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回溯(一)

79 / 86 章 · 3,336

落云山里早晨素来清净悠远,只有些悠远鸟鸣与细碎铃响,更漏与鸡啼声一概没有,要想知道时日,便只能靠着自己推算。

由此,奚绰素来只觉得山中一日闲,能抵世上千万天。

但今日却不同于往常,她并非在辰时的山中幽幽转醒,而是居然在天方见了一丝亮的时候,就为远处尤为突兀的一道鸡鸣给唤醒了过来。

睁眼满是惺忪,窗外一线曙光,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阿莱。”奚绰静静躺了片刻后,缓缓撑着床面坐起来,朝身边正松松卧着闭眼揉眉心的南逢问候道:“昨夜睡得可还好?我可曾挤着你?”

曙光未明,万物皆不过朦胧模糊,南逢睁开眼睛扫了身边奚绰一眼,眼神惺忪间带着股无奈:“既知会挤着我,今次究竟为什么便一声不出地忽然就来了?昨夜里那样晚的时间忽然造访,我还险些叫人放狗出来。”

昨夜里丑时过半,南逢正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便听见楼外一阵喧嚣。

?

这楼是贴在岛上边缘的临海楼阁,素来最为清净,由此才为南逢所喜,但眼下这阵响动却伴着火光幢幢,让素来浅眠的南逢几乎是立刻便醒了过来。

待到她提着灯一路皱眉走到楼外岸上、想要看看半夜究竟是什么事扰人清梦时,便一眼看见了正举着灯火在岸边系着孤篷的奚绰。

这一趟造访突如其来,奚绰又是夜半独自乘舟找上了南逢近来最喜欢待的楼阁,想必是已经见过了门前巡卫,问过了南逢所在。

灯火幢幢之间,东海夜风将林木都刮拂得哗然狂响,到底是夜深,南逢昏昏沉沉间也没了心思给奚绰安排别的去处,于是一时两人便同道向楼阁处回行,如年幼时一般仍是共享一榻。

若是定要细算,南逢早已记不清她究竟有多久都没见到过奚绰,或许是一年,又或许已有三载。

这样的时日其实对于世间友人而言并算不上什么,不过是普通的海天相隔罢了,但南逢活到如今都还没有离开过蓬莱一次,于是这样清净孤单的年年岁岁,于她而言便长如一世。

奚南两家从古世交,她同奚绰亦是自幼相识,虽彼此并不能常常见面,但到底二人间相知相怜、心意相接,远胜过世间他人。

——如此,昨夜里见到奚绰的那一刻,南逢心下便其实是既惊喜又欢愉。

……

待到渐渐适应楼阁内略有些昏暗的光亮后,奚绰将视线在房中缓缓扫过一圈,拿起了榻边案上昨夜取下的银簪,才笑着看回南逢。

“山中仅我一人,这个时节又无甚新鲜花草,到底是无趣。况且我想念你,也想念蓬莱,一时未曾多思,来便来了。”奚绰替南逢倒了杯茶水,坐在她边上微微叹了口气:“我亦觉得昨夜里确实是有些唐突,扰醒了你,当真对不住。”

南逢看着奚绰的侧脸,只摇摇头道一声无妨。

“先前不是同我来书,说收了个小徒弟么?”南逢接过奚绰递来的小瓷杯,道一声谢后同她谈天:“落云山中没有别人,你想走就走留她一人,她该如何过活?”

“这哪里还是‘先前’?”奚绰乜她一眼,语气带了些笑:“分明已经是过去三四年的事了。”

“她如今已经不小,将近十岁的年纪,比我还要有主见些。”奚绰想起江心亭来,便抿抿唇轻声道:“再过几年待她到了十三四的年纪,我便也盘算着带她一道出来游方了。到底还是山外风光绚烂,岂能一辈子待在山中?”

“嗯。”南逢心里憋着话想说,最终却又还是并未开口。

奚绰看出了她欲言又止,不由得站了起来,轻轻掸掸衣袖,将她从床边牵起。

“好了,我好容易来这一次,你便带我去看看前年同我说的那棵新树,莫要想着再教训我什么了。”奚绰的声音既柔又轻,笑着同南逢一道推开了眼前阁楼的门:“你想说的我都知道,阿莱,不必再说了。”

南逢闻言不语,两人静默间便携手一道走出了房门。

此刻她们正处在东海之中、岛内山边,于是甫一推开眼前这扇门,便有凛冽冬风穿过楼阁林木,自海上扑来。

奚绰许久未曾到过蓬莱,上一次早已是她父亲尚在、自己尚还心思懵懂烂漫之时,于是面对这般她许久未曾体会过的海上冬风,她不由得吸了吸鼻尖,回忆起许多往事。

半晌后,她紧了紧肩头披着的衣服,朝身边南逢笑道:“怪道你们南家人脾气越发古怪,想来大半是被这海上狂风给卷带起来的。这样的天气偶然一见我只当作闲来有趣,但若要我日日住在这里,我恐也要生出些脾气。”

她虽是在调笑,语气却既轻又柔,令南逢哭笑不得,只道:“你来脾气?你且告诉我,你有什么脾气?”

在南逢印象之中,奚绰同她年幼相识,到如今两人皆是十余岁的年少光景,她却从未曾见过奚绰同任何人说过一句重话。

似乎是素来如清风明月般性子淡然,有时候又甚至说得上是柔弱无主。这般脾性若是身处世外或许还无妨,但若是入世,便一定是个任人欺辱还不知反抗的性子。

南逢想着,心下有些忧虑的同时再度朝奚绰投去一瞥,翕了翕唇,最终却仍是不语。

不论如何,奚绰总归足够才华横溢,也能够一辈子都在人间世故之外逍遥自在,无需入世。

——只有想到这一点时,南逢方能稍稍安下些心来。

……

这边南逢思绪游离,那边奚绰则凭栏看着风景。

“那边便是你说的新林子么?”奚绰看了会儿,视线穿过海滨迷蒙通天的雾气,依稀找到了一片小丛林。

南逢回过神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回道:“嗯。”

此间天色还未明朗,晨光熹微间万物皆是朦胧,染着一股薄薄黛色。南逢视线在远处游移一圈,很快回到了身前。

奚绰正一手拢着毛茸茸的斗篷,吐息之间有依稀可见的白雾,却又很快在冬风中消失。

太久未曾见面,往常书信来往纵使频繁,却也仍旧像是缺失了些什么,总让南逢在午夜幽梦半醒之时感到心下难安。

这一切的不安直到此刻、见到奚绰如此真实又美好地站在了她面前,才终于如潮退般平息了下去。

南逢说不出这样的心意算是什么,也不愿去探究太多。

她只知道,眼下能看见奚绰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便已经全然足够。

……

至此,南逢同奚绰并没有交谈过多,一直待到早膳过后,南逢才伸手招来一名童仆,命他抱了些笔墨,便同奚绰一道往先前所见那片新林走去。

“我刻了几个新章。”奚绰同南逢并肩走着,从袖中摸出一枚小软囊,解开后拈出一枚小印章来,递给南逢:“这个是给你的。”

奚绰递完后,便笑道:“上次你托人带给我的那幅新画,笔锋心意样样皆精妙无双。唯独朱印上的字好几个笔画都不清晰,我当时便想定是你又失手摔了印,便找了块好石头给你做个新的。”

南逢闻言不由得细细端详一番手中印石,笑道:“到底是你心细,这也看出来了。”

语罢,她也朝身旁跟着的另一个童仆招了招手,接过递来的一枚锦囊。

“说来也巧。”南逢笑着抬眸朝奚绰投去一瞥,而后摇摇头含笑将手中锦囊解开,露出内里一角嫩黄色的玉来:“我确是失手摔了印章,于是在那之后……我便刻意托人寻了几块好石料来,重新刻了几个。”

南逢说着,将那锦囊又系好,递入了奚绰手里:“这个,是我为你刻的。”

奚绰微微挑着眉,隔着布料捏了捏软囊中的小印章。

——这倒是送礼送重了样。

一时间两人手里都握着对方为自己刻的章,一时无言后,很快便双双笑了起来。

“到底是阿莱,与我心意相通。”奚绰笑着打开手中坠着流苏的软囊,将那枚名章取了出来,对着渐渐放明的天色细细观看,边不忘笑道:“阿莱亲手所刻,我必视若珍宝,将它替了那枚旧的,往后都随身带上才是。”

南逢闻言亦弯了弯唇角,道:“你的心意在此,叫我以后若是又失手摔了名章,该如何心痛?”

她嘴上言谈如此,却动作十分小心地用指尖将软囊系了个双钱结,末了也并未递给身旁童仆,而是亲手纳入了袖中。

南逢的确万分珍惜这枚章,不论是最初收到它的那一刻,还是最末看它的那一眼,从始至终都视若珍宝,居然再没有失手摔过哪怕一次。

同时她也知道,奚绰必定也是万分珍惜她所有的那一枚。

直到许多年后,一切早已月非当年月、人无故时人,南逢终于同那枚印章重逢再见时,这往昔种种便一时悉都蔓上了心头,一如溪流回溯。

她第一次踏出了蓬莱地界、借了落云山中的天光,见到了奚绰生长的地方。

这里诚然同奚绰说过的一般无二,是同蓬莱大为不同、极其清净悠远的世外桃源。

只是一切迟到如今,南逢却已经连奚绰说这句话时的声音都快要记不清晰。

不论她如何地每日每夜不愿让自己忘记,当南逢再次握着那枚印章时,都再也想不起那时奚绰同她说过的话、记不起那年奚绰同她相见相谈时的语气。

唯独那一张含了三分浅笑的脸,穿过了雾霭弥漫的东海,又经行过朝内山河四方,在午夜幽梦半醒之时于梦境中一遍遍回溯,令南逢永远无法忘却。

如今想来,南逢只觉往日种种千般,到了末却终如一句当时惘然,仅能追忆。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