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倾斜而下,像是失去了重力的细沙,绵密而轻柔地包裹着夜幕下的一切,当然,也包裹着各怀心事的两个人。
郑云澄希望白筱能全心全意的信任他,信任他的感情;他希望白筱能做回那个能拥有纯粹快乐的人,不用一个人坚强,更不用把防备刻进骨子里;他希望做她感情里的靠山、避风港,哪怕外面如何波浪滔天,她都可以毫无顾忌地躲回他的怀抱。他懂得她的坚强、独立,更心疼她的坚强、独立。
白筱静静地坐在窗前,已经快两个小时了。她为当初轻率地答应了郑云澄而感到惭愧和后悔。也许是因为坚强了这么久,她觉得累了,想有个依靠,恰好郑云澄出现了,给了她所期待的,所以她便任由自己内心的脆弱泛滥。可她从没想过,这样对于郑云澄来说,是不公平的,她能给他什么呢?郑云澄至始至终要的,不过一个真心爱他的白筱而已。可是白筱,爱他吗?她自己都不确定。有好感是肯定的,可是,爱,她还能爱吗?她还敢爱吗?
就这样胡思乱想了一整晚,白筱决定,无论如何,都应该先把和肖赞的事处理完。看看时间,刚好7点,白筱拿出手机,给郑云澄打电话请假。
“小兔”,郑云澄也是一夜无眠,看到白筱的来电,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郑总”,听到白筱这样的称谓,郑云澄心里“咯噔”了一声。
“我有点事要处理,这几天需要请假。”原来,是说公事,郑云澄跌落的心这才慢悠悠地往原位复原。
“好的,你处理好自己的事吧”,郑云澄犹豫了两秒,还是追问道,“什么事情,我能帮上忙吗?”
电话那头,白筱沉默了一阵儿,接着是貌似轻松的回答:“我能搞定的,放心。”
郑云澄无声地苦笑了一下,明明知道会是这样的回答,却还是不死心地要问。
……
白筱走出车站,抬头看着久违的蓝天白云,心里终是有些感概。三年前离开的时候,也不知道当时的天是怎样,云是怎样,只记得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那一阵狂风,吹得白筱浑身冰冷,仿佛连骨头都被吹冷了,可却分不清到底是身体更冷,还是心更冷。
白筱拨通肖赞的电话,又是很长时间才被接起,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非常虚弱,连强打的精神都没有,“筱筱”
“你怎么听起来有气无力的”,白筱略感奇怪,昨天通电话的时候,她并没有听出什么异常,怎么今天就这样了。
“有点发烧”,肖赞像是强撑着一口气似的,说完竟还有点喘。
“你在哪?”
“在家”,肖赞停顿了几秒,接着补充道:“开门密码没变。”
密码是两人的生日,肖赞的生日在前,白筱的生日在后,中间用520串接。当时肖赞说,这表示肖赞对白筱说:520,白筱。白筱笑着说:也可以是,肖赞,520,白筱说。当初的那些美好,像关不住的猛兽,一旦牢笼有一丝破绽,便狂奔而出,四下奔逃。白筱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仿佛周身的血脉都被回忆填满,阻碍了血液的正常流动。
她深吸一口气,好像这样可以打通周身血脉一样,然后,输入密码,门应声而开。房间的陈设与她当年离开时一模一样,墙上是两人各种婚纱照,家具、窗帘、灯,都是他们俩挨个选回来的。一切只是比印象中的旧了,是的,旧了,哪怕什么都没变,还是旧了,回不到以前了。
“肖赞”,白筱试探着呼唤,因为房间里都太安静了,像是没人在一样。
肖赞微弱的声音从主卧传来。白筱换好拖鞋走进去。
肖赞就躺在床上,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白筱抢上前去扶住他,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怎么这么烫?量过体温了吗?”
“没”
“体温计还在吗?”白筱边说着边往客厅去拿体温计,果然还在老位置。
“41度,咱们得去医院。”白筱打开衣柜,拿出一件外套给肖赞穿上,便扶着他上车,去医院。
路上,肖赞一直迷迷糊糊的,嘴里不停念着什么。有时像是他们还在上学的时候,有时是刚刚结婚那会儿,有时又是哽咽地听不清。
医生检查了,是手术后护理不当,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烧,要留院退烧、观察。
虽然一晚上都迷迷糊糊的,但肖赞能感觉到白筱一晚上在他身边忙前忙后。窗外阳光刚好照进来,肖赞在夺目的阳光中有些艰难地睁开眼,眼前,是白筱略显疲惫的睡颜。她光洁的皮肤在朝阳的光辉下如白玉般闪着淡淡的光芒,薄如蝉翼还有些微红。她微微皱着眉,似是眉间心头有解不开的结。她浓密纤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着,好像随时都会睁开眼。她精致的鼻头上有着几乎透明的细小的绒毛,像是洋娃娃一样可爱。她微启的唇没有任何口红的渲染,却在粉嫩中透着娇艳,让肖赞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白筱本就睡得不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激得“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肖赞一副无辜的样子望着她,她也觉得自己反应有些过激了,略显尴尬地掩饰道:“你醒了?我叫医生来看看。”说完便转身想要出去。肖赞伸手想拉住白筱,却被白筱貌似不经意的躲开了。
医生检查完,没有大碍,可以出院,定期回来换药即可。
回到家,肖赞继续卧床休息,白筱在附近超市随便买了点蔬菜,就开始做饭。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当声,肖赞有一种久违的幸福感。往事有如自动放映机被触碰了开关,不停闪现。肖赞轻轻地下床,走到白筱身后,像好久好久之前一样,从背后环抱住白筱。白筱的背一僵,眼泪不争气地一拥而上,挤在眼眶里打转。曾经的一幕幕,那个调皮从后面抱住她的肖赞,那个笑着回应的白筱,就那样生动地出现在眼前,那时的他们,那发自内心的幸福的笑,多好啊!
白筱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略显梳离地挣开了肖赞的怀抱,背对着肖赞说:“你要是恢复的差不多了,我们就去把手续办了吧。”
肖赞仿佛从美梦中被叫醒一般,一脸恬静的表情瞬间像是平静的湖水被仍了一块石子般,脸都有些扭曲了。
白筱盛好粥,示意肖赞往客厅走:“来吃点东西吧。”
肖赞像是个听话的随从,跟着白筱来到餐厅,坐下,开始吃东西。白筱坐在肖赞对面,看着安静吃饭的肖赞,却不自主地想起了那晚为她煮粥,喂她喝粥的郑云澄,不自觉地嘴角也弯了弯。那一抹笑意怎么逃得过肖赞的眼睛。她笑得那么安心,笑得那么美,可那笑再也与他无关了。肖赞的心像是被这笑划出了一道伤口,伤口慢慢地往外渗着血,他觉得好疼,可他无法说,这都是他自己造的孽,一切的后果也只能他自己承担。可他,还想最后再争取一次。
“筱筱”,肖赞抬起头,直直的盯着白筱的眼睛。白筱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来,嘴角的那抹笑也随之不见了。
肖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还想再争取一次。
“筱筱,我知道我做了一件特别混蛋的事,亲手把你从我的身边推开了。可是这三年来,我日日夜夜不在后悔懊恼。我知道我没资格请求你的原谅,可我还是想请你看在我们那些美好过去的份上,再给我最后一个机会。我保证,从今以后,我会疼你爱你,再不会让你难过,更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筱筱,可以吗?”
白筱看着肖赞眼里有期待的目光在闪烁,自己却不自觉地湿了眼眶。白筱抿了抿嘴,借此平复自己的情绪,而后她咽了一口干沫,用力闭了闭眼,好让泪水不流下来。
“肖赞,离开你的这三年里,我也想了很多。有些事我想清楚了,可有些事,我怎么都想不清楚。”白筱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
“肖赞,你是我唯一一个深爱过,全心全意信任的人。在那件事之前,我从没有想过,这辈子我们会分开,更从没想过会因为你的出轨而分开。我爱你、信你,就连你承认有了别人,我都只当你精神出轨,我都一厢情愿地认为,你不会出得那么彻底。直到她亲自来告诉我。”
“你永远都不可能体会,那种被最爱最信任的人从精神到□□的背叛,是一种什么滋味。就像是自己一直存在的这个世界崩塌了,我拼命地想抓住周围可能抓住的任何东西,想要让自己停止在这世界里无尽的下坠。可是,我抓不住任何东西。”说到这里,白筱以为早已不疼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眼泪再也忍不住地倾泻而出。
白筱用手擦掉眼泪,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平静地说:“我给过你不止一次机会,其实与其说是给你机会,不如说是给我自己机会,谁叫我还爱你,即使你说你爱上了别人,我都还无法停止,让我自己都鄙视地爱你!”
“当我拿出离婚协议的时候,其实我心里是希望你不要同意的;当我看到你不同意,即便那种不同意不是出于爱我,我心里都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我恨我自己太不争气,我恨我自己爱你爱到没有自尊,没有原则。我告诉我自己,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还抵不过你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我想要证明你还爱我,我渴望你还爱我,我以为你还会有那么一点爱我。”白筱早已泣不成声。
“可是,当你为了送她去机场,而抛下我独自一人在公园的时候;当你说好来接我下班,却临时变卦去陪她吃饭,留我一个人在路边孕吐不止的时候;当你因为她,一次又一次说谎被我发现的时
候……我每发现一次,心的热度就降一点,每发现一次,对你的爱就减少一点,可每少一点,我的心就疼得更厉害一点。有时候疼得实在受不了了,我甚至会希望你就答应离婚吧,给我个痛快。这样一刀刀的割,一层层的剐,血不停地流,我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从“滴答滴答”滴血的声音,变成了淙淙流水般流淌的声音。”白筱自嘲地笑道。
“我一直都想问你,为什么你可以对我这样残忍?还是你以为我不会痛,不会难过?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才一起甜甜蜜蜜的旅游回来,为什么说好要准备要孩子,你转身就可以爱上别人?是我做错了什么?难道你曾经说的爱我,都是假的吗?如果不是,为什么你可以这样对我?你不再心疼我的难过,不再在乎我的感受,你根本就不爱我了。可就算是不爱了,你告诉我啊,我不会缠着你不放,但你为什么要这样残忍的对我?伤害我,会让你觉得快乐吗?”像是终于说出了压在心头的话,白筱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肖赞听到这一番质问,心也跟着颤了颤,头深深的低了下去,他想要辩解,却又无从辩解。
“最后,我终于意识到,或许你并不曾真的爱过我,也许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然后我开始从过去美好的回忆中去寻找你不曾真心爱我的证据。我以为不会有,毕竟过往太幸福,可是,却真真被我找到不少。”又一个苦涩的笑荡漾在白筱挂着泪痕的脸上。
“从结婚以后,你不再主动吻我,就连我想吻你,你都会避开;你也不再主动抱我,即使我想抱抱你,在你怀里撒娇,你都浑身僵硬;我累了,想在你肩头靠一靠,你总是会躲开;我在外面受了委屈,你只会说,这么点事,有什么好委屈的,从不曾体量我的难过;我的事在你心里永远排在别的事之后,仿佛总是有比我更重要的事需要你付出更多的精力;我的生日,各种节日,永远不再会有惊喜,即使我各种明示暗示……原来有那么多事都在告诉我,你早就不再爱我,只是我自己傻傻的,以为生活就是这样的。”
“后来,我慢慢想通了。其实你爱的,始终是你自己。我们开始在一起的时候,那些甜蜜幸福的时候,是因为你喜欢那样的感觉,愿意为之付出,所以我们都感觉良好。后来,你渐渐不再需要这样的感觉,或者说,对我,你的感情需求越来越少,相应的,你的付出也就越来越少。你出轨,也不过是因为你自己想要寻求其它刺激或体验吧,你并不爱祁茜茜,那时或许你觉得爱她,就像你曾经以为你爱我一样。其实,你爱的,始终只有你自己。”白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只是那时的我们都以为,那就是爱情。所以,从这个方面来讲,你并没有错。是我自己,没有看透。曾经我以为,你就是我的何以琛。或许,何以琛只能存在于小说和电视里吧。”
肖赞的心像是被一双手揉搓着,发出了“沙沙”的响声,伴随着尚能忍受的疼痛感。由于这种疼痛感,他的眉头轻轻地皱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川”字。肖赞努力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略带沙哑的声音:“筱筱……”
白筱却笑了,笑得很轻松,感觉长久以来压在自己心上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消失了,浑身都觉得无比轻松。“赞,就这样吧。我的青春有你,更多的还是幸福和快乐的。我不后悔爱过你,可我也不想谢谢你。”
肖赞知道,白筱已经不属于他,也永远不可能再属于他。他觉得心里的那抹疼痛又增加了电击般的颤栗,还有一种彷徨和无助。一时间,他竟觉得生活都失去了目标。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不能挽回,无法挽回。如果,这是白筱想要的,他现在还有什么权力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