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

4 / 26 章 · 3,778

公益表演赛进行的城市离高秀不算很近,坐了五个小时的车,终于到达了鸭蛋即将住上三天的酒店。四星级的酒店楼已经有些年头了,据说这是全市最好的一家。他心里也奇怪,网络投票怎么会选到这个居民也不多的小地方来,大概是这个省只有这里有途车场?不过头几天从小珍嘴里听到这个地名时,他心里是隐隐地激动了一下的。

轶江市,是安洋的老家。

第一天看完场地,中午饭过后,

工作人员都去比赛场那边了,让鸭蛋自己在酒店里休息,等其他三位车手都到达后,明天再去进行场地适应训练。他一个人在房间里闲不住,又想着今天之后应该都不会再有自由时间了,来不及多想,给安洋打了电话。

“你是不是在轶江啊?”安洋一接起电话,直接问。

“你知道我来轶江了?”鸭蛋意外。

“我参加了众筹,票也买了,打算直接去看比赛。”

“你早知道有这个比赛了,怎么不告诉我?”

“参加众筹的时候还以为被骗了,谁知道真是你们俱乐部的公益项目。”她笑:“怎么啦?”

“嗯——”鸭蛋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今天下午晚上没什么事干。”

“要我给你推荐好吃的吗?”

“我没钱。”他怕她还不懂:“又饿。”

安洋咳嗽了几声:“我明白啦!地址发过来吧。”

没想到安洋家离鸭蛋住的酒店特别近,她很快就赶过来了。鸭蛋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跟着安洋去了附近的一家小面馆。“你不吃辣是吧?”安洋问出口却没等他回答:“我帮你点了不带辣的。”

“你以前来这家吃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好不好吃?”

“我们这儿没有哪家面馆不好吃的。真的,你试试。”安洋笑着回答。

面端上来之后,鸭蛋本是怀疑地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才知道安洋并没有夸大其词。比高秀的饭馆便宜将近一半的一碗面条,对他而言却像是个新天地。不同味道的面条都是加的分别熬制的汤料,所以入味又独特。

鸭蛋吃过午饭才出来玩的,却在面馆又狼吞虎咽了一场。“吃完咱去哪儿玩?”鸭蛋打个饱嗝,问安洋。

“你平时喜欢去哪儿玩?”

“平时……好像一放假就在家里呆着了。附近哪儿能散散步吗,不是说轶江有什么沿江观光道吗?”

安洋“扑哧”一声笑,又连忙正色道:“你看起来特别年轻灿烂的,出门去的地方,倒是特别养生啊。”

鸭蛋红着脸,摸摸自己的后脑勺。

冬天的江风凛冽,天色很早就开始暗淡了,观景道上的霓虹灯也亮了起来。鸭蛋提议在江堤台阶上坐着歇会儿。安洋跟着他坐下。

轶江的江面很宽,波浪也汹涌,在夜色下有一股深邃压迫的力量,像要把什么东西吸进去,再无声无息地冲走,卷带着奔向远方。鸭蛋偷偷看了看安洋,她只是呆呆地盯着江面看,偶尔拿饮料喝一口。好像已经忘记了旁边坐着的他。

“想什么呢?”

“很多事啊。”她看看他,笑着摇头。

“能告诉我吗?”

“都是我自己的事,没什么有趣的。”她舒了口气,水雾在冬夜的江边散开。

“不有趣也可以让我听听看啊。”

安洋看看他,愣了一会儿。“你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鸭蛋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离开了轶江。我也清楚,如果待在这儿,没有从小去外地念寄宿,后来也没有搬家去高秀,我可能连大学都考不上,地铁都没坐过。但现在又觉得,上不上大学、坐没坐过地铁,学历如何眼界如何,前途是什么样的,真的也不是那么重要。我眼里曾经只有那些个未来,现在我未来也没有,曾经有的那些东西,也都没有了。”

“什么东西?”

“你看的到那边吗?”她伸手指江对面,“那黑漆漆的一片。”

“那片矮房子?”天色还没完全黑,依稀可以看见江对面的一片矮楼房,伫立在拆迁施工中的废墟后。

“嗯。那是我家。”她说着,笑了笑。又开了一瓶刚刚买的饮料。“是个工厂的职工生活区,我们家三代人,以前都在那里生活。可是前几年工厂没了,现在所有的房子也要没了。今天早上——我第一次去给我奶奶扫墓。我上一次见她,也是最后一次,是三年前。前年夏天,我刚升高三,家里早上打电话来说她生病了,中午就说,她走了。我拿高考当借口,两年没回轶江来看她一次,直到再也看不到她。可是即使高考过了,我也一直拖到现在才回来,今天才第一次知道她葬在哪里。她是从小把我带大的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她眼睛里闪着水光,嘴上的笑容苍白。

“我最后一次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我明明知道她过得不好,家里事情乱,她又生着病,我还是问她,你好不好?我以为她肯定想都不想,会回答好,结果她犹豫了特别久,声调都变了,声音沙得不行,说好。然后我也说,我也好。其实我知道,她不好,她也知道,我不好。但是那时候,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说拜拜,挂了电话。那么勉强的一句‘好’,就是她跟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了。”

她又笑,装得很开朗:“我有时候就想啊,让我重新选一次的话,我宁愿就在轶江住一辈子,管他什么未来不未来,发

达不发达,我都想陪着她。我以前太傻逼了,总想着等我有出息了,我回来就能帮她搞定所有事情,她就不用那么难受了。又觉得我现在就一穷学生,什么也没有,她还总省钱给我当压岁钱,我还不如先不回来,只是去看看她对她也没什么帮助。我当时怎么就想不到,她压根就等不到我发达的那天呢?我也想不到,她从来没想过让我帮她。我现在常常想,她那个时候,想在电话里说又说不出口的,会不会就是想让我回去见她最后一次呢。”

鸭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但你要想,她如果知道你现在过得挺好的,也应该会高兴的吧?”

“什么算好,什么算不好,我现在也想不清楚。”她瘪瘪嘴。“以前我刚去外地上学,在学校被人欺负,算过得不好,但那时候我有奶奶,还有很多对我很好的老家的朋友。现在没有人欺负我,甚至可以说没有人理我。我没有什么朋友,也没了她。所谓什么名牌大学生的光明前途也都是扯淡,换句话来说——”她突然对着江面大吼:“我他妈还不是一无所有啊!”

步行道上的人们听见她的声音,都回头往这边看,不解的眼神短暂出现后,又怀着轻蔑,扭头回到了自己的路上。他连忙拉了拉安洋,生怕她一头栽下台阶跌进江里。安洋又喝了一口手里带颜色的饮料,鸭蛋这才注意到她喝的是什么。“你傻啊,这是酒。”

安洋转过头看看他,脸颊上两块红红的。“难怪觉得喝了脸热头疼。这玻璃瓶这么少女,我还以为是色素果汁。”

“给我。”鸭蛋把她剩下的半瓶拿过来放在一边,“你老实歇会儿吧,待会我送你回去。”

“我打个车就回了,超级无敌,近。我又没喝多。”之后安洋开始各种吹嘘自己以前在年夜饭上吹啤酒瓶子的丰功伟绩,鸭蛋只觉得她喝多了话痨的样子,特别搞笑。

他看着安洋,想起的是第一次跟罗樽,夜里在车场聊天的时候。跟她相处得越多,他就越觉得她和罗樽特别像,都是什么带壳的生物。看起来强硬又冷漠,可一旦决定对谁袒露出自己真实的一面,他就很容易看到他们柔软的内在,独自挣扎、孤独而敏感地对抗外界的样子。

只是比起一直默默期待着珍珠的贝类罗樽,安洋更像只蜗牛,总是很慢,总是不愿意与别人赛跑竞争,甚至显得很笨拙、很不阳光。她只希望自己能按照平缓安全的轨道慢慢地,默默地走下去,她不敢走偏,不敢冒险,同样,她也不奢求不属于她的道路上的那些东西。

鸭蛋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朋友,原本在不在她的轨道内。

鸭蛋说送她回家,安洋推辞了半天,鸭蛋觉得她晕晕乎乎的,再一个人回江对面那片拆迁工地去,有点不安全。加上他今天晚上没什么事儿干,不想太早回酒店。

晚上的江水在黑暗里映着星星点点暗黄的光亮,微微地上下汹涌。江面很宽,水也很急,却看不出什么波浪。她的家就在另一边的桥头下。果然像她说的那样,拆迁过后的废墟和还有人居住的老旧楼房在起伏不平的石头路两旁交替出现,整个厂区里所有的路灯都废弃了很多年似的,如果不是安洋,可能他早就摔了几个狗啃泥。

他也不知道送她到家之后他自己该怎么回酒店去,厂区周围除了马路就都是小荒山,不知道能不能打到车。但他懒得管那么多了,大概安洋会想办法的。

走到一个水泥陡坡底下,安洋指着根本看不清的坡上说:“我家住那栋。”

“我送你上去吧?”

“你送我上去,你知道怎么回酒店吗?”

鸭蛋摇头。

“所以啊——”她无奈地笑了笑。“走吧,我送你去车站。”

“对不起啊,我非得送你回家,最后还要你带我来等车。”

“你也是好心嘛。”安洋说。“不过没关系吗?要你坐公交。”

“没关系,其实我在我们家那边也经常坐公交的。”他连忙回答。

“你来这种地方,会不会觉得很吓人?”

“什么很吓人?”

“就是——破旧得很吓人。”她朝着空荡荡的马路说,呼出的气息全都在空气里蒸腾。

“还好吧。我只觉得附近人太少了。”

她低头笑。“我妈总跟我说,如果我不努力,也会像这样,”她向后甩甩大拇指,朝着厂区大门。“像我们厂区这样,很短的时间里迅速地破败,与周围格格不入,被人瞧不起,最后成为什么新时代的障碍,被清除。”

“但是我总觉得,所有被落下的人,都只是对过去非常执着。他们支撑着上个时代,只是最后时代变了,他们没能赶上罢了。我觉得这不是什么丢人或者腐朽的事情。”她接着说。

“因为你觉得——英雄都会老去的吗?”

安洋听见他这句话,愣了一下,过了会儿,慢慢扭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一个跟你很像的哥儿们,他以前说过类似的话。”

“什么话?”

“我跟他说我爸

很死板,跟不上时代。那个哥跟我说,我爸只是个老英雄。”

“老英雄。”她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老英雄。”

鸭蛋侧着头看着她,不自觉地笑了笑。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