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拙成巧

28 / 52 章 · 5,220

“不去。”

柳长洲:“……”

他好说歹说啰嗦了早上,陆含章从头到尾咬死“不去”这俩字就没松过口。

本来柳长洲觉得自己很不是个东西,边说着自己还不起,真到了有求于人的时候,又屁颠屁颠儿得跑来寻求帮助,这种囧囧有神的“嘴里说着不要,身体却如此诚实”的表现,叫他简直想从墙上抠出块板砖来把自己拍死。

眼下那点儿愧疚与难为情,也都被陆含章那种事不关己的态度给消磨的不见了踪影,他牙疼的想,简直是犯贱啊,什么不好吃,非要跑来吃陆含章的闭门羹,贱的吧。

陆含章袖着手,没骨头样倚着门廊,手指上转那个破烂弹弓转的不亦乐乎,懒洋洋得眯着眼的样子越看越欠揍。他只脚的脚尖点地,小腿交叉过来,没款没形的就和街头调戏良家妇女的流氓无赖样,不知道从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学来的臭毛病。

柳长洲眼角跳了跳,缩了缩腮帮子,自暴自弃道:“你说吧,你要什么才肯去?”

柳长洲:“……”

说完他就傻了,这不就相当于授人以刀柄么?他心里突兀的冒出个念头,这老狐狸万说出什么越过窗户纸的话来,那他简直就是自掘坟墓,自己挖坑自己掉,活该被活埋。

陆含章似乎来了兴趣似的,修长的眉十分邪气的往上挑,似笑非笑道:“真的?”

柳长洲简直欲哭无泪,也总不好出尔反尔,几乎打脱牙齿和血吞的异常丧权辱国得道:“骗你我有什么好处?”

陆含章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会儿,仿佛柳长洲脸上长出了什么花儿来,突然突兀得喊了嗓子:“谢桐!跟他说说我第次罚你的时候怎么办的。”

柳长洲暗自松口气,然而事实证明这口气舒得有些早。他看见淘气包谢桐甩着短胳膊短腿跑过来,在巷子口的空地上蹲成只圆滚滚的青蛙。

这青蛙异常萌,他居然开始往前蹦了!他嘴里还在“呱呱”的叫唤!这熊孩子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第次被罚学青蛙蹦的时候那憋屈劲儿,大概是因为自己终于成功的跻身于教育者的行列,还有几分窃喜,蹦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认真,还以身作则的示范了好几遍。

柳长洲:“……”

所以这熊孩子这年都是怎么过来的?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后爹”吧……

他在原地了会儿,觉得简直太丢人了,况且看的人是陆含章的话,打死他都不能学。于是他干脆利索得转了后脚跟,扭头就走,默默在心里把这人打了个半死,过过干瘾,忍着肚子内伤决定自我消化了。

结果袖子被人扯住了。

陆含章心情十分好,只听他异常明媚的说:“小心眼儿吧,走吧。”

两人带着个小尾巴到了有莱山那个粮仓的时候,郑玄歌已经带着衙门干人马等候时了。那两块大石之间的狭小空隙已经彻底暴露了出来,十分神奇的是,那块稍小些的石头根本搬不起来,就好像和地面长在起似的,牢牢的赖在原地,露出来的部分恰似个苍青色的巨形窝窝头,可谓是块十分蠢萌的窝窝头了。

柳长洲供祖宗样供着陆含章下到那个洞口里,只见那里面是个两丈见方的石室,四周都是被人为刨成种类似于大坑样的杂草堆,刚好够个成人蜷着膝盖窝进去。正中间放了张八仙桌,上面被人画成了赌桌,还有骰子散开在“大”和“小”上。抬头看,头顶上密密麻麻走形的全是铁链条,看上去十分复杂。在链条的中心还缠绕着个巨大的铁质圆盘,上面刻着些似乎很神秘的花纹,不过早已被铁锈斑驳得面目全非。

那些链条跟壁虎样牢牢攀附在头顶的石底下,上面抹上去的油还在往下掉,不过似乎被是么人破坏了部分,有些地方断成两截,从头顶垂了下来。

除此以外,柳长洲还在天花板的四条边上看到轻微的摩擦的痕迹。别的地方都十分完整,表面看上去就是个十分简单的地下石屋。

他四处摸了摸,屈起指节四处敲借以分辨虚实,在那八仙桌脚底下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示意陆含章,石室通往那日两人阴差阳错看到的地下粮仓的大陡坡应该是从这里起源。

陆含章终于舍得收起他那把破弹弓了,他从怀里摸出条发带,把自己头发从发根处胡乱扎成把,而后伸长了胳膊去触摸那些走行复杂的链条。

他只把指尖轻轻放在链条上,股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的振动源源不断传过来,下下砥砺在指尖,仿佛在深不可测的地心蛰伏了个庞然大物,呼吸都使这些链条颤抖。

链条上面被涂抹过的油顺着陆含章因为上举而露出来的胳膊往下淌,在那截白玉似的小臂上蜿蜒成条细细的污迹,感觉不像是陈年的油垢,反倒像刚被什么人抹过遍样。

那堆链条丛里突然冒出来个十分隐蔽的短茬,与周围不同的是,附近并没有什么能够和这个断端结合接头点,而那链条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链条丛里缩,眨眼的功夫就看不到点儿迹象了。

与此同时,头顶那些庞杂的链条丛开始有了往下弯曲的趋势,从头顶那个大铁圆盘处开始缓慢的往下垂,陆含章手底下的链条振动的幅度开始缓缓增大,他眉头皱,突然张开手掌牢牢抓住了其中根链条,回过头说:“你来看,这是个十分高明的‘共轭阴阳关’。所谓‘共轭阴阳关’,就是既可以往里合也可以往外展的关门,只有打开‘阳门’才能打开通道,同时会触发另个与之共轭的阴阳关;若是不小心碰到‘阴门’的话……”

话还没讲完,突然听见洞口外的淘气包谢桐十分吃惊得道:“大哥你快来看这是什么?”伴随着响起来的是脚踩到什么开关的声音,能从声音的大小分辨出来,那脚下去颇不留力气。

陆含章福至心灵的冲着洞口的方向喊了声:“谢桐你完蛋了!”

话音刚落,他手里抓着的那根链条上突然产生了股天外神力,仿佛个力大无穷的人在链条的另侧与他拔河,那链条瞬间在他手里滑出去丈把长,擦得手心阵火辣辣得疼。

柳长洲正矮身在另侧敲敲打打,试图找到任何打开下游通道的开关,而后四周的墙壁开始剧烈颤抖起来,头顶的石壁与侧壁接壤形成的壁线突然开裂。他回头看,陆含章胳膊上又是血又是油的十分好看

坤 作者:百折不回

,脸上则副要吃人的样子,气急败坏的模样竟然莫名解恨。

有细碎的石屑从头顶掉落。

实际情况是,他只来得及扑过去拉过陆含章滚到侧,陆含章手里的链条完全脱手,头顶的石壁突然坍塌,稀里哗啦得把石室填了个半半。之所以说“半半”,是因为洞口所在方向的石壁还完好的搭在石室的上方,下面刚好形成个斜着劈开的空间,把两个人活埋在里头。

陆含章后脑勺下子磕到了地上,磕得他眼前直冒金星,阵紧逼阵的窒息感又如同潮水样漫上来,胸腔不知道被哪路小鬼紧紧堵死了样,透不过气来。耳侧也开始有细细的鸣响,直直拉成条线撞击在鼓膜上,时有些意识模糊。

他大口喘了几口气,待阵金星转过几圈以后,那些星星的后方出现了……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

陆含章心里涌上来股无力感。

他忍得了呼吸、心跳、脉搏天慢似天所带来的濒死感,也忍得了漫漫长夜里万般煎熬的窒息感所带来的了无边际的难过与痛苦,但他唯独忍不了件事——那就是那人明明近在眼前,可却还要昧着真心选择视而不见,君子风度十足的决定尊重他的选择,却惊讶的发现这种选择傻透了。

那人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与心底的沟沟坎坎贴合的严丝合缝,叫他的理智与自制瞬间溃不成军。

爱而不得,搔首踟蹰。

倘若有个人,他的存在能战胜自己心底根深蒂固的“事事无谓”,除了眼前这个人还会有谁?

柳长洲脸“去死去死”的表情,十分有良心的护在他的上方,脑门儿官司的没好气的问:“于是我们是打开了‘阴门’吗?你还有什么别的招可以教训那个淘气包吗?”

他脚被死死卡在石头缝里,不过幸好他当时抱着陆含章滚落在地的时候,机灵的把脚塞进了四周那些茅草垫子里,那脚掌还能来回绕着脚脖子动弹,应该没受什么伤。他用腰间的玉佩在石壁上狠狠砸了几下,给外面的人个位置信号,刚打算起身,后腰突然贴上了双手,圈着他的腰限制了他的活动。

只看见下面那个人嘴角微微向上弯起,眼神分外柔和,似乎荡漾着十里融融春光,与此间画风不符得轻声问道:“什么时候,你想和我厮守的念头才可以战胜你的苦衷?”

柳长洲顿,不动弹了。

陆含章这句话问出来,不仅直接点出了他那些幽深的小心思,还并帮他解释了之所以拒绝他的原因——人人都有难言之隐,人人都有苦衷。

事情进展到这步实属意外,他方才跌落在地时下意识要把手垫在他后脑勺上,不过手才刚移动到后心窝的位置,就已经滚落在地。

他清晰的触到那里的心跳,明明分外有力的砸在他的手心,却慢的不可思议,捕捉到这次,忐忑着颗七上八下的心万分期待的等下次碰撞,而那心跳却仿佛遥遥无期,等到终于心生恐惧时,那下跳跃的生命才磨磨蹭蹭的到来。

“柳长洲的难言之隐”与“和陆含章长相厮守”,原本是两个背道而驰的方向,被陆含章这样问,突然就变成了相互敌对的关系。南北或许永远方枘圆凿、格格不入,可倘若相互敌对,不管怎样,结果总会有负胜。

于他而言,切都变成了个关乎时间的问题——时间够长,在这场“难言之隐”与“长相厮守”的战斗里,会是后者拔得头筹。

他低下头,初见时那个十分凸显娘炮气息的白色羽毛温柔的贴合着脖颈的弧度,竟然分外美好。他有些心疼的次次捕捉着他后心的跳跃,被那仿佛行将消失、却还在顽强挣扎的生命力吸引,鬼使神差的问道:“你呢?你什么时候有这个念头的?”

“就是现在。”

随后,个骨节清晰的手轻轻掂起了他的下巴,把他的头拉了下来,眉心撞到个冰凉却柔软的吻,触即放。

柳长洲脑子里“嗡”的声,时间,所有矛盾与挣扎、糊涂与蒙昧都炸成了锅粥,铺天盖地的搅和在他的脑子里,目力所及,只剩下了那人领口处那副端正清晰的锁骨。

等到脑海里那锅粥终于不再搅和,他眼睛扫向别处,轻声道:“落雪前,等我到落雪前。”

这两人在地下还有功夫说些没脸没皮的话,地上的干人却都火急火燎的开始搭救工程。不过石头底部与石室天花板的结合机关已经被暴力破坏,要翘起来就没有方才那么难了。

谢桐这个罪魁祸首听到“你完蛋了”这句话,突然原地直,头仰起来冲老天爷十分大声的喊了起来:“谢桐昨天晚上尿床了!谢桐昨天晚上尿床了!谢桐昨天晚上尿床了!”

大家:“……”

朱点衣是在场唯个女性,她和他那早死的丈夫没有孩子,然而这挡不住母性爆棚,对这个还扎着包子头的小屁孩儿兴趣十分浓。她把头发挽到耳朵后,自以为贤妻良母得问道:“你娘呢?”

谢桐鼓着包子脸,脸天真的说:“死了,我大哥说我娘长得太好看,被阎王爷爷请下去做阎王奶奶了。”

朱点衣:“……你大哥真贱啊……”

背后传来个十分悠哉的声音:“谢桐,这招正式掀过去,从今往后,不准你睡我被窝,自己去睡小屋。”

大家:“……”

衣服上油迹斑斑,还有些被撕烂的地方,满手是血的陆含章被人拉了上来,明明挺狼狈的,看上去却像走了什么狗屎运,神采奕奕的,整个人了层加明显的温润如玉,显得格外风清月白,自有股山水风度。

接下来就是出力出汗的场景了,其实原先那个“共轭阴阳门”如果顺利打开的话,地面上的窝窝头石会被径直牵拉到侧掀开来,也就是所谓的“阳门”,与此同时,八仙桌下的洞口会并打开。被谢桐这么掺和了脚,阳门变阴门,那洞口也被变成了死的,被方才那掉落的石头砸,才裂开了几道缝隙。

柳长洲上来就异常得……不对劲。

他在副山川图上点了几个位置,又派人砍掉附近的树木,捡了大堆潮湿的落叶、树枝,全都堆到了那洞口处,把火给点着了。潮湿的树叶燃不起明火,只是在火堆的缝隙里冒出大把的浓烟,很快便充满了狭小的残余石室,而后走投无路的往洞口里灌了进去。

十分不对劲的柳长洲仿佛缺心眼儿似的,不知从哪里抄来把奇丑无比的大蒲扇,蹲在那洞口边上有下没下的扇风。

不时,从洞口里飞出来小股黑压压的东西,是底部粮仓墙壁上的腐蝇。与此同时,在东侧山脚下不知名的大湖附近,把大火冲天而起,火里夹杂着些十分细碎的黑色点状物,燃烧发

坤 作者:百折不回

出来的声音噼里啪啦,听上去莫名其妙的十分爽,有种难以言喻的快感。

其实烟熏这个办法他开始没有想到,他起初是打算借助于江北冬季低温,直接冻死那帮见不得光的飞蛾腐蝇。方才他触到了陆含章的后心,想起了朱点衣说的那句“接近窒息”,才活学活用的想到种方法——冻死这些小东西还得有人给它们收尸,干脆先驱赶再烧掉好了。

等到再没有东西飞出来后,柳长洲起身,径直朝朱点衣的方向走过来,看上去似乎有些面带忧色。

他从怀里掏出个碧绿的东西交给朱点衣,说:“朱哥,这个月底,你回京城带上长玔,你们去南疆找个叫柳江的糟老头。你跟他说‘给我在三个月内滚回来,我就不恨你了’。”

朱点衣接过那个信物,说:“南疆,你是要我去找药谷对不对?柳江……你那神秘的爹?”

这寡妇鼻子哼气道:“说真的,要是别人,敢当着我的面提到别的药师,我定把他揍得恨不能回到娘胎。”

柳长洲面无表情的撸起衣袖,把胳膊伸到朱点衣眼皮子底下,凉凉道:“借你十个胆子,来揍。”

朱点衣耸肩,表示“方才本姑娘纯属时嘴贱”,下巴微抬,朝陆含章和谢桐那对倒霉兄弟的方向点了点,“为了陆含章?他是你谁啊?”

而后转身十分潇洒的给走了。

晚上回到衙门里,他搂着金斗上了屋顶,顺着金斗的毛,对着虚空自言自语道:“陆含章他是……你爹的心上人呐……”

这句话,不曾对着陆含章讲,此刻终于光明正大的涌出心口,下弦月藏进云朵里,城楼上的鼓恰好敲过三巡,除了天和地和自己,依旧没人听见。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过得猪狗不如est!

另外,六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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