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晚风沁凉,夜归的古瑭浑身湿得像从水里捞上来似的,双腿颤抖着一步一踉跄。
他打了个寒颤,裹了裹外套,连去工作室打个招呼的力气都没有,匆匆回了卧室。
进屋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淋浴间洗澡,他单手撑着墙,水流划过他的双腿,看到腿依旧抖得厉害,连站都有些吃力。
胸口、腰部、腿根,殷红的擦伤斑驳交错,惨不忍睹,伤口深的地方微微泛出血丝,有些已经结了红褐色的血痂。
沐浴完,他从抽屉拿过医药箱,揭开浴袍,咬着牙,双手哆嗦着为自己上药。
太他么疼了,古瑭一想到他被安全带和钢丝绳吊在办公楼外,擦了一天的玻璃,伤口就隐隐作痛。
高空外墙清洗,本就是把命别在裤腰带的苦力活,越高的大楼一天到手的报酬越高,一次好几千,胜过跑半个月的快递。急用钱时,他都会托曾经共事的包工头磊哥,帮他找一份这样的临时工。
不过都是拿命在赌,每次在烈日下被晒得头晕目眩时,他一闭眼,就觉得下一秒就会一头往下栽去,一了百了。
可说是这么说,安全带却系得贼紧,每次在腰上和腿根都磨得生疼。尤其是今天,日头太毒,他别在墙上的脚一滑,哐啷一声,整个人向面前的墙砸去,钢丝绳一勒,两眼一黑,差点没把他勒断气。
远处工友听到这巨大一声,吓得赶紧像壁虎似的游荡过来,掐着人中把他摇醒,醒是醒了,可双肘双膝,胸前腰上,最厉害的是大腿根,都狠狠地被下滑的重力挫伤。
好在,命是保住了。
疼得厉害,他急需找点事情来转移注意力。走到床头,打开抽屉,他从里面拿出两盒精神类药片,一粉一白,无需水就能吞咽下去。
关上抽屉时,又看到旁边放着的两包烟。
他曾有过烟瘾,家里刚落魄时,在工地上被人带着抽的,但很快就逼自己戒掉了,可每次因伤痛得受不了时,他却又只能靠这个渡过。
古瑭捏着烟壳犹豫了很久,一来他不想让霍叙冬闻到自己一身烟味,二来这是在山林间,整个庭院又这么多文物,他可不敢在这里点烟,万一烧着了,他能立马从山上跳下去。
可身上的伤就如万千枚刀片在割着,钝痛难耐,他握烟的手一紧,还是败给忍痛的生极限,开门走出去好几里地,在一块断头的悬崖边上,才敢蹲坐下来。
山野间“啪嗒”一声响,火苗亮起,火光中勾勒出一张清瘦的侧脸,含着烟的唇分明,火光变成火星,嘴唇微张,一口烟从唇间滑出,消散在夜色中。
一阵山风吹过,指尖的火星闪了闪,他看着山下城市的星光点点,思绪渐渐飘远。
他想起昨夜霍叙冬从背后抱着他,喊着他“瑭瑭”,自重逢以来,第一次这么叫他。他甚至一度认为,霍叙冬或许已不再像从前那样喜欢他,所以只肯喊他“古瑭”。
或许连霍叙冬也不知道,古瑭很喜欢这个称呼,喊的时候,低哑的嗓音从齿缝吐出,特别温柔,以至于他一度认为那俩字是“糖糖”,蜜一样的甜。
指尖点了点烟,唇里吐出一圈雾,古瑭还想起另一句话,霍叙冬失了智地说“想要他”。
昨晚听到这话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不敢起伏,他听到自己心跳得很快,没有出声拒绝,几乎要默认答应了。
但这时霍叙冬却放开了他,苦笑一声,对他说了句“抱歉”。
他心里有些微微失落。
一切都回不去从前了,他之所以答应来工作室帮忙,不过想最后来看看霍叙冬,为当初的事好好道个歉,从此以后各奔天涯,生老病死,互不相欠。
一根,两根,脚边的烟头越来越多,古瑭弯腰把它们捡起来,“啪嗒”又燃上一根,然后站起来,看向山下的夜景。
真美啊,每一格黄灯都是一户温暖的家,而他的家又会在哪里呢,此时若是一脚踩空,是不是也能以另一种形式,永远陪在霍叙冬身边。
山底的美好憧憬引诱着他,他不由向前慢慢挪步。
“别抽了。”一声突如其来的打断,手腕被拽着往回拉了几步。
夹在手指中的烟头冷不防被抽走,古瑭顺着声音抬头一看,是霍叙冬。
也是,这种时候,这个地点,除了他还会有谁,也不知道他跟了自己多久。
霍叙冬掐着烟的手灵巧调转了烟头,递到唇边,唇含着烟蒂的位置刚好是自己抿过的,古瑭看得有些发愣。
吐出一圈雾,霍叙冬的声音有些冷:“我不知道,你现在的烟瘾这么大。”
“最后一支烟,”古瑭回过神,紧张局促道,“对,对不起,我知道这里应该严令禁烟,我就这最后一包了,本想着把它全部抽完就戒了,真的。”
这种局促不禁让霍叙冬想起两人初逢时的那晚,他握着烤串向自己保证,绝对会适应,不会再吐了。
那之后,古瑭就真的再未吐过,延续到之后所有的保证,他都会绝对履行,从未失信。
因此在霍叙冬心中,古瑭的信誉很高,以至于每次他强调要听真话时,都相信古瑭说的一定是真话。
所以,他现在要对刚才的所见提问:“本来抽完烟,你想干什么?”
古瑭低头,绞动着双手:“没想干什么呀,抽完就回家了。”
霍叙冬看着那崖边的沙子还在簇簇地往下落,逼近一步:“刚才你的脚再半步就腾空了,古瑭,要是我今晚没来,明早是不是得去山下找你?或是,直接在火化场?”
眸子愈来愈黯,语调中含着股说不出的危险,古瑭受不了他这样的直视,把脸撇过一边:“天黑看不清,我只是脚下一滑。”
“你确定?”霍叙冬牙根咬紧,捏住他的下巴让他看自己,“说真话。”
古瑭沉默了,两人就这么听着山风呼啸而过,很久没有言语。
最终还是霍叙冬先开口:“需要我陪你去看心医生吗?”
“没那么严重,”古瑭摇摇头,生怕霍叙冬不放心,很快又补了句,“如果有需要,我会找你帮忙。”
霍叙冬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心中悱恻,良久不语。
“呵。”
他冷冷笑了声,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拿出两副药:“刚才在你房间发现的,我问了下,要吃这两种药,已经是重度焦虑和抑郁了。古瑭,你到底还瞒了我什么,我不想每句问话后都要补充一句‘我想听真话’,你才能老实回答我!”
语气愈来愈激动,药盒也被捏得变形。
古瑭的眼眶不由泛红,委屈、歉意,种种复杂心绪狠狠揪着他的心,令他不知所措。他双腿发抖,不知是因为伤痛还是惧怕,突然无比担心霍叙冬因自己的欺瞒,而彻底厌恶他。
于是他抓住霍叙冬的衣角,哽咽道:“别生气,我再也不瞒你了,只要你问我,我就什么都回答,只说真话!”
他们一直在迷雾中拉扯着彼此,古瑭不说,霍叙冬也不问,任时光滤镜把自己伪装成美好的样子,就这样混沌地相处,不去戳穿掩在迷雾下的腐烂和伤疤。
霍叙冬今晚就来彻底弄清楚这些,他不能再纵容古瑭逃避,他已经给了足够多的时间。
于是他把昨天沈阔调查的事情全部摊开来讲,第一件便是:“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古瑭攥着他衣角的手一颤,垂下来,捏着自己的裤缝:“一亿出头吧,这几年陆陆续续还了几十万,杯水车薪,反正都是还不清的数字,我也没记得那么清。”
“好,钱的事都好解决,这事我们先不谈,”霍叙冬压了压火气,又问,“盗窃案的事是真的吗?”
古瑭迅速抬头,惶惑地看向他:“你哪来里打听来的消息?”
没等霍叙冬开口,他颓然一笑,红了眼:“也是,像我这种不入流的肮脏事,早成了别人饭余谈资的笑话,哪需要你特别打听,同学间早传得沸沸扬扬了吧。”
“古瑭,我是怕你被诬陷才……”
“不是诬陷,”古瑭抿着嘴,死死盯着他,“我就是偷了东西。”
霍叙冬微微一愣:“真话?”
“嗯,奢侈品,如果卖了,能管饱好几个月的肚子。”
人总有走霉运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为了活下去,做些不择手段也能解,霍叙冬此时为他扯出一万条由,屁股不知歪到了哪里。
但他还是想尽力为古瑭弥补:“没事,都过去了,东西还了吗?”
“没有。”古瑭答得凛然,像东西不是他偷的一样。
霍叙冬抓住他的手腕一扯:“我陪你去还。”
“不要。”古瑭的唇被咬得发白。
霍叙冬耐心劝诫:“听话,人不能走错一步,不然吃喝嫖赌,偷蒙拐骗,会越来越堕落的……”
这话如同一个个巴掌火辣辣地打在脸上,古瑭泪眼濛濛:“你就是这么看待我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霍叙冬自觉是个非常差劲的谈判者,词不达意,只能付诸行动,用力拉了拉古瑭,“走,我陪你去把东西还了,不然你心里永远会有个疙瘩。”
“你凭什么管我!”古瑭一把甩掉他的手,眼里蓄满的泪一串串溢出。
霍叙冬心中的情绪也到了失控边缘,口不择言道:“我管你?我如果能早点管你,当初你就不会被人拍下那些照片!”
古瑭瞳孔微缩:“什么照片?”
霍叙冬闭上眼,手中拳头狠狠握紧,原本想永远烂在肚子的东西,却在最不恰当的时候祸从口出。
可话是收不回的,古瑭琢磨这话,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战战兢兢地问:“是不是我当初被他们拍了下……”
霍叙冬的心被扯痛,捂住他的嘴,点点头:“瑭瑭,是我没保护好你,告诉我是谁强迫了你!”
“……照片。”
无数疯狂又黑暗的回忆从古瑭的记忆角落中复苏,他手脚冰凉颤抖,胸口好不容易补起来的洞,被山风汹涌穿过。
他曾打起精神,勉强将自己破碎的心粘黏起来,那心脏的肉与肉仅凭一口气、一根丝黏连的地方,被无情扯断。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昨晚霍叙冬各种不寻常的表现,各种暗示,吞吞吐吐的试探,包括那失去智的求欢,原来都是……
“今天,你是不是怀疑我去卖身了?”
霍叙冬一愣,立马否认:“不,我承认昨晚是有一瞬间的怀疑,但我相信你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呵,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古瑭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自弃般地把霍叙冬从山上拉回自己卧室,褪去外衣,露出皮肉上斑驳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他的眼眶早已红得干涸,流不出一滴泪,嘴角却微微一勾,带着苍白的笑:“你以为我是怎么还清每月的高利贷?我都是这么还的。他们每个人都把我玩了一遍,我配合着他们摇尾乞怜,什么都愿意接受……”
“瑭瑭!别这样……我求你了,别这样。”霍叙冬眼眶通红,摁住他脱衣服的手,不顾他激烈反抗强行将人拽到怀里,颤抖着把他的衣服穿好。
只是看着古瑭自揭伤疤的样子,已经让他心疼得受不住了,此刻,他甚至觉得自己才是这场暴力的刽子手。
古瑭不挣扎了,只抬头看他,眼底是无可名状的悲哀:“霍叙冬,我已经烂透了,扔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