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并不是个完全密闭的空间,往西侧看过去,能看到条大约人高的缝隙,那里似乎有水声。可想而知了,陆含章定是从那个地方钻进来的。这也很好理解,盐作坊里用来冷却盐溶液蒸汽的水定有来源,也有去向,那么盐作坊的附近定会有河流。
十分凑巧的是,那个缝隙外有个不太明显的地势落差,将那缝隙给遮了起来。
陆含章抬起手指了指东侧某个方向:“要将重物上下平移的话,大庆境内只有种类型的个机关能够办得到。唔,你待会儿去那里看看,应该会有个很笨重的转盘,结构很简单。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柳长洲点点头,顺嘴道:“不起去看看?”这句话本没有什么意思,没指望能收到回答,柳长洲纯属随口说。结果他听见陆含章本正经的道:“不去,要不然,我会竖着进来横着出去的。”
柳长洲:“嗯?”
陆含章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将手搭在自己的脉搏上,十分惜命的道:“我想我可能不太适合进到地势比较低、空气不太流通的地方,会憋死。”
柳长洲戳戳他肩膀,鼻子哼了声,道:“算你有自知之明。”他已经彻底放弃从陆含章嘴里听到有关毒的任何信息,算算日子,不出意外的话,柳江和朱点衣也快赶回来了,他总会从别的途径知道所有,活人横不能被尿憋死。
他往深处走了将近百来步,果然看见个匍匐在地的大转盘。那转盘是个长相堪称矮矬穷的轴辘,直径足有两丈,从上表面垂直发出九簇强度可观的铁链条,钻进头顶的石壁里不见了踪影。在轴辘那短小精悍的腰上,那九股链条则泾渭分明得依次从上到下盘旋成叠,外表狰狞,十分丑陋。当然这东西又不用相亲,丑点儿也没所谓。
仔细看就能看出端倪了。那九股链条是分别缠绕在九个并排套在轴辘外侧的另个子轴辘之外,可怜那母轴辘自己本身就挺矮矬穷的,又被这帮败家子儿气儿裂成了九个,那每份有矮矬穷就可想而知了。此外,从母轴辘的中心延伸出了根十分粗壮的把柄,直戳到了头顶的石壁上个相互配套的长轴里,似乎在相对应的地面上有个借以发力的地方。
柳长洲手抓住其中根链条,倒挂在半空上去看为精细的结构,这看还真给看出门道来了——那个母轴辘与九个子轴辘之间的缝隙间全是细细密密的锯齿,那些锯齿是个个单方向的小斜坡样的造型,母轴辘与子轴辘上的斜坡方向彼此相反,使母轴辘与子轴辘之间的相对滑动只能朝向个方向。
这些锯齿下证实了他的想法,九个子轴辘的滑动确实彼此互不干扰,这使得地面上那九个门后的煮盐槽可以彼此毫不相干的降到地面以下。而当反方向收缩链条将这些煮盐槽升上去时,由于锯齿之间的相互嵌合,九个子轴辘只能随着母轴辘的转动而转动,这样就使得所有的煮盐槽可以同时恢复原状。
换句话讲,只要母轴辘反方向转动,可以同时带动九个煮盐槽的升降载体。
眼下那九根链条上只有八根绷得笔直,有根还十分松弛,相对应的正是柳长洲手贱毁掉的那个。
柳长洲摸着下巴围着母轴辘转了圈,觉得他就是再长十只手也不定能推动这个轴辘。这种怪物少说得有百个人才能搞定。
这些人是不是闲的?贺云事事儿的整了个“共轭阴阳关”,黑盐作坊里又出现了个其丑无比的“子母轴辘”,这些人天到晚是不是光在琢磨如何与上级高智商得躲猫猫了?
自从他们行人来到华容,
坤 作者:百折不回
他几乎每天都在各种前所未见的机关里翻跟斗。这种操蛋的经历时常叫他哭笑不得,仿佛人这辈子就突然变成了次与死物之间的较量。他想,会不会有天,这些冰冷冷的铁家伙也会超越人的意志而存在于世,当人再没办法左右这些智慧结晶时,还有谁可以扮演个管窥阁的角色,扶大厦于将倾?
这时,洞口的方向突然传来阵寻常人不留意就不会察觉到的脚步声,柳长洲回身,瞬间觉得腰杆子又粗了圈——方秉笔与管窥阁干部下、官兵犹如神兵天降,十分神奇得出现在视野内。
这简直都不用猜了,定是陆含章的丰功伟绩。
有些人存在于世,纯粹是为了让人仰望,诸如孔孟荀子;有些人的存在,是为了让人胸怀天下,诸如管子卫鞅;有些人则是为了让人心存敬畏,诸如李聃庄周。
像陆含章这种的,纯属是叫人拿来无下限得爱的。
人简直办什么都手到擒来。
柳长洲忙中拨冗给陆含章飞了个“我简直不能爱你了”的眼神,大拇指弯向地面做了个“等我”的手势,便转身简单的比划了下进行部署。周围形势很明朗了,所有手持利刃的士兵都在煮盐槽的四围寻找藏身之地,攀附在升降煮盐槽的载体之上,阵井然有序的布置安排过后,切重又恢复寂静。
没会儿,地面上传来声十分短促但格外尖锐的鸣响,随后头顶上由远及近传来声十分巨大的脚步声,似乎都汇集在母轴辘的正上方,那根连接母轴辘与顶棚的粗把柄上有肉眼可见的细细的颤动,母轴辘与子轴辘之间相互咬合的锯齿上传来轻微磕磕碰碰的声音,回荡在单向出口的地下室里,像是冬眠的怪兽将醒未醒时派蒙昧的鼻音。
而后,原先紧绷的八根粗链条开始有了缓慢的向下移动的趋势,母轴辘死死卡着子轴辘开始朝着反方向转动,子轴辘外围缠绕的链条开始圈圈增,在四周不同的方向纷纷有铁器与砂石地面相互摩擦的声音,与此同时,四周的升降载体颤颤巍巍的离开地面。
陆含章抄着手靠在洞口的石壁上,看着那帮人跟群蜘蛛似的,手里借助把铁爪攀附在变异炉膛的底部,跟条条人形腊肉似的被带到了半空中。在升至快要到达地面时,几乎所有的人动作划的借着炉膛侧,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身手利索的越过了升降载体与地面之间的大空档,看不见了踪迹。在那缝隙快要弥合的时候,直十分淡定的在母轴辘边上的柳长洲瞬间跃起,柔韧的腰身在空中剪过道残影,灵巧的越了过去,那缝隙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转了转手里的弹弓,直在等个声音响起。
整个地下室只余下那个跟大蜘蛛样的子母轴辘,若是小红看见的话,也许会拿来当做远古祖师来朝拜的吧。在没有人的寂静空间里,子母轴辘之间相互咬合的锯齿同时回缩,外围的子轴辘又绕回了原来的方向,而后锯齿重新出现,为下次升降载体的回落做好了准备。
这连串动静过,陆含章直身体,拍了拍自己后背的土,优哉游哉的跨过了小溪,朝着不知道什么方向离开了。
而在地面上则正是另副景象。训练有素的士卒与被总被虐待鞭笞的劳工有某种“个愿打个愿挨”的相处模式,几乎没费什么力气,所有的劳工都已经束手就擒。现场铁链条很,于是方秉笔就地取材,将所有人的脚扣在了起,大帮人自动自发的往出口的方向挪。
柳长洲端着手和方秉笔跟在侧随着人流走,方秉笔回头看了眼乌泱乌泱的人群,公事公办道:“头,早上刚到的密函,新的粮田配给制度已经选在京畿直隶开始试行,不过户部有几个老王八异常顽固,条令直没能正式下达。”
柳长洲点点头,十分淡定的道:“回去你给皇上发个函,就说切照旧,那几个老王八没几天好活了,问问他有没有新的人选。”
方秉笔狐疑道:“怎么,你打算要陆老板接手?”
柳长洲看过来,摸了摸自己下巴:“我的意图表现的很明显?”
其实对于要陆含章出马事,柳长洲直都很犹豫。他希望他们彼此有共同的使命,这样即便他还是没有那样强大,至少他们的立场和出发点总是样的。他既然喜欢这人,自然是不愿意和他分隔两地的。可他对陆含章的性子也知道的清二楚,知道他心甘情愿得帮他到这步,几乎完全出于对自己的爱重。
况且最重要的是,他也总不舍得委屈他的。
柳长洲想了想,若真让陆含章每日朝五晚九的出入宫廷,出入军机要处,陆含章就算表面不说,甚至不可能会让他看出点端倪,但他心里就会好受?
他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想法。
直以来,他都认为没有什么人是无所不能的,就好比他自己,他的短板也有很,他直认为这是件十分正常的事。可他眼下竟有种十分强烈的欲望——倘若他真的无所不能,他便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他可以己之力横扫千军,只要陆含章……时刻平安顺遂就好。
弱干可摧残,纤茎易陵忽。
何当数千尺,为君覆明月。
“什么时候,我能够无坚不摧?”
这种想法太不切实际,他就单纯想了想过了把干瘾,觉得自己最近有些贱的矫情,大男人了,年纪也不小,陷进了轮风月,整个人就突然变得思维奔逸,变得畏手畏脚、患得患失,变得神经兮兮起来。
行人穿过了那条有着九扇门的长通道,走出了通道尽头的另扇门,视野骤然开阔,但……开阔的视野里着帮披坚执锐的人。
他猜得果然不错,这表面花里胡哨的胡瘸子竟然真的有支足以抗衡官兵的武装。眼下这伙人的武器并不比自己这边的差了少,看这样子,胡瘸子是打算拼着鱼死网破,要么各退步,要么同归于尽了。
那胡瘸子架势可大了,他跟个半身不遂的痴呆似的,团烂泥样摊在把太师椅上,敲着二郎腿的模样分外欠揍,他那声音听上去如既往的叫人起鸡皮疙瘩:“走到眼下这步实属胡某疏忽,自家后院混进了颗老鼠屎,引来帮官府的饭桶。胡某先把话撂在这里,今儿要不你死我活,要么桥归桥路归路,井河无犯。不知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胡瘸子背后着个精瘦的老头,眼神毒辣,眼光如跗骨之蛆般将在场的人都打量的番,嘴角微微向下,露出了个分外不屑的表情,不言不语的静立在方,存在感不强,但周身武者的压力感却十足。
胡瘸子和这糟老头在起,十分传神的诠释了何谓“咬人的狗不叫”,不,应该是诠释了何谓“臭屁不响,响屁不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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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长洲冷笑声,这人还真以为官府的人都是被吓大的么?吓唬谁呢?他袖子十分随意的摆,排白刃齐刷刷插/进了胡瘸子身侧青砖贴就的墙壁上,笑吟吟道:“那就来看看你所谓的‘官府的饭桶’到底踩不踩得死你们这帮臭虫了。你听没听过,官府里有帮人,他们脚踩在江湖里,脚踏在刑场上?”
双方之间的矛盾触即发,胡瘸子自带种天外飞来的优越感,阴险的笑道:“好吧,谈崩了。那就没办法了,正好给兄弟们开开荤。”
他话音刚落,他背后那糟老头猝然发难,也许是出于武者的直觉,下就定位柳长洲是敌手里最棘手的人,直取而来。
不过这切躁动都尚在孕育之中,还没来得及破壳而出,就被接下来个戏剧般的突变骤然打断——支箭尾还在颤抖的箭不知从何而来,从那老头的心口直直插了进去,势头何其霸道,从那老头的后心口穿过后,又路呼啸着戳进了正好位于他背后的胡瘸子的眼睛里。
只听声惨叫响起,先前还牛逼得恨不能上天的胡瘸子下子滑落下来,在地上翻滚成盘花花绿绿的蛋炒饭。
柳长洲:“……”
他憋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能忍住,转过身来冲着身后的屋脊,十分无奈的道:“你下次远距离打击能不能换个地方,别老挑人眼睛行不行?”那语气里的宠溺意味简直叫旁的方秉笔都要夺路奔逃了,这熊汉子心里默默得想,这人大概以后就是自家首领夫人了……罢。
何其有幸,他遇到的人虽然没有身足可盖世的武功,甚至每每被死亡威胁追逼,也依旧在如浪花翻滚的岁月里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他或许有过万分艰难的过往,但如今却没有什么苦大仇深,没有所谓的自暴自弃,他走在哪里都在诠释句话——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众人抬头往上看,只见对侧的屋脊上着个通体全白的人,那人手里稳稳当当的端着张弓,淡定道:“纯属手滑,就别嫌弃了。哎你可谢谢我吧,起码还给你留了个活口。”
大家:“……”
太贱了,这两人居然恬不知耻得打情骂俏起来了。
这场本来旗鼓相当的较量瞬间急转直下,变成了次仿佛闹着玩的过家家,随随便便就收场了。待到绑了胡瘸子,搜出了他屋子里干与户部高官往来通信的证据,并交给手下发回京城后,对于那两个跳蚤般的小贼——刘统和许赋,柳长洲想了个十分损的主意。
他回身发现陆含章还如方才那样在屋脊上,似乎没有动弹过。他奇怪道:“不走?那么高,你想尿远?”话音刚落,颗石子儿擦着他耳朵边划过,砸在侧的青石板上,简单粗暴得传达了那人对于他口无遮拦的愤怒。
陆含章十分无奈的摊手,理所当然的道:“我上来时那个梯子给倒了,你上来接我下去行不行?”
柳长洲憋着笑,鄙视道:“……看把你能的,有本事自己蹦下来。”
陆含章:“……”
对于许赋和刘统,柳长洲的馊主意是这样的——他叫人把那俩王八蛋扒了个光,用刀子在皮肤表面化了无数道十分小十分浅的创口,每刀基本都没有太大的痛感。等这样从脖子划到脚以后,他叫人把那俩人踢进了经纶的莲花池里,好生给他们洗了回盐水澡。
方秉笔捂着耳朵冲柳长洲吼道:“头儿,这样是不是有点儿不人道?”
柳长洲边给自己上药,边凉凉道:“人道?你去大街上看看,看看那些负戴斑白的人的脖子,造成他们那副模样的原因就是菜里没盐,为什么?都被这班小人给扣下了。你去问问这俩人,为什么不对百姓也人道点儿?”
他抬头打算围观下那俩漂浮在莲花池里的肥猪,不经意的眼扫见方秉笔的脸有些红,问道:“怎么了你,喝酒了?”
方秉笔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扭扭捏捏道:“那什么……长玔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端午节快乐~~
这里解释下盐与粗脖子病——其实就是甲亢,甲状腺功能亢进,是由于长时间缺碘引起的。这里我有些想当然了,因为食盐里加碘是近代才有的事,大庆的人普遍活得比较跨越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