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珩却十分离奇,自己这二弟怎么突然开窍了,从前是阴阳怪气半天都憋不出一个字的性格,如今竟会在言辞中给人使绊子了。
他含泪领了替李云珞修陵寝的活,他特地登门向礼部老臣请教形制,对方却一副老夫宁死不臣反贼的表情将他赶了出来;他又往户部核准预算,对方却再三推诿,将他阿爷说好的数字砍了近一半;最后便是找工部讨要工匠了,连一小小员外郎都敢找他气受。
要知道人要是气不顺,便要找些消遣,他平日里最喜欢玩五弦琵琶,便在崇仁坊内开了一间修造乐器的小肆,偶尔来这里做些乐工活。他今日心中烦闷、便又在此修造琵琶取乐。
今日肆中生意十分冷清,他这铺子是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的。
寻常人家所用琵琶多为四弦,乐声单调、音域狭窄,而权贵所听之琵琶,要用紫檀木为音槽,其木致密、出声高亢;又要嵌上螺钿,用螺壳、海贝磨成宫中所爱的花鸟纹样,还需薄得不毁损音质;琵琶弦则要用精挑细选后的蚕丝加以拧绕再由经验丰厚的乐工一遍一遍调试,这精妙的五弦琵琶,还真只有他这一间铺子能修,修一次也所耗颇巨。
临近傍晚才走进来一个身着石榴裙、头戴乌罗帽的丰腴美人,将怀中的琵琶递给他,那日不小心摔了一下,音便不准了。
那琵琶却是个曲颈四弦琵琶、木头也不过是最普通的松木,原来是琵琶弦松了,凡是会弹琵琶的人都知道只消拧紧就是,犯不着专门跑来这样一家贵价铺子来修。
那女子拨开帽纱,用一双清丽的眸子看着他。
李承珩心中了然,这是入长安以来的第三个了。
世家大族总爱让族中面容姣好、绮丽娇媚但身世低微、便于拿捏的女子给皇子做妾室,得宠了提携家族固然是好事,遭人厌弃也无伤大家族的体面,李承珩对这些人向来来者不拒。
那女子什么也不做,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竟连装羞怯都不装一样,李承珩一向喜欢大胆热切的女人,他顿时觉得心情不错,就上前去将调试好的琵琶放到她的怀中,那女人看他的表情更为愣神了,李承珩笑了笑,上前就捏着她的手调试琴弦。
他见那女人没有推拒,就动作更加大胆了,想将她圈在怀里,这时候她却伸手推开了他,你还这样年轻,还有着这么好的修琴弦的手艺,怎么就不想努力了呢?
他顿时觉得这人长得漂亮,怎么满嘴都是疯话,他用疑惑地眼神看着她,她却叹了一口气,颇为认真地对着他说,傍富婆不是出路,你现在还年轻还能靠着这副皮相吸引人,将来你老了怎么办?
那女子说完便递了一贯钱给他,还说了句不用找了,就抱着琵琶跑了。
他对着那贯钱微微愣神,这才明白那人将他当作勾引闺中寂寞妇人为生的小倌了,他呸了一口,暗想今日真是耻辱,若以后遇到了,他定要将这份耻辱百倍还与这妇人。
孟追欢从崇仁坊出来,忙顺了顺胸口的气,幸好她今日意志坚定,抵住了诱惑。她从来都喜欢这样清俊秀丽,又颀长挺拔,还书生打扮的男人,怪只能怪那乐师长得有几分像李承玠,她才没第一时间推开他。
她还如同刚刚偷吃过一般叮嘱赤豆道,今日的事儿可千万不能让李承玠知道。
又这么相安无事了几日,也不知道是那日的话给李承玠刺到了,还是真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手脚,居然甚久没理她。
那天晚上秋雨来袭、狂风大啸,孟追欢伸手去接倾注而下的雨滴,她觉得心头不妙,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的侍女赤茶却突然过来递给她一个纸条,那纸条上写道李承珩将至,其人阴晴不定,莫与他起冲突。孟追欢抬手就将纸条烧了,只让人取来了油纸伞,在廊下候着。
李承珩入荆国公府的时候便看见的是这样的景色,那人薄衣浅带、青衫垂罗、斜倚山水,脚下雾气蒙蒙,当真是巫山连楚梦。
李承珩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忍不住怪罪起他弟弟的口味来,这样仙气飘飘的有什么好的,幸好自己只喜欢丰腴热切的美人。
他身披箬笠,上前勉强行了个插手礼便道,某奉命来查兴庆宫起火一事,还要请荆国公夫人往掖庭协助公务。
那人将油纸伞抬了抬,漏出半张脸来,正是李承珩几日前在崇仁坊肆中所见的找他修琵琶,还将他当作小倌取乐的女人,他笑了三声,真是冤家路窄。
孟追欢骤然见他也很是震惊,只忙用纸伞遮面,生怕他认出她来。
掖庭之中如同死一般的寂静,一丝血腥味儿撞入孟追欢的鼻腔,她不由得心里一紧,攥紧了袖口。
李承珩将她引到一狭窄秘室内,房中都是些半大点的小儿,有些满脸泪痕显是刚哭闹过,有些又一脸警惕地盯着她和李承珩。
李承珩随手从他身后抽出一支羽箭,折了箭尾,用尖锐的矢头抵住一个小孩儿的脖颈,早就听闻荆国公夫人多在兴庆宫中行走,应该对小皇帝的面貌很是清楚吧。
这么大的小孩儿都长得大差不差,我分不清楚。
那看来不是这个。话音未落,李承珩就拿箭头刺穿了那小孩儿的颈部,血流飞溅到孟追欢的脸部,她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房间中的小孩儿被吓得霎时间都哭闹了起来,缩在墙角不敢动弹,只有孟祚新未哭,却也抱着自己的膝盖微微颤抖,李承珩提手将孟祚新拉起,再拿箭矢抵住他,夫人你可看清楚了,是不是这个不哭的小孩儿?
孟追欢的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却见那动都不敢动一下的小儿,突然浑身发力冲了出来,抱着李承珩的虎口咬了一大口,他手上吃痛箭矢滑落,她便赶紧将箭矢捡起,对准李承珩,将孟祚新护在身后。
将军妄为一代枭雄,却在这里欺凌幼子,滥杀无辜之人。
李承珩对着她嘲弄地笑了笑,他高出孟追欢有一个头,被烛火拉出的黑影笼罩在她们母子身前,什么欺凌幼子、滥杀无辜,我只知成则为王,败则为寇!
李承珩将手指的关节压得咯咯作响,欲去掐孟追欢脖颈,夫人放心,小皇帝的陵寝某已修好,定然为他羽葆鼓吹、风光大葬。至于夫人你,能入皇陵陪葬你的姨母,不也是荣宠加身的事吗?
忽然间,门外有骏马风驰、踏水而过,李承玠使一杆马矟将门挑开,长枪头临空擦过李承珩的鬓角,大哥,阿爷有令至,过来接旨吧。
李承玠背后走过来一个面目和善的传令官,李承珩、李承玠见了都便俯身跪下,传令官中气十足,大将军有令:臭小子找着人了却不往皇城中报,是要反了天了?让老二带回外城郭,你收拾好了再过来等着挨板子。
李承玠抢先一步起身,扯了一片衣角就擦拭起马矟上的血迹来,大哥,阿爷的意思是天子北狩罹难,幸得我明光军寻回,明日将以皇帝之礼迎陛下回宫。
大哥可是听明白了?
李承玠说完后,便一只手拉孟追欢,一只手拉孟祚新出了掖庭。
他命杨吹花将孟追欢送回荆国公府后,自己又将那小孩儿带回了外城郭明光军驻扎所在。
小孩,我问你,你识字吗?
李承玠递了一口已经全然冷掉的面饼给孟祚新,他也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边将残渣往嘴里塞边点头。
那禅位诏书,会写吗?
孟祚新老实地摇摇头,用一双懵懂的眼睛看着他,他似是不太懂禅位诏书是何意。
等会我给一张纸,你抄一遍,明天见到你皇叔父给他李承玠看着他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这番表情有些像孟追欢,就将说不定你叔父一高兴就不用死的话咽了下去。
他又问,小孩,你有什么想吃的吗?他想这也算是自己的堂弟,自己也该让他吃顿好的再下黄泉不是。
我想喝腊八粥,往年我生辰的时候,我娘都会给我煮腊八粥吃。他似是想到了他娘亲,眼角流下珍珠大的泪滴来。
李承玠自然知道李云珞决计不可能是腊月初八所生。这大明宫内,只有一个孩子可能是腊月初八所生,他和孟追欢的孩子,如若当年他和孟追欢有孩子的话。
李承玠的心头闪过千头万绪,如果今日他未去的话,如果阿爷未被他说动要小皇帝写下禅位诏书的话,孟追欢是不是就要他俩的孩子替李云珞去死,她还会如同程婴教导赵武一般,蛰伏于山中等着向他们父子报仇雪恨?
原来他以为的两相情好不过是欺瞒哄骗,他以为的再续前缘不过是有利可图,现在他被迫将仇雠认在膝下,却要让自己的孩子赴死。他想冲进荆国公府问一问孟追欢,她对他们父子,就这般绝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