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瞻自问从小到大从未见过有男人似万青这般能哭,他被小娃娃攥住了衣摆,动弹不得,正好打量此人。
挺清隽的一张脸,偏跟女人似的呜咽出声,伏在何铮胸口哭哭啼啼
然后一瞪过来,水眸愤怒的跟着了火似的
此刻呢?姬牙婆话音刚落。
一个大男人,突然就无声的落泪了
垂着眸,泪珠子跟下雨似的,一滴连着一滴往下掉。
直到何铮睡着了,他将何铮攥在手里的衣摆抽了出来
万青还在怔怔的哭
张瞻看了就觉得烦,过去推他:“能不能消停消停?哪个男人跟你似的这么能哭?跟娘们似的!”
她抬起红肿的双眼,张瞻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了只兔子
他直接勾住刘青青的脖子:“走,小爷带你去喝酒。”
她下意识要推开张瞻,突然又忆起自己此刻是一个男人
倒是惊到了一院子的婆子丫鬟,在她们古怪的视线中被张瞻搂着脖子出了府
天色已近黄昏,多数铺子已经开始打烊
张瞻带着她去的酒肆,小二哥们正搬桌椅,明显是要歇铺子了,看到张瞻表情为难的很:“二公子,铺子马上就要打烊了。”
张瞻理所当然:“那就晚一点再打烊!”
她有些不好意思:“不如打了酒回府喝吧?”
他语气有点霸道:“就在这里喝。”
刘青青又看看小二哥的表情,觉得别扭极了,她从不爱强人所难,怎么张瞻能这般理直气壮的?
两个小二哥只得重新展开桌椅
刘青青,与张瞻面对面落座,酒肆蛮大,足足可放五张桌椅
另一个小二哥端来了一壶酒,和两个酒盏:“二公子见谅,厨房的婆子已经收工回家了,小店已经没有下酒菜了。”
张瞻敲敲桌子,他的小厮方圆立刻走进酒肆:“公子。”
刘青青惊叹这份默契,忍不住侧头瞧了眼角落里的云真
张瞻:“你到旁边的酒楼买两个下酒菜来。”
方圆:“是。”
刘青青连忙制止了:“不如换个地方喝吧?”
张瞻挑眉:“你有好地方?”
刘青青迟疑了一下,想着男人应该都喜欢狎妓吧?道:“花楼?”
张瞻啧了一声,自斟自饮了一杯:“那里面多脏啊。”
这次轮到刘青青挑眉了。
高贵的二公子没有要给别人斟酒的自觉,她只好自己斟了一杯,酒水入喉,发现根本不解愁,只觉更加烦躁和煎熬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借酒消愁愁更愁?
张瞻也不是主动找话题的性格,两人默默对饮。
这样干灌酒,胃似火烧般难受,她瞥了眼守在一旁的小二哥频频投过来的视线
搁了酒盏:“不喝了,换地吧。”
张瞻这才没反对,起身的同时,还提了壶酒在手里,然后径直往酒肆外走
刘青青扶着桌子站起来,感觉头有一点晕,今日她上午晚上的喝了不少酒,微诧异这人怎么走了?便叫住他:“二公子,你还没付银子。”
张瞻头也不回:“他们会直接去府里结账的。”
她突然想起,他那日在自己铺子里跟土匪打劫似的画面
她突然觉得有些方感,仗着酒意上头,站着没动。
张瞻走了一段路,见身后没人,纳闷了一下,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返回来,见刘青青好好的站在酒肆内
二公子的暴脾气上头,直接摔了手里的酒壶:“你在耍本公子玩呢?说走的是你,不走的还是你!
酒坛落地即碎,酒水洒了一地,她和小二被吓的往角落里钻,头也不晕了,感觉酒醒了大半。
张瞻盯着万青一副惊恐的模样,突觉没意思,这次直接大步走了。
刘青青站在原地愣了愣,她只匆匆见过这个二公子两三回,每次都是暴怒且不容接近的模样,不知道他今日为什么突然散发善意,邀她喝酒,可现在很明显,自己把他惹毛了
这种性格的人,应该不可能再对她释放第二次善意了。
刘青青想到此处,追了出去
张瞻腿长,走的快,她需要跑着才能追上他的脚步,越来胃里越翻滚,她忍了忍,大声追着他解释:“二公子,万青刚才不走,是因为我们还没付银子,万青不能走。二公子,您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难道圣贤书上教的,是让您仗着知州嫡子的身份,在丰城里的商铺里任吃任喝任玩?就因为你爹是丰城知州,你就觉得丰城所…”
张瞻猛地停下脚步,愤怒极了:“我什么时候那样过了?我没让他们去府中取银子吗?”
他总算停下来了,刘青青捂着胃,呼呼的喘气,她觉得自己可能是酒喝多了,居然敢教训知州的嫡公子,可话已经开了头,她只能继续:“二公子,你这样是不对的。做一个人心丑陋的假设,假如我们今晚的酒钱只有十两,明日小二哥去府内开口要二十两或者三十两,你会知道吗?”
张瞻嗤笑:“区区十几两,随便。”
刘青青正了色:“二公子,正因为你觉得无所谓,所以在丰城长街,你想进哪个铺子,就进哪个铺子,想要什么就不管不顾的直接拿,直到今日,你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看你的?你府里的人又是如何看待你的?你爹又是怎么想你?明明你才是嫡子,知州大人对你好,还是对大公子更好呢?同样都是儿子,他为什么要这样区别对待?”
张瞻一怔,默了下来,人活着,最怕比较。
夜色降临,长街的铺子都关掉了,一个路人都没有,长长的路上,只有她和张瞻,还有一个离着五步远的小厮方圆和丫鬟云真。
半响,张瞻才有动作,他原路返回了酒肆,可酒肆铺子已经关了。
张瞻似有羞恼,再次走的飞快的离开了。
刘青青这次没有追,她有些后悔,自己仗着酒喝多了,对张瞻一番指手画脚的指点。
或许她说的那些,张瞻本就知道呢?
刘青青的面颊后知后觉的烧了起来,她心中怨怪自己多事
云真在张瞻离开之后,就跑到她身边扶着她:“少爷,咱们现在去哪啊?”
刘青青吐出一口浊气:“回府。”
夜色正浓,回到院子后,她先喝了碗醒酒汤,然后去瞧了眼何铮,看着他熟睡的脸庞时,才又想起何暨。
初初从姬娘听到这个名字那一刻的震惊,气愤,伤心,委屈好像都被这位二公子搅和没了。
她轻笑一声,她应该感谢二公子,不然她估计此刻还陷在那些混乱的难过中。
她当时听到何暨这个名字时,真是觉得委屈极了,真的委屈。
刘青青检讨自己为什么会那样?
此刻她终于肯承认,就算是手里已经有了休书,可在潜意识里,她还把自己当成何暨的妻子,就算是经年的分别,她依然觉得何暨还是那个会对着她露出一脸讨好笑容的相公。
今日,何铮这一身伤打醒了她。
和铮儿抢糖人的小公子估计是他与芸娘的孩子,何暨不仅仅有了宠爱的儿子,应该也已经另娶佳人了,他会为了护住心爱的儿子,做出这样欺凌幼童的残忍事情
刘青青微微一叹,心疼的在何铮的额头落下一个吻,然后回房洗簌
其实偶尔想想也不是没有遗憾的,她遗憾在何暨温柔讨好她的时候,不曾露过一个笑脸,弄到现在回忆起来,竟然无半点甜美的回忆。
当年她的离开,或许夹带着赌气的成份,可现在,她想彻底放下。
她想着想着就在被褥里翻滚了几下,天气冷了,若能有一个人抱着一起睡也是蛮好的
嗯!明日让姬娘帮她相看起来,找到一个愿意对铮儿好的人就成亲
睡的正熟,被云真摇醒了:“少爷,小少爷醒了之后就一直在哭闹。”
她视线都有些混沌,一听就清醒了:“是不是疼的?去大夫请了来!”
披了件衣服,匆匆跑进何铮的房里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哭闹的,眼睛都红了,他撅着嘴:“爹爹,哥哥呢?哥哥去哪里了?”张瞻?她有一瞬间的哭笑不得,想起昨夜里自己放肆的对他指教,微微脸热,哄骗他:“那位哥哥身份贵重,不能总是来看望铮儿的。”
何铮眼睛里又浮了泪:“早知道铮儿就不睡觉了,一睡觉哥哥就不见了。”
她安抚般的擦去他的泪:“铮儿是男子汉了,怎么可以总是哭呢?”
小小的手抓住了她的,眼睛里全是期盼:“那爹爹你能让哥哥偶尔来看望铮儿吗?这样铮儿就不哭了。”
她有点吃醋,何铮怎么会对张瞻这么有好感?
云侨迈进内室:“少爷,知州府派人传话,请你即可过去。”
她这才想起那两位贵人,估计是要看她的纸坊,不知道是不是打算全面接手过去。
顾其剑和高公公一身简装,高公公身上带了两个脸白的一塌糊涂的随从,顾其剑则带了个丫鬟。
知州安排了三辆马车,一前一后停在了纸坊门口。
马道坡领着纸坊四十六人,站成了四排,恭恭敬敬的跪着磕头
高公公想着吩咐随从打赏
顾其剑此人,心思细腻,对于造纸的工序一一都要询问摸索一下,他感觉还没摸索个明白呢,就已经午时了
两位贵人不说饿,谁敢先说:别看了,去吃饭吧?
好在高公公身边的随从先开口了
马道坡立刻接话:“湘语阁的菜色,是丰城之最。”
高公公点头:“那就去湘语阁。”
顾其剑皱皱眉:“一来一回,估计得耽误不少时间,麻烦,你们平时吃的什么?”
马道坡:“厨娘做的大锅饭。”
顾其剑:“那本官也尝一尝这个大锅饭。”
如此,高公公等人去湘语阁,顾其剑留下吃大锅饭
一手一只大碗,下面是白米饭,上面盖着红烧肉和茄子青菜
各自散开,埋头吃了起来。
一整个纸坊全部都是男人,只有顾其剑的丫鬟和刘青青的丫鬟是姑娘
马道坡还未成亲,对着漂亮姑娘就爱献殷勤,给她们两个寻来了两只小碗,还给她们另外端了碗汤,他会说话,光往碗里夹一块红烧肉就把两个小姑娘逗的直笑
顾其剑往那处瞥了一眼,将一张一直保持着温和笑容的脸拉了下来
然后一整个下午都冷着一张脸,刘青青心中战战兢兢,傍晚好不容易送走了这两位祖宗,她只想瘫在地上。
无精打采的回了府,管家守在门口等她:“青少爷,知州府二公子来了足有半个多时辰了。”
什么?她寒毛都要竖起来了:“他来干什么?
管家:“应是来探小少爷的,时辰上算,应是书院一放课就过来了。”
刘青青沉默的分析了一下眼前的状况
不请自来,且逗留半个时辰之久
那么应该不是来跟她计较昨夜的失言的。
躲避是不可取的,只有迎难而上。
院子里门口还立着夏婆子,见到她就迎了上来:“少爷,那二公子…”
“行了,我知道。”她越过婆子,往里走,越走,越能将屋子里的声音听清楚。
似乎是在念诗?
她怀揣着疑惑,迈过门槛
何铮乖巧的躺在被子里,二公子手里执着一卷书,坐在床沿,正对着他念书本上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