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荫封子弟,可以挽郎
挽郎:出殡时牵引灵柩唱挽歌的少年人。
入仕,挽郎所做的便是牵引灵柩、歌唱悼歌、为国送葬。在丧仪结束后再经吏部铨选,便可入朝为官。
她姨母掌权时,推举女子入朝为官。她只因哭得撕心裂肺、唱挽歌唱得哀婉动人,被选为了淑太妃丧礼上的挽郎,得了个八品散官的头衔,却未曾入朝做事为职事官。
纳八品散官为七品县丞本无不妥,可万年县却大有不同。
万年地处朱雀大街东部,皇亲贵胄、官员豪强多聚居于此,县丞却要协助县令管这其中的农田水利、风俗教化、争讼曲直,万年县中之官,虽官位不显,却是京官中的第一烫手山芋。
孟追欢还未等到吏部的调任文书,便已经回了亲仁坊的孟白甫宅中,只因万年县廨在宣阳坊内,她总不能每日跨了半个长安去上值。
但诏书尚未下来,她只能每日坐在孟白甫所种的竹林间哀叹自己多舛的命运。
这日赤豆说有客到访,竟然是李承玠手下的军师客京华。赤豆精研茶道,最擅点茶,她抬手间将茶叶碾成粉末,又调成膏状,引入沸水,下汤运匕间,茶汤纹脉便成远山,又须臾间散尽
即茶百戏,又叫分茶,水丹青等。
。
赤豆将茶盏奉给了孟追欢与客京华二人后,便退了下去。
客京华微微一抿道,托娘子的福,某才能对此等水丹青一观。
客公这是又来论诗?孟追欢顿了顿,弹看飞鸿劝胡酒犹在耳侧呢。
如今在孟舍人宅院,论诗不是班门弄斧吗?
李承玠军中人说客公通晓天机、算无遗策,正好我也懂些周易之术,不如让我为客公卜上一卦?
她也不看客京华的反应便继续道,圣人前日召客公进宫,却不是问军务,而是想许公以官职。我还知道,这官职是去顶如今的万年县县令长孙腹剑,客公不想要,却由不得你不要。
客京华抚掌笑道,娘子该和我一同去东市里摆个摊子算命才是。
孟追欢吹一吹茶汤上的沫子,圣人命你我二人于万年县行变法之事情,可客公如今的上峰秦王,却对变法之事极力阻却,客公夹在其间,很是难做啊。
那孟娘子帮某算算,某该听谁的,才能在这长安官场中混下去?
谁的话也不能听,孟追欢定定地看着他道,你是秦王的门下之人,来日秦王登基论功行赏自然有你一份,你若弃了秦王去当了圣人鹰犬,秦王会如何待你?可如若你眼中只有秦王,却无圣人,只怕还活不到秦王登基,圣人就要宰了你。
客公,从今日起,我们不是天子的家臣、也不是王爷的门客,只是万年县一板砖下去就能砸死好几个的小官而已。圣人与秦王都不能评说变法的成败,但草野的农田耕者可以、坊市的贩夫走卒可以、营寨的老弱残兵可以。变法既成,功在万代。
客京华笑了两声,转而道,可孟娘子需知,荆国公也曾主持过变法,可却最终还是落得个罢官免职、身死魂消的下场,孟娘子以为荆国公败在何处?
孟追欢的心思随着一句荆国公飘散在很远处,这个问题她同样问过孔文质,那时他是怎么答的呢。
他说书生意气,他说书生误国,他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又说如有来世,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孟追欢诚实地摇了摇头,或许是纸上谈兵,空说误国;或许是守旧势力、百般阻挠;或许是浅尝辄止、不能治本。我们唯有踩在荆国公的肩膀上,就算是盲人摸象也只能摸下去而已。
可孟娘子知道,我以为荆国公败在何处吗?
客京华将茶盏作酒杯对着孟追欢遥遥一敬,荆国公这样将天下人之性命、之身家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身家还要重要的人,注定要死于自己的优柔寡断,望孟娘子日后变法之时,可不要心慈手软才好。
客京华将茶饮尽后,对着她行了一个礼,便抽身离开,宰辅从古至今就不是天下人的宰辅,只不过是天子一人的宰辅。孟娘子说错了,爱民如子的人可当不了宰辅。
客京华走后,赤豆便从帘子后出来收拾茶盏,娘子为何不将从前国公变法时写得文章拿出,和将为国公与太后处理过的庶务说与他听,堵一堵他的狗嘴。
孟追欢捏捏她的手道,他今日不过是被上峰逼着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冒着开罪秦王的风险行新法可不划算。
孟追欢枕在赤豆的肩膀上道,李承玠那个混蛋说要我和他困觉再谈新法,你说我要去勾引他吗,他应该很好勾引的。
赤豆攥紧了她的手道,娘子去也可以,贞洁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玩意,娘子不去更好,只因事情远没有坏到要出卖身体的地步。
除夕已至,因着李云珞在荆国公府中装病,倒趁得她与孟白甫两个人格外冷清,院中堆满庭燎
庭燎:以松、竹、苇子或麻秆为芯,以布索捆扎成束,其中灌以脂膏,以利燃烧。
,一片火树天光。
推杯换盏间,她与孟白甫竟同时长叹了一口气,还未来得及慨叹父女间心有灵犀,孟白甫就开口道,小栾侯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儿?
孟追欢嚼了一大口肘子肉道,我叹我门下无人可用。
阿爷帮你去买几个机警灵敏的丫鬟,将那些不中用的都换了就是。
要是真这么简单就好了,可用之人又哪里是银钱可以买得到的?孟追欢望着门外的煌煌烛火道,那阿爷你呢,你这样的人不该将苦闷烦忧都挥洒在诗文中吗,怎么也会和我这样的庸人一般长吁短叹?
小栾侯你说为何,孟白甫仰头大饮一口酒,古今这许多年,诗文中只有不孝子孙,没有恶贯满盈的阖族耆老呢?
孟追欢心中了然,他们又让你娶续弦,还是过继子侄来?
孟白甫狠狠地呸了一口,他们一听说,阿新病重,又或是听了风言风语,以为这孩子是秦王的,日后定要认祖归宗,就觉得咱家要绝后了。
倒也不算风言风语。孟追欢哼哼了一句,猛然说道,阿爷,你虽不可娶续弦,但是我可以啊!
你娶什么续弦?孟白甫心中猛然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你总不能是要让秦王入赘吧
那不至于,孟追欢伸手去扯孟白甫的袖子,阿爷,让我再招个赘婿吧,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呢,咱家不能绝后啊!
你要是真心里有列祖列宗,你就该有羞耻心,夫婿才走多久啊就忙着找续弦了,孟白甫还压低了声音道,还有你和秦王的那些事儿,我都替你害臊!
你不给我招,我便自己招,长安城中想娶我的人从曲江池排到龙首原去,我才不信招不到!
门外一阵吵嚷,傩公傩母在前,举火逐鬼;小孩敲鼓、声雷喧喧、扮护僮侲子;男人吟唱、风凄露下、演斑斓虎鬼,原是驱傩
驱傩:古代驱除疫鬼的仪式。
之人。
孟追欢被赤豆拉着去看那驱傩之戏,不外乎是些鬼作怪、人打鬼;鬼又作怪、人再打鬼的把戏,赤豆却看得有趣,不住起哄。
在队末的一大一小、两驱傩人却行到孟追欢前停住,小的忽而抱住孟追欢的大腿,一声哭腔,阿娘!
赤豆也认出了这两人,忙抱起小孩就往宅院中走,更是吩咐了奴仆将门看好,孟追欢入门后就径直拉下了李承玠的虎纹面具,你自己闹也就算了,怎么能将他也带出来?
孟祚新抱着孟追欢的手便开始哭,阿娘你别怪阿叔,是我求他、他才带我出来找阿娘的。
李承玠还穿着扮鬼怪的衣裳,他人高马大却耷拉着半截虎皮,十分滑稽,今夜的驱傩人都是明光军中人,我俩都戴着面具,待驱傩人行到朱雀大街,我们再混进去入宫,不会有人发现的。
孟追欢虽嘴巴里是责怪,但却将小孩抱在怀里看了又看,却不知道从哪里问起,宫中饭食合不合阿新胃口啊,要不要在阿娘这里吃些?
孟祚新眼眶中含着些泪花,原先宫人乘上来的菜都是冷的,幸好皇后娘娘来了将他们都训斥了一遭,便再没有吃到过冷食了。
孟追欢拿手指抹掉眼角的泪,那读书呢,现在是哪一位师傅在教阿新念书,阿新可喜欢他?
没有请师傅,孟祚新咬着下嘴唇,摇了摇头,但阿叔每夜都会给带过来一堆书,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阿叔。
孟追欢瞅了李承玠一眼,阿新,那你便认秦王为师傅,快给师傅磕头敬茶。
孟祚新听了阿娘的话,便跪下去扎扎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师傅请受徒儿一拜。
李承玠心中窝火,他教导自己孩子,竟要被称作师傅,却碍于孩子在这儿不能开口。正这时,外头响起了急促地敲门之声,一戴鬼怪面具,着驱傩服的男子,朝着李承玠行了个插手礼便道,王爷,驱傩人已至朱雀大街。
李承玠只是在孟追欢耳边轻轻道,今日是除夕,他是该给父母双亲磕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