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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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

过了几天,祁盛杰的律师来找了我,说是要提前签订一些遗产相关的合同。之后我再没去看过祁盛杰,他问起我也只是回答说公司事儿太多,没有时间。到了这个当口儿,他大部分的财产都已经在我的口袋里了,我也没那个必要再去演一出父慈子孝了。

袁黎到底还是个心软的人,见祁盛杰变成这样,她也放弃了那场旷日持久的离婚官司。我和她联系不多,只偶尔在微信上陪她聊一聊。听她说,祁冰瓯搬出了学生宿舍,现在和她一块儿住。她把地址也发给了我,邀请我有空去做客。我想去是真的,不敢去也是真的。

大半年了,我仍然不知道如何面对祁冰瓯。我和他之间的情感太复杂,我们的离别也太不体面。那甚至都不配称之为一场离别。误会和疑问积压得久了,宛若一座沙子堆成的城堡,内里都是实心的,并不那么容易推倒。

唯有从电视或是娱乐新闻看到祁冰瓯的近照时,我的内心才会获得片刻的安宁。

原本以为祁盛杰还能撑到年底,结果刚入秋时就接到了噩耗。我从公司赶到医院时,他正躺在icu里,借助一堆机器维持即将消逝的生命。

祁盛杰的身体的确是没有好起来过,自从心脏出了问题后,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身上的零件都开始接二连三地出毛病。但他不好也不好的很稳定,怎么也不至于忽然就一只脚踏入鬼门关了。

我问护工到底是怎么回事,护工说他昨天还好好的,还去楼下的花园溜达了一圈,今天早上看iPad的时候突然就不省人事了,送进手术室抢救了半天,才堪堪延长了心脏的跳动。不过他并不清楚祁盛杰究竟是看到了什么,毕竟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没人会去在意一个不起眼的iPad。

主治医生找到我,很严肃地对我说:“祁先生应该撑不过今晚了。我们怀疑他是受到了什么很严重的外部刺激,但病房里只有他和护工两个人,我们医院的VIP病房区也不是任何人想进就能进的。当然,也不排除是病情突然恶化,虽然这种情况很罕见,但以往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我摆了摆手,问:“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主治医生看我没有要追究医院责任的样子,很明显大大地松了口气,吩咐护士领着我去换无菌服了。

祁盛杰很虚弱,虚弱到呼吸器上呼出的雾气都只有一小片。我站在他身边,犯起了踌躇。先前排练了几百遍的恶毒语言就在嘴边,可嘴好像是被最强力的胶水粘住了,怎么都张不开。

最后还是祁盛杰先开了口。似乎我们的对话,从来都是他先开始的。

我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趴在他的嘴边也听不见,只能根据他的口型,大致猜出是和祁冰瓯有关。

其实从护工告诉我祁盛杰是在iPad上面看到什么后昏厥起,我就隐隐约约描绘出了一个轮廓。还能有谁呢?除了我妈死而复生以外,又能有什么事情,能让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自恋狂在一瞬间崩溃、瓦解呢?

祁盛杰抬起手,似乎想要拉住我。我往后退了一步,眼睁睁看着那只手停留在半空中,几秒钟后猛地落了下去。与此同时,病房里所有的机器都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医生和护士从入口处鱼贯而入。

走出病房前,透过那扇透明的玻璃探视窗,我看到了祁冰瓯。

他戴着口罩和帽子,即便如此,我还是能从那双露在外面的标志性的桃花眼认出他来。他穿了一身黑,仿佛早就预料到这里会有一场丧事发生,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眼神冷漠地盯着围在病床前的忙碌的人群。

这个场面似曾相识,脱下厚重的无菌服的那一刻,脑子里嗡得一声——这不就是袁黎母亲离世时的场景吗?只不过那时站在病房里的人是祁冰瓯,而站在外面冷眼注视这一切的人,是我。

短短一年多,我们的生活竟然发生了如此之多翻天覆地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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