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见她这样笑过,无拘无束,清爽素净。她眉心一点朱砂艳丽得触目惊心,肤如白雪,目若点漆,一绺头发松松地垮下来,柔顺地垮在瘦削的肩上,如诗,如画。
霍祈风痴痴地望着她,仿佛眼前是因为一时贪杯失察坠入凡间的仙子,直教人想伸出手去拉住她,怕一个恍惚间她已逃离凡尘:“雪主,你醉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不知他自己脸上的红晕比她更红一分,不知是醉酒,还是醉人。
宁芜歌眉眼弯弯,笑出两弯新月来:“谁说我醉了狄桑,你个傻小子。哈哈”她手中酒壶悬悬,随着她转身,娇嗔,晃晃摇摇。
霍祈风看到宁芜歌已经醉得不行,还是走上前去,也不计较她那句“傻小子”,正打算将她扶上床去,却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被宁芜歌指着定在了原地:“不许过来呃我要跳舞别拦着我呃我要跳舞”她葱根般的玉指在半空中晃啊晃,与她的步伐一样虚浮。
他很想上去拥住她,眼前的人儿如斯憔悴,瓷娃娃般易碎。她说她要跳舞是么他的脑海中浮现的是天池丛畔那一抹惊心动魄的红,妖娆妩媚,一回眸一顾盼,都夺人呼吸不容思考那一夜雪山上篝火旁,他见到了此生最美的画面她翩然起舞,状若飞天,于白雪皑皑中一袭红衣骤起骤合,睥睨众生芸芸,恍惚人世沧沧。
那一夜成了他此生最美的回忆,他震撼于她那宣明殿上一跪一拜,孤绝如她冷傲如她,竟然为了他跪下求那时的雪域之主,他双手被缚,看不见她低头那一瞬的神情模样,却将那道身影刻在心上永生不忘第四次了,如果说前三次是偶然,那这一次,她是真真切切救了他一条命。那夜她带他到天池洗净他一身尘土一背鞭伤,适逢月圆,她如孤狼仰望夜空,脱下厚重皮裘,着红色霓裳,于雪山之巅,一舞倾世。
那一夜之后,他对她,便是死心塌地不死不休。只是,离开天池那一刻,她冷漠开口,要他今后再也不要踏足天池寸土。他低头应允,守诺至今从那刻起,他也彻彻底底接受了另一个身份狄桑只是她的狄桑。
刹那间恍惚,三年岁月翩然轻擦,眼前她还在,只是不复当年那番彻骨寒。宁芜歌摇摇晃晃起舞,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围着小圆桌绕着圈,很是欢喜很是快乐,似乎无忧无虑的小姑娘。霍祈风静静看着这样的宁芜歌,只觉得她的绝望在这样柔美的曲调中,来势汹汹,浸染他每一寸思绪:芜歌,你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过往
突然宁芜歌扑到霍祈风的怀中,像一只顽皮的小兔偷袭成功,仰起头冲霍祈风蜜蜜地一笑,脸上泛着两朵红云:“狄桑,你知不知道,今日又是月圆啊”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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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窗子好不好我想看看月亮”她清丽的双瞳盈满可怜兮兮的请求,任何男人看到都不会说出拒绝的话。在霍祈风愣怔的瞬间,宁芜歌撅起红唇,孩子般摇着霍祈风的手臂,“打开窗子,不然我生气了。”
他一时失笑,拿这样的宁芜歌毫无办法。左手臂弯中环着她,还当心着她肩上的伤,小心翼翼地挪到窗边,用右手拨开窗。
一轮满月毫无预示地闯进来,悠悠月华凝成丝线,绕转在似水荡涤过的空气中,纤尘不染。
宁芜歌将头探出窗外,深深呼吸一口,然后忽然飞快转身,冲向圆桌,抢过还残余着茶水的杯子,对着窗外的明月轻轻一晃:“月亮来啊来啊,我请你喝酒”她的声音那么宏亮那么清澈,可是越说,声音越小,声调越低。她左手举杯对着月亮,然后,一松,杯子落地,转身,将头埋进霍祈风的胸膛,任由泪水冲破河堤,奔腾而下。
霍祈风轻轻拍着她的肩,像哄着一个受伤的孩子,听凭她的泪水浸透他的里衣,感受着胸膛,由暖到凉复暖,无止无休般。
“狄桑,我呃要给你讲一个故事呃我讲完之前你不准睡着”宁芜歌说话断断续续,有些吐字不清,但一个字,一个字,都敲进霍祈风的心里。
他无奈苦笑:有你在,我怎能入眠
一个转身,将宁芜歌抱起,放到床上。
“别走。”就在霍祈风将宁芜歌放下,俯下身去将为她脱鞋的时候,宁芜歌拉住了他的衣袖,眼中满是祈求的楚楚可怜,“不要留下我一个人我怕”
他震惊地看着宁芜歌,马上想起无心无爱的她,杀伐决断的她,万人之上的她,冷若冰霜的她独独没有,这样的她这样无助凄惶的她。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将她抱住,她也不挣扎,任他轻拥着,甚至拉着他,要他上床来。然后,他和衣斜靠在床沿,胸前枕着她的脑袋,她微眯着眼,似睡非睡。
“你知道吗从前有一个小姑娘,从小就很丑,很丑,因为她脸上有好大一块疤。在她很小的时候,总是见不到她爹,但她娘很爱很爱她,让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身边只有她娘和老奶奶花园里的花开了,蝴蝶飞来,飞去直到有一天,她被带到一栋大房子里,房子好大啊,台阶高高的,就像走好多好多年,都走不完一样但是有娘牵着,小姑娘还是走完了,她好高兴,挣开娘的手,走向很亮很亮的大厅,可是,却被飞过来的石子砸伤了眼睛。后来她知道,朝她丢石子的,是她的堂哥,堂哥家里有好多好多钱啊,堂哥身后有好多好多人啊可是那些人都不会说话,堂哥骂她踢她威胁她的时候,那些人都不能说话啊后来,还有堂姐们她被吊在树上,被丢下水里绳子勒进肉的疼,好多年后,她还记得。她掉进水里的时候,听见好多人笑,水好冰,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却被堂哥身后的一个人拉起来了这些她都没有告诉她娘,因为怕娘担心”
宁芜歌微微侧脑袋,继续道:“她好怕那个大房子,每次知道要去,都会躲在角落里悄悄哭,但每次娘一来,看到的都是笑得很开心的她,因为那个时候她就知道,哭完了,拿手扇一扇,眼泪会干得快一点。娘问起来的时候,她会回答揉眼睛了,所以变成小兔子娘就笑了她也笑得很开心很开心直到那个被叫做爹的人带回来一个女人她随着娘离开了小院子她们东躲西藏,但她还是很幸福,因为娘在身边,清晨起来,见到的是娘美美的脸,白天吃饭,尝到的是娘香香的饭,晚上睡觉,摸着的是娘软软的手后来,她和娘终于没有一分盘缠,娘带她躲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娘给她摘野菜,吃起来也很香后来娘病了,娘说她快死了,不知道拿小姑娘怎么办小姑娘说要和娘一起死,娘抱着她哭了很久很久从那天起,她开始自己打兔子、采野菜好冷好冷走不动了”
“然后呵呵然后那个人就来了他带着她和娘走娘还是走了但她有他了”宁芜歌一脸幸福沉醉,满足的神情让人心疼。
宁芜歌悠悠接上:“他呀,神一样的他呀笑起来天地都变色了,没有比他更耀眼的了。他的光芒太闪耀了,在他身边,她忘记了自己很丑,因为除了注视他,她再干不了其他的事了他也有好多好多钱,够她吃一辈子的糖葫芦了到后来,他好像也喜欢上她了”她沉醉在过去的回忆中,幸福得无法自拔,几乎就要溺死在那已逝的温柔中。
突然,她抬起头来,明星般的眼睛盈盈地望着神色复杂的霍祈风:“你说他这么好,他们为什么非要他死呢我想尽了所有办法,真的,所有办法,啊呜呜真的我真的想过了所有办法他还是死了为什么啊为什么啊”她揪住霍祈风胸前的衣衫,狠狠地逼问:“为什么要他死在我面前为什么我爱的人通通要死在我面前我到底是什么啊要死的,应该是我才对啊”
霍祈风面色一沉,环抱着宁芜歌的手臂一紧。
“不过也快了。”她悠悠吐出这一句,震得霍祈风肌体生寒:“你说什么”他又震惊又恐慌地问她。
她眼神迷醉,深深看他:“我说,我马上就又可以见到长笑了。”温柔一笑,她眉眼中是难掩的喜悦:“再等一下下,杀完那些人,就好。”
霍祈风心脏几乎停跳:你给自己的归宿,竟是死么
我,不,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