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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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许多年后,每当沉蔻回想起这个生命中第一次的中秋灯夜,仍旧会有朦胧的光影在眼前翻浮。

不论过往多么久远,那记忆中的一幕幕都仍旧是如梦似幻。光色斑驳间,一切都仿佛触手可及、近在眼前。

仲秋过后,便是桂月已半。原本微温的风也染上了凉意,时间渐渐向九月靠近。

蔺吹弦离山后时常有书信回堂,她离开得急促,一切安排得却十分妥当。

裴真意原本便是云游朝中、所行无定处,眼下十余年来难得回了落云山,又终于是心下了无负担,便不由渐渐生出了些眷恋来。

沉蔻解她心思,知她这么多年不曾回过云堂,心下到底是想念。于是二人彼此心照不宣,欲要在落云山中过完这个九月,再动身向朝北而去。

落云山中的日子不比在外颠沛流离,更何况江心亭素来爱照顾人,于是每日里她便几乎是将云堂中三餐并起居都打点得清楚明白,井然有序。

而沉蔻同江心亭交往熟悉后,一时便也自然同她分外亲密了起来。裴真意有时晨间起迟,便常常是一个早晨都见不到江心亭同沉蔻。若是午间用饭时问起来,便会毫不意外地知道是沉蔻同着江心亭两人一道去了山外镇上,或是买些新鲜蔬果肉菜,又或是买些新鲜作物的小种子,优哉游哉,不亦乐乎。

沉蔻素来待人亲切,一时便连吴云一也对她生不出防备,若是沉蔻要唤她一道去镇上、叫她一同去摘蔬果,她也断然不会拒绝。

于是相比起裴真意的悠闲自在,沉蔻在落云山中倒是要忙上了许多。

裴真意对此自然并没有什么好说的,她乐得见到所有人都喜欢沉蔻,也极愿沉蔻多结交些除她之外的友人。于是这一月有余的时间里,各人皆是各自欢喜。

然而欢愉常常仅在一瞬,待到裴真意恍然回过神时,便诚然已是九月将半,时值暮商。

“眼下三秋将半,若是如今动身慢慢走,我们应能恰在元月前赶到朝京。”

晨间起后,裴真意站在窗边,同窗外端着碗喂鸡的沉蔻道“你还想去朝京么还是更想要留在云堂再久一些”

裴真意边说着,边揉了揉眼角,神情里带了几分晨间方醒的惺忪

沉蔻闻言便抬起了头,将碗中谷里一气都撒了下去,随后走到了檐下廊内,同裴真意隔着一道敞开的雕花窗相对而视,答道“我自然是想去的。”

她说完便将手中小木碗搁在了窗台上,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裴真意指节,倾身同她靠近间问道“可那要是你也想去才是。”

“若是你更想留在山中,我便也想留在这里。”

沉蔻笑吟吟地将指尖挤入她指节内,十指相扣后轻轻晃了晃,道“总之我想,什么时候都不算迟。若是你想开春再走,我也正好能够见到人间春花最好的模样;若是你想夏时离开,便也恰好能上朝北去乘凉。而后若是冬季、秋季,便也恰好是能在落云山中待上一年,自然是安逸稳定,怎样都好。”

裴真意听完,只越发觉沉蔻如今能言善辩,一时不由得笑着捏了捏她脸颊“我知道,尽管你说这么多,但你却其实还是想要看朝京雪景的,对不对”

沉蔻被她捏着半边脸颊,一时眼睫微弯道“这话,我可未曾说过。”

两人一时谈笑,沉蔻便从廊外绕入了房中,又同她一道走出了房门。

“天气已要转凉,若是要继续上路游方,首先得给你置办些衣物。”裴真意牵着沉蔻的手,将她手腕抬起后轻轻摸了摸“你总是摸起来这样凉,冷不冷”

“你总说冷,我可从来没冷过。”沉蔻不由得舒开指尖回握住裴真意,感受她身上暖而舒适的体温“不用担心,若是冷了,我自会说。”

裴真意抿唇看她一眼,指尖轻轻挠了挠沉蔻微凉的手心,轻声应道“嗯。”

一时两人并肩朝花田中走去,远远便看到了正同吴云一一道刈着花梗草杆的江心亭。

“师姐,我也来罢。”沉蔻一见到江心亭,便笑着朝她伸出手去,意欲接过她手中的刀。

江心亭知道沉蔻素来热心,便也并未推辞,将手中刀递出去后复又从一旁拿起另一把,三人一道极缓慢地割起了高高的花草枯杆。

江心亭只带了三把刀,眼下便只剩下了裴真意两手空空,抱臂站在田埂上,朝里面看着。

她知道江心亭爱打理,每到了秋冬交替之时便喜欢将草杆悉都收起来,或挑拣些用于制墨,或用作燃料,又或是拣出些柔嫩的拿来喂养,总之便是每到时节,都定要亲手做这些琐碎之事。

于是眼下裴真意也并不好帮她,就干脆摸着身边凑上来的小鹿耳朵,同江心亭谈起了离山一事。

“难得你想要去那繁华热闹处,便自然是好。”江心亭听她说完,只答道“不过你这回可要答应我,常常寄书信回来。”

“否则我定是要去山外,亲手将你提着耳朵捉回来,才算解气。”江心亭的声音很轻,却带了几分嗔怪。

裴真意闻言如此,不由得登时心虚纠缠着愧疚,红着耳尖答道“那是自然。师姐放心,栩儿再不会了。”

自打前些日子里江心亭复又将裴真意捉住夜谈一番后,裴真意便每每谈起此事都要别扭不已。

她本就不擅欺瞒,原先同蔺吹弦一道在江心亭面前装模作样已让她十分内疚,如今发觉原来江心亭早有察觉后,更是每每提及此事就要羞红了脸。

江心亭看着她面红耳赤的模样,一时只感到有些好笑,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才复又缓缓割起了草。

眼前秋色正盛,风已染上了凉薄的寒意,将人的袖摆轻轻鼓起,又缓缓放下。

金色的日光已经褪去了暑时温度,更多的只是带着明艳的光色,在风中的草稍上翻浮跳跃,令人挪不开眼。

沉蔻手中握着沉甸甸的刀,看着那刀锋上映照出来闪烁的白光,心下一时倍感新鲜。

“可山中事务繁多,这样辛苦,若是我们走了,师姐当真不吃力么”那方裴真意脸红了一阵,随后回过神来时看着江心亭慢吞吞地伸手拨弄着草叶,又慢吞吞地一点点细细切下,不由得问道“就算是有云一,也照管不过来罢”

落云山地界广袤,许多年前师门还齐全时,便有许多地盘不得不因人手不够而闲置,而如今师门各人四散各方,闲置的地界便越发多了起来,以至于裴真意方才归来

时放眼望去,竟是满目皆是微微荒芜,只有极少几处地方显露出人烟。

即便已是弃置了如此多的地盘,眼下光是花田、作物并上山中成群羊鹿都还是仍旧十分难以打点。

裴真意素来知道照管田地与牲口纵使说来简单,然其实却并非易事。更何况近来沉蔻同江心亭出山时,还有意无意间添置了许多新种类的花同作物种子,现下搭了新棚早已播下,若是沉蔻这便忽然间说走就走了,冬日来临时,裴真意怎么都想不到单凭江心亭同吴云一要如何料理这一大片地界。

这样想着,裴真意又渐渐盘算起干脆这个冬天不要离开,等到开春时天气回暖、更加宜人时再走。

“不必担心我。”江心亭自然看出了裴真意忧心何在,一时指尖绕着草叶,目光柔软地缓缓朝她看去。

两人对视片刻,江心亭才复又轻声开口道“你以为你同漪儿不在、湘儿也未入师门的那数年,我是如何过的”

吴云一闻言,一时也悄悄停了手上动作,微微回过头去,看向江心亭的背影。

“落云山是我最为熟悉的地方,也是我最为珍视的所在。”江心亭说着,缓缓松开了指尖枯叶,缓缓抚平间续道“我一人完全能够照顾好自己,不过是多了些寂寞、无人作伴而已。但如今有了湘儿,便不论如何都已是足够。”

她说着,回过身朝一旁抿唇而立的吴云一投去一瞥。

“纵使我十分喜爱漪儿,也十分喜爱你,但我并不会想让你们悉都同我一般无二,要一直留在这落云山。”江心亭说着,又看了看远处正握着草杆把玩手中刀的沉蔻,抿唇笑道“若是你们有什么想要看的、想要体会的,那便自然是要趁早。”

“况且我也并不是就永远如此。若是可能,来日我还想再收两个小徒弟。”江心亭正浅笑而言,殊不知身后吴云一听到这个,一时连脊背都紧绷了起来。

一时枯草杆之中有风拂过,带起窸窣摩挲声。远处羊群似乎也随着风跑了起来,带起阵阵忽远忽近的清幽铃响,缥缈交织。

四下空气都沾了微凉的清新秋意,裴真意抬眸看去,只见面前江心亭的神色含了些融融笑意。

裴真意心下自然再清楚不过,知道师姐这样说,不过是因着她不愿再束缚自己,而是只想要她去做自己想做的。

或许师姐心下也是怀了愧疚的。愧疚于未能保护好年幼的我。

心间的念头一闪而逝,令裴真意只感到一阵意绪纠缠。她轻轻吸了口气,感受着微凉的温度在体内川流而过,又缓缓吐出,幽默之间叹了口气。

江心亭看着她微微显得迷茫徘徊的神色,一时不由得摇了摇头,伸手轻轻覆上她脸颊。

“若是可能,我也要收一个同我们栩儿小时候那样可爱的徒弟才好。”江心亭轻声说着,指尖拨开裴真意颊畔北风吹得微散的发丝“但我一定会顾好她,在她成人前,我一定会将她看顾得不见晦暗。”

“怎么了”

远处沉蔻割完了草,回过头来便见到那头江心亭同裴真意面色微有几分黯淡,正声音极轻地说这些什么。一时她不由得轻轻绕到吴云一身边,问道“她们在说什么呢”

眼下江心亭同裴真意都朝田埂边走了几步,一时吴云一也就全然听不见了这两人低缓的交谈声,不由得微微摇头道“不知。”

“小师叔说,不日便要离山继续游方,而后忧心师父一人能否照顾得来云堂。”吴云一想了想,复又道“而后师父便劝小师叔无需忧虑,几句过后,两人便是如此了。”

沉蔻闻言顿时了然,想必又是两人谈及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一时忧思翻浮。

念及此,她不由得微微抿着唇摇了摇头,眼底含了些无奈笑意,凑上前去“我去劝她们,无碍。”

她笑得温软,眉眼间都是令人无端沉溺的明妩与和煦。

吴云一看着她的背影,一时心下微微生出些倾慕。

若是往后、有朝一日,我终也能同她一般轻柔温暖、能定人心,该多好呢

她想着,不由得又将视线落在了不远处那三人身上。一时风过叶响,阳光不染温度,只带着浓金颜色投入枯枝与叶间,在凉薄风中勾勒出漂浮的草絮形状。

眼下正值秋暮,风缓且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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