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归队,队长、Allen和鸭蛋都从基地宿舍搬了出来,队长和鸭蛋自己在基地附近租了公寓,老大搬回了自己家住。
搬出宿舍的事实际上是鸭蛋最先提出来的,他想在基地和大学中间位置找个小区租房子,这样安洋可以跟他合租。她现在住的宿舍环境不太好又没办法调换,想去学校外边住,鸭蛋不放心。队长和Allen是因为行程多,作息又乱,觉得单独有些空间会方便得多。
鸭蛋本想找个大点儿的房子,结果最后听了安洋的,租了个带大阳台的一室一厅。安洋就住在只有张单人床和小桌、窄衣柜的封闭阳台上。
“你这样,搞得像我虐待你一样。”安洋刚收拾好屋子的那天,鸭蛋坐在她的床边上,扫视了这个充当房间的阳台。
“这阳台挺宽的,窗帘这么厚,一拉上跟正式房间也没区别。我又没什么钱,租大房子也付不起啊。”
“谁说要你房租了啊。”
“你也是辛辛苦苦出来打工的,我就算是表示表示,也交点钱嘛。多了我也交不出来的。”
“就你贫。”鸭蛋笑。“那你也不用非得睡这儿,我睡得了。”
“那不成,我睡在这儿,才能激励自己认真寒窗苦读早日出人头地,你睡这儿就跟一助人为乐的道德模范似的,多别扭。”
安洋每天都起得很早去学校图书馆占位置,离开家之前给鸭蛋留一份早饭在桌上。下午倒是为了错开晚高峰会提前回家,自己吃了饭又回房间去看书。鸭蛋训练期间一般每晚八点到家,叫安洋陪他一起看电影或者比赛。
鸭蛋很喜欢这样的日子,因为难得有这样的时光,每天回到属于他自己的地方,转动钥匙孔,灯光从缝里泄出来照在鞋上,门里边有人在等他。
年底比赛结束之后,他第一次到安洋家里去拜访。他原本以为会是挺难的一件事儿,毕竟他是那个害安洋休学两年的罪魁祸首,又是个听起来怪不着调的途车手。安洋的母亲也的确打他一进门就开始打听他和老夜的情况,他按照安洋教他的那样一一回答,这位伯母对他的印象似乎在期待以上。
“你们家里是开修车厂的?”
“修车是一部分,但是主要业务还是对途车比赛的赛用车进行改装升级和检查,跟迷途那边很多比赛举办方有合作。所以爸爸他一直工作比较忙,想来高秀也没抽出空。”
“那你这么能干,肯定不怎么让家里操心吧?”
“我爸比较让我操心。”
“安洋说你十几岁的时候就自己赚钱了?”
“我们的话,只要正式参加比赛就能有基本工资,所以生活上没有太大问题。不过要尽量参加比赛和其他活动,成绩好的话,才能领到奖金。”
从家里出来,安洋带他在周围四处转,很久都没有说话。他偷偷看看她,小心问:“你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怎么啊。”
“是不是我表现太好,你觉得他们比起你来更喜欢我啊?”
安洋只是笑,没有接他的茬。“我只是想,如果我喜欢的家伙没有你这么厉害,是不是就没法这么顺利了。”
“哪来的这个如果啊?你还真另有想法啊?”
“随便想想。”
“家里人是怕你年轻不懂事儿。”鸭蛋倒是意外地想得开。“不过既然我这样都通过了,就是真通过了啊!”
跨年夜,他本来计划着工作完去学校,接安洋一起吃晚饭。结果社里让舜司和青焰的车手开会,一直拖到了天黑。他急急忙忙到学校找她,安洋背着书包从楼里出来,跑到他跟前,拉他的手。
“对不起啊,我之前不知道要开会。”
“没事儿,你吃东西了吗?”
“吃了,开会的时候他们发了盒饭。”鸭蛋说。
“那咱在学校里逛逛就回家去吧。”
鸭蛋点点头,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摸着那个小盒子,出了汗。
这天晚上的学校环湖道没有平时热闹,可能大家都去市里一起跨年倒数了。安洋一直关心他们接下来要举行的表演赛,但鸭蛋好像有点心不在焉,总答非所问。
“你想什么呢。”安洋停下脚,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问。
鸭蛋深吸了一口气,“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你能,跟我结婚吗?”他拿出那个小盒子,塞到她手上。“戒指,我上周拿到今年的奖金之后买的。”
安洋没有打开盒子,只是看了眼,又塞回他兜里。“你比赛结束后太兴奋了,想一出是一出的。”
“我没有,我想好了。”他盯着她的眼睛。“我想结婚,跟你。”
她低着头,想了好久。“我还没有准备好。”
“你是指什么准备?”
“结婚是挺复杂的一件事儿,夜辰。现在还不是那个最适合的时候。”
鸭蛋叹了口气,笑了笑。“好吧。我也知道挺突兀的,但我还是想说出来试试看。”
“谢谢你。”安洋过去挽着他的胳膊。
“那咱回去吧。”鸭蛋有点失落地说着。
“等等。”
“怎么了?”鸭蛋回头看她。
“咱们去酒店吧,今晚。”她站得笔直,看着他的眼睛。
鸭蛋也不知道今晚怎么成了这样。他明明求婚失败,结局却是稀里糊涂地跟她一起住进了离家不远的酒店里。洗完澡,他在浴室里赖了好久,终于鼓起勇气开门走出去。房里只亮着床头的小灯,安洋靠在床头,像在家里沙发上一样,若无其事地拿着手机认真地翻看。她头发上挂着几点水滴,时不时推推自己的眼镜架。鸭蛋蹑手蹑脚地爬上床,在她旁边缩成一团,看着她。安洋放下手机,关上了灯。
外边的夜色透过厚重的窗帘照进房里,汽车在宽阔的公路上飞驰而过的声音也还偶尔响着。房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一般的黏稠。
“安洋。”鸭蛋抓着被子沿,小心地叫她。
“嗯。”
“我是不是显得很笨啊?”
“不会。”
“那……”他慢慢翻过身面向她:“到我怀里来吧。”
安洋缓缓地凑了过去。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安洋抬头看着他。他傻笑,又吻她。她一向不爱好这样过于亲密的接触,今天虽然生涩,却也还是努力地接受。
他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心里紧张期待得像要跳出来,却又一直悬着理智提醒自己要特别小心地触碰她。
“可能会痛。”
“嗯。”
“实在那个的话,你就揍我。”
“好。”她好不容易笑了笑。
夜深了。他看着自己怀里熟睡着的安洋,心里装的东西混杂在一起,乱作一团。他想抱紧她些,突然看见她背上,不大不小的,纹着一个椰子树的图案。
他起身想看清楚,弄醒了她。
她揉着眼睛,问:“认床吗?”
“不是。”他躺回去,伸出手臂让她躺回自己怀里。“就是心里有点儿乱。”
“乱什么?”
“我不是因为这种事才跟你说结婚的。”
“事情过了才说这种话,特别流氓啊。”安洋蹭了蹭他的胳膊,逗他。
“我是真的想跟你结婚。”
“我知道的。”
“现在我肯定特别像个纯情少男。”
“纯情是好事儿吧?”
新年过后的一个月,安洋一直忙着学校的事儿,在学校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鸭蛋索性下班后去学校门口接她一起回家。某天下午她刚坐上车,发现手机落在自习室了,就急急忙忙跑回去拿。她刚刚走开没多久,鸭蛋看见她放包的副驾驶座被水浸湿了一块。“这家伙又没拧紧杯子。”他打开她的包,连忙把她包里的书和资料拿了出来。他伸手进书包的内袋摸出了全部都被打湿的几页没有装订的纸,想一页一页地分开,免得之后连字都看不清楚。这时他看见,那是她的体检报告。
安洋怀孕了。
体检是上周做的,可是她从来没有跟鸭蛋提过。鸭蛋把体检报告又叠回原来的样子,跟其他资料放在一块,等她回来
,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一直到回家,他一路上都忧心忡忡的,他也不知道该不该问她,怎么问她。
吃饭的时候,安洋突然冲他笑了笑:“我有个好消息。”
他抬头,像等待宣判一般地看着她,期待着她开口。
“我得到offer了,可以去留学了!顺利的话,不到两年就能拿到硕士学位。”她笑得特别开心,等待着他的反应。
鸭蛋一时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要是没有刚刚的事,他一定很为她高兴,恨不得快点把她送出去拿到她一直心心念念的文凭,等她回来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结婚,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可是,这个时候,他头一次觉得自己看不透她。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下一句要说什么。以她的性格,再加上她现在这么开心的样子,她绝对不可能放弃这个马上就能出国的机会。那么,那个孩子呢?她决定不留下吗?甚至是,在鸭蛋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一个人,装作根本没有过这件事一样?
“那就好了啊。”鸭蛋还是没敢提。“很快就要过去吗?”
“嗯。这边的东西我会找时间搬回我家去一些,这样你之后要是换房子,也能方便点。剩下的,大概就两个箱子,我就带到那边去。”
鸭蛋低着头,明白了什么。用筷子翻了翻自己碗里的炒饭。“安洋。”
“嗯?”
“你是不是,去过医院了?”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向他。脸上的开朗顿时消散了。
“你已经处理完了,是吗?要不是我自己看见了,你根本没打算让我知道,是不是?”
安洋看向自己的手,点头。
“为什么啊?你为什么会觉得你可以一个人解决这件事儿啊?”
她低着头,“我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
“你什么意思?”
她声音很小,但是一点也不心虚地说着:“无论你知不知道,结局都是一样的。这样不是更简单吗。”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平日里那个温和内敛的安洋,今天决绝得有些可怖。她怎么会用“简单”与否,来描述一个,关系到一条生命的重大决定呢?“你觉得,这个孩子,”他有点说不下去,“不值得是吗?连犹豫都不值得,是吗?”
她低着头,没有看他。“对不起。”
“什么意思?”他盯着她。“我说对了吗?我也一样不值得,不值得你考虑哪怕一秒钟?”
“不是的。”她看看他。“只是现在这个情况,我没有其他的选择。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这个……孩子,那天晚上是我脑子充血,不负责任。”
“那跟我在一起,也是因为你一时糊涂,不负责任吗?你想过跟我结婚吗?”他问。“你只想着你要怎么进修怎么找工作怎么尽快拿学位挣钱,你考虑过我吗?你的那些宏伟蓝图里,有我吗?有了孩子,你都这么毫不犹豫,我能指望以后跟你过一辈子,都不会因为你的前途而被你甩开吗?”
“吵架了?”小舜一开门看见是他,直接问。
“我想借沙发,你不借我就去找老大。”
小舜让他进屋,给他拿了瓶饮料。
“吵什么啊?”
“没什么。”他说得很快。
“你如果不是真的想就这么算了,还是过了今晚就回去吧。动不动离家出走什么的,也解决不了问题。”
“说不定,真的该就这么算了。”他把脖子仰着,对着天花板一字一句。
小舜看看他,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