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连着下了几天几夜的大雪, 浦关早已白雪皑皑,寒风凛冽,将士们守在浦关里个个身体冻得僵硬。
浦关口处战事越发的激烈,萧琛领着将士埋在雪里, 趴在山坡上放箭, 安恒和褚和带着士兵守在另一个进攻口。
安恒抬起胳膊撑着身子,甩了甩冻得没有知觉通红的手, 随后吃力的弯起僵硬的四指夹着三支箭拉起弓, 眯着凤眸,朝不远处的敌国将士一齐射过去。
自从知道占领大安阰城失败后, 叶知声的进攻就越发的凶猛,似是想早些将他们这些人灭了。
景国不仅出征的将士比他们多一倍, 而且将士们个个衣食无忧, 还不必日日夜夜受冻。
大安本为小国,行军所带的物资本就不多, 如今天气严寒恶劣,再加上阰城那边也有敌军拦截,大安那边支援困难, 虽说他们牺牲的人很少,但将士们已经进入了疲惫期,实在撑不了多久了。
安恒手上的动作就没有停过,拿着箭拉在弓上, 刚准备射出去,余光中瞥见一旁边的将士已经拉好弓却迟迟没有再射出去,弓箭上已经覆上了一层厚重的雪。
他怔愣一瞬, 松开了握弓的手,心情沉重又敬畏的拍了拍将士的肩。
安恒的手才落下却忽然听见身后一道声音在叫他:“殿下!”
是萧琛的声音。
安恒扭头只见那人骑着那匹赤马, 匆匆赶过来,乌黑浓厚的高扎发淋了许多白雪,右手心攥着一张信纸,在山坡下仰头望他。
萧琛本应当在浦关口应战,此时来找他定是有急事。
安恒想着当即收起弓箭,迅速从山坡上下去,走到他面前,正色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对方立即从马上跳下来,蹙起着眉头,像是不想打击他,迟疑了几秒,沉重道:“……这消息从京城那边传过来的,是个噩耗,陛下驾崩了。”
安恒闻言整个人怔住,心脏一瞬骤停,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喃喃自语:“怎么会……”
似是早就料到了安恒一时间会接受不了,萧琛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神情严肃的看着他,冷静的吩咐道。
“殿下,大安本就空虚,此时全国上下又要忙着丧仪,当务之急是让殿下速速赶回京!时间紧迫,臣已经派人准备好了,会让褚和将你平安的护送回去!”
安恒知道现在情况紧急,根本没有时间难过,可听到萧琛的话后还是心脏一颤,忍不住皱眉:“那你呢?!这是两个进攻口,没了人防守,你留在这只有死路一条!”
“殿下走了,丢的只是臣的命,殿下不走,丢得不仅是我们两人的命了,还有整个大安的命!”萧琛垂眸看着他,神情坚定道。
上次安恒还不放心他,怎么说都不肯回去,这次是真的得回去了。
“……”
安恒感觉胸口像是压着一块石头,喘不过气,看着他一句反驳的话说不出。
道理他都懂,只是不想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独自留在这面对这一切。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只听见一阵马蹄声,扭头看去,褚和领着一行人骑着马浩浩荡荡的跑过来,大喊道:“萧将军!一切准备就绪!”
萧琛轻嗯一声,牵住了一旁的马,又转头看向安恒,伸手过去,看他面露愁容心中无奈的叹了口气:“来吧,殿下。”
安恒沉默着没再说什么,像往常一样握着萧琛的手坐上了马背,只是这次心中沉甸甸的,喉咙间很是苦涩。
安恒用力的抓着他冰凉粗粝的手迟迟舍不得松,想将他手掌的触感刻在骨子里。
对方低头也沉默下来,任他握着,想要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感情,睫毛还是止不住的轻颤着,想说的话哽在喉咙。
漫天白净的雪花静静的飘落到两人墨发上,紧紧贴合的掌心间的温度冰凉又好似炽热。
不知多了多久,直到褚和在身后着急的催促了一声,两人才缓缓的松了手。
“殿下,我们得赶快走了!”
安恒感受到手心的落空一瞬不适,眸色深深看着萧琛,顿了几秒,沉声道:“……那……我走了。”
萧琛也收回了手,看着他浅笑了笑,声音是难得的带着一丝柔和。
“一路顺风。”
安恒看到他的笑喉咙间一瞬便哽住了,怕自己狠不下心离开,低下头不敢再看,手忙脚乱的连忙骑马转身便狂奔离开,褚和一群人连忙跟上去。
他只觉得脑中此时十分混乱,什么也思考不了,骑着马一个劲的狂奔着,不知骑了多远,只是感受到身后的嘈杂声越来越小,离他越来越远,却还是清晰得听了一道将士汇报的声音。
“萧将军,浦关口的将士马上就要撑不住了!请您速速过去!”
安恒听到这句话,脑中的一个念头越发的清晰确定,那就是——
他以后再也看不到萧琛了!
可他还是舍不得萧琛!
他不想后悔一辈子!
安恒这样想着突然用力一拉马绳,僵硬的掌心很快便被粗糙冰凉的马绳磨红了,随着马长嘶一声,猛地停下来,身后的人都是一愣,也纷纷都停下了马。
他红着眼转过身去,看着不远处已经转过身将要离去的人影,扯着嗓子嘶喊了一声。
“萧琛!!”
那人整个人猛地怔住,停下来立即转过身,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两人沉默对视着,安恒感受眼泪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只见那人突然张嘴说了一句什么。
安恒看清了对方的嘴型,知道他说了什么,一瞬间破防了,热泪止不住从眼眶里全部涌了出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泪,红着眼眶咬紧牙关,随后立即转过身骑马在雪地里朝着大安的方向狂奔过去。
“驾!”
—
浦关外。
叶知声见浦关口处的防御松懈了不少,刚感到轻松一会儿,突然听见巡逻的士兵来报。
“叶将军,萧琛掩护安恒逃了!”
叶知声闻言瞬间拧起眉头,冷声道:“加大进攻力度!尽快攻破浦关,别让安恒给我跑了!”
“是!”那人听命迅速转身离开。
—
“萧将军,敌军从两个进攻口同时攻进来了!”士兵着急大喊。
萧琛皱起眉头,脸色没有丝毫的惊慌,当即大喊道:“众将听命!速速赶到第二个进攻口处,拼上我们所有人的命,也要尽可能的给殿下他们多争取一些时间!”
此话一落,将士们纷纷从山坡上下来往第二个进攻口处跑去。
“是!!”
两个进攻口处防守的将士一撤,敌军再也没有了任何阻拦狂奔着蜂拥而入。
然而同往大安的小道却被萧琛领着的军队严严实实挡住了。
叶知声领着军队冲进来看见了萧琛,冷笑一声:“你又能撑多久?!”
大安着寥寥无几的兵力,根本没有一点胜算。
萧琛那双黑眸沉冷淡然的看着他,暗暗攥紧了手中的长枪,感到胸口隐隐作痛。
对方根本不给时间他回应,当即一挥手,大喊道。
“给我杀——!!”
两边的将士一瞬都狂冲出去,不同颜色的甲胄都混在了一起,将士们贴身肉搏,短兵相接。
叶知声手执长枪,骑马就往萧琛的方向不偏不倚的刺过去。
萧琛身体往后一仰,随即用长戟挡住了,又用力的猛地推了出去,突然胸口被冰冷尖锐的物什刺穿了。
他惊得放大了瞳孔,低下头,只看见大量的鲜血止不住的从他胸口缓缓流下去,剧烈的疼痛的让他喘不过气。
萧琛怔了一瞬,那长戟从他猛地抽了出去的那一刻,吐了一大口鲜血。
他脸色苍白,疼得直不起身子,单手撑在马背上,右手臂上青筋暴起,颤抖着拼命用力的握住长戟。
叶知声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个嘲弄的弧度,下一秒瞳孔一缩,只见对方忽然从马上一跃,根本不等他反应,整个人朝自己刺过来。
他马上偏过身子想要下马,却还是晚了一步,那长戟还是生生刺进了他的右肩处。
叶知声皱眉吸了一口冷气,抬手握住那长戟阻止,用力一推,那人用尽了浑身的力气般摔在了雪地上。
叶知声跳下马看着地上苟延残喘的人,鲜血染红了一地的白雪,拿着那长戟又朝他狠狠地刺了下。
“去死!”
地上的人呼吸不稳,咬牙捏紧了拳头,又吐了一口血,良久,松开了拳头。
“叶将军!你没事吧?!”一旁的将士担忧的喊道。
叶知声强行按住伤口止血,见地上的人没了动静,才将那长戟一扔。
“安恒他们还没逃远!速速给我追上去!”
“是!”
—
叶知声处理好伤口,领着人还没走远,只听见士兵忽然又报:“叶将军,前方还有大安的军队!”
叶知声瞬间警惕起来,看见不远处雪地里狂风被人摇晃着的红色的大安旗帜,冷声道:“过去看看。”
军队加快速度奔过去,只看见一个断了双腿穿着盔甲的人坐在营地里双手冻得通红,摇着军旗。
“叶将军,这人是个残疾,没什么威胁。”一旁的将士轻嗤一声。
叶知声凉凉的瞥了一眼:“那便一箭射死吧。”
此话一落,一旁的将士便拿起一支箭对着那人射了过去,正中那人的心脏。
只见那人缓缓的倒在了雪地上,红色的军旗也随之缓缓倒下。
他还是没有等到萧将军他们回来。
邬过倒在地上,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留在雪地上,冻得发白的嘴唇动了动,慢慢地唱了起来。
“大、大安的将士……英勇无畏……大安的将士……吃苦耐劳……”
叶知声见不远处的人倒下之后便扭过了头,领着身后的将士,举起长戟往前狂奔。
“向大安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