消息,小儿的葬礼简单,不必大肆操办,孟追欢只让宅院上下糊弄一番。

赤茶日日都盯着李云珞,小儿为保命真将孟祚新演得了个八成,她又叮嘱了一遍见到什么人该喊什么该行什么礼,今日便准备送他入宫。

夫人,外面有人闹事,可要报官吗?

你夫人我就是官,去哪儿报?

孟追欢知道新法一出必然是没什么安生日子过,却没想到是今日,她招呼了宅院中养得一众打手,便去应门。

只见门外一干人等显然都是农户,有男有女,甚至手上还牵着小孩,却不像是打架的样子,只是想将事情闹大。

那群人见她出来便大喊道,还我土地、还我土地。

喊完了还装作抹泪的样子,没有了地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孟追欢却觉得奇怪,她这几日在田庄里都在忙这事,竟大半都是她没见过的生面孔。

她猜不准这些人的用意,便找人搬了张逍遥椅过来,她一边饮茶一边由着这群人就在门口闹。

这么过了半个时辰,有人撑不住已然席地而坐,孟追欢正准备起身和这群人谈谈。

却忽而见到一个鹅黄色的倩影从一辆马车上下来,那人粉面脂腮、黛眉杏眼,居然是秦依依。

秦依依看到孟追欢,遥遥行了个插手礼,孟追欢也微笑着回了她一个插手礼。

却见秦依依走到刚刚闹得最凶的一老翁和一老媪面前,阿爷阿娘,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快回去。

那老翁才从地上起来,上来便是对着秦依依脸上一巴掌,胳膊肘往外拐的狗屎货,自己穿金戴银居然不管爹娘死活了!

那老媪也上来便揪秦依依胳膊上的软肉,我们就这么点田还被这女人整没了,你还向着她?呸,我当初便该将你屙在茅坑里,死了算了!

孟追欢见秦依依挨了打,忙叫打手下去护着,她却将打手推开,仍径直走到那老翁老媪面前,送到孟家去,我看是卖我到孟家去做妾吧?若这真是天大的好事,当初怎么不卖弟弟?

她又再道,那么些田有了和没有有什么分别,不都是要靠卖女儿才过得下去吗?

秦依依张开手形成一个大字,站在荆国公府前面,我今天便拦在这里,你们谁要进去闹事便踩着我过去。

孟追欢赶忙从逍遥椅上下来,她将秦依依拉过来挡在她身后,对着这群人道,今日我休沐,不领万年县的庶务,诸位有什么不满自可去县廨争讼。

那群人听闻此话便立马从地上站起,又要开始喊还我土地。

孟追欢又对着那群人喝道,我孟家如今正在修缮祠堂,要招二十个人帮工,每月两贯钱,包吃住,若是手脚麻利的,还可再加。你们要是有人想干,就去找管事记上,不想干就在这里候到宵禁了也无妨!

纸是兜不住火的,更何况有人还着意添了许多柴。孟追欢还是将李云珞抱上了马车,往大明宫中驶去。

待孟追欢牵着李云珞走入浴堂殿时,李承珩正在殿下跪坐着,在饮茶的间隙,用讳莫如深地眼神瞅着她。

她正不解其意,却见李忧民面色不佳,只说了,阿珩,你先带你侄子去皇后那儿。

在内侍将殿门关上的那一刹,孟追欢便听到那镇尺啪得一响。

孟监丞,朕听说今日你门前有万年县务农之人闹事,可有此事?

孟追欢点点头,确有此事。

朕还听说,孟监丞自为官以来,在县廨中点卯后,便不是去赴这个马球会,便是去赶那个双陆局,将朕交代的事儿,全都抛在脑后了,可有此事?

孟追欢再点点头,确有此事。

你要是我儿子,我今天可就拿镇尺丢你了!李忧民攥紧了拳头,朕当一时看走了眼,现在就给朕滚出去。

李忧民、李承玠不愧是亲父子,都这么喜欢让人滚出去。

圣人就不听臣解释两句?

朕不听。

还都不听她解释,真是亲得不能再亲的父子了。

孟追欢又换了个说法,圣人以为,百姓有钱吗?

昨年冬日里,冻死、饿死的人还少吗?

那圣人有钱吗?

李忧民皱着眉睨了她两眼,怎么,朕将二郎给你做赘婿,你给朕五万两白银?

孟追欢仰头道,天下的钱就这么多,既不在百姓手里,也不在圣人手里,那究竟在谁手里?

钱都去了世家大族手里,李忧民在桌案前起身,怎么孟监丞想让朕一户一户地去万年县抄家?

这家自然是抄不得,孟追欢一副了然的神情,臣知道,昔年圣人带军北征突厥,突厥节节败退之时,薛太后却贸然与突厥议和,断北上粮草,欲绝圣人与楚王、秦王于北境,无奈之下,圣人斩木为兵、揭竿为旗。

长安城的世家大族为圣人谋大业出了不少气力,筹军粮、招兵马、稳朝纲、甚至开城门。孟追欢直视着李忧民的眼睛,圣人说这天下究竟是圣人的天下,还是士大夫的天下?

李忧民抬起眼眸,眸中是古井无波澜,那孟监丞说说,如何让世家大族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

改税法!唯有改税法!

李忧民抬了抬头,示意孟追欢继续说下去。

从前荆国公主持变法期间,推行均田之制,将无主之地分发给百姓耕种,收取租税和调税。可如今,国家已无地可发,世家大族多欺压百姓、豪夺土地,再行租庸调之法已不合时宜。

不若以土地大小收取田亩税和以资产为限收取户税

收税方法借鉴唐宋时期的两税法。

一来可将本该征在农户身上的税征在世家大族、富商巨贾身上;二来此税一开,户部无钱之忧可解。

李忧民将双手背在后面,在桌案前来回踱步,那些失去了地的农户又如何办?税没收到,农户便要一锄头打到长安来了!

臣算过,世家大族根本吃不下这么多的土地,必然要分出一部分租给佃农耕种,孟追欢起身,向李忧民顿首道,臣也希望一改抑商之法,鼓励农户入城或做工或行商。

李忧民笑了两声,这话你都敢说?你那死了的夫君说不定都要气得活过来。

他想了两刻后又道,朕不信纸上谈病,回万年县去,做出些实绩来,再来见朕。

孟追欢欣喜道,那圣人可是应了,此法先在万年一县推行?

李忧民迈着步子走过来,将御案上的笔蘸了墨交道孟追欢手里,示意她提笔拟敕,你刚才只说错了一句话,知道是哪一句吗?

孟追欢不解,李忧民拍了拍她的脑袋,缓缓说道,我谋反从来不是什么无奈之举,从大哥将王位传给李云珞起,我就在等着这一天了。

李忧民笑意凛然,你要干什么可千万别叫你的敌人看出来,知道了吗,朕的好儿媳。

孟追欢替李忧民拟好了诏令,刚从浴堂殿中走出,便见李承珩站在殿前的汉白玉栏杆前,好似是在看风景,又好似在等她。

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螭纹翻领袍衫,袍衫的外襟自然垂下,双手交抱在胸前,对着孟追欢斜挑了挑眉。

国公夫人出来啦,那时你才多大,十六七岁?就能和我弟弟生这么大一个孩子。

孟追欢行了个插手礼后便道,王爷玩笑话,我小儿生了顽疾,溘然长逝,臣也很伤心。臣今日带来的孩子是因战乱才与秦王离散,如今好不容易与父团圆,王爷身为叔叔,该欢喜才是。

李承珩凑得很近,本王是欢喜,本王今日就送了孩子他娘一份大礼,不知他阿娘可有收到?

孟追欢轻轻一笑,臣在此处谢过王爷了,王爷怎么知道臣家中修祠堂请不到帮工,王爷此举正是解了臣家中的燃眉之急,王爷真乃全长安的第一大善人也!

李承玠眯着眼睛,孟追欢,你说我弟弟在明光军军营听到你门前有农户闹事会如何,他会不会领着他手下那群野蛮人就骑马入长安救你?

让王爷失望了,前几日我与秦王才吵了一架,孟追欢凑上李承珩的耳朵,轻轻道,秦王说不定也和王爷一样,等着杀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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