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秋夜,星月渐升。
云堂中入夜果然是极为静谧,眼下即便是席间四人,在轻细交谈的间隙之中,沉蔻也能够感受到四周宁静到仿佛是入了定的氛围。
也并未等太久,与先前急促不同的舒缓步声便从门外传来,由远及近,最终步入。
蔺吹弦换了身颜色稍轻的衣衫,衬得面色都较前日明朗三分,眼下正捏了块手绢模样的小巾帕,朝四人走来。
“师姐。”还没等众人开口,蔺吹弦便已经朝江心亭露出一笑,在她身边坐下后递上手中物“这是师姐昨日里谈起的料子,我走得稍远了才找到,劳师姐久等了。”
“辛苦你了。”江心亭也朝她微弯眉眼,伸手轻轻拂了拂蔺吹弦肩头,柔声道“这样晚虽然不便多用饭食,但我还是做了你最喜欢的菜碟,尝尝就好,勿要贪食。”
蔺吹弦点头道“多谢师姐。”
“不必言谢。”
两人一来一往轻声谈毕,蔺吹弦才将视线从江心亭身上挪开,转而朝他人看去。
裴真意同沉蔻皆知江心亭在蔺吹弦心中地位有多特殊,见此也并不多想,一时见她看来只都浅声与她道了句安。
眼下因着人多,各人便都按了规矩排座,江心亭独坐为首,蔺吹弦与裴真意对面而坐,分列左右,再往下便是沉蔻同吴云一,二人面对着面,分坐在了裴真意与蔺吹弦身侧。
吴云一自打入了云堂,便几乎从未这样被人插在她同师父之间,但偏生眼下这人还是比起她与江心亭更为熟稔的蔺吹弦是她的前辈。
事实如此,但吴云一仍旧有些意绪难平。
“二师叔。”吴云一面上没什么表情,虽姿态与先前一般无二,但总还是显得带上了那么几分生疏。
江心亭似乎解她心意,一时有意无意地扫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些无奈。
相较于吴云一的淡漠,蔺吹弦的态度却算得上热情。她从袖内复又抽出一块小小素绢,递给了吴云一。
“云一也有份。”蔺吹弦说着,将那素绢直递入了吴云一手中“拿去蒙个扇面、做方巾帕,都是好料。”
吴云一恭敬接过,虽礼数皆足,但态度却显得尤为生疏,总像是少了些什么。她道谢过后也不再说话,席间一时暂作沉默。
沉蔻心思最敏,很快便抓住了这气氛中愈演愈烈的一股尴尬,不由得轻轻侧过腿蹭了蹭裴真意膝头。
“二师姐真是偏心。”裴真意正欲开口解围,却又忽然被沉蔻这样一蹭,倒是语调里都带了更多几分朦胧笑意“怎么便人人皆有这料子,倒是独我没有”
“谁又能料想到你们今日便到了”蔺吹弦神情中带了几分嗔怪,闻言扫了裴真意一眼“不速之客,还要赖我。且我还未曾问过你,为何师姐同云一皆收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倒偏生是我没有了我同你便不是许久不见了么”
蔺吹弦戏演得自然,以至于裴真意也下意识恍了神,信了她只是突然收到了蔺吹弦催促回谷的书信,而此前二人则从未见过面,也未曾有何恩怨。
于是她半真半假地赔笑道“这倒当真是栩儿失礼了,改日一定补上。”
“你失礼的事还只这一件么”江心亭闻言也端着小杯发笑“这些年欠了我的书信、害我落的担心,又该怎么补”
“师姐想怎么补,便怎么补。”裴真意没料到自己就忽然成了众矢之的,想笑却又压抑着没显色,只是语调中染上了几分轻快“栩儿绝无二话。”
这轻快语调倒是半点也不像在认错,沉蔻手里握着竹箸,一会儿看看江心亭,一会儿又看看蔺吹弦与裴真意,眼神轻而缥缈,白皙的面色被琉璃灯光照得剔透通明。
只有她知道,虽然眼前裴真意神色万分正经,正同两位师姐轻声说着话,但底下一只手边始终握着沉蔻靠在她腿边的膝头,未曾放开。
说是兴起也好,习惯也罢,沉蔻知道裴真意无非是想要比相邻而坐更靠近她一些,一时也就没有闪躲,而是任她握着。
几番交谈久了,江心亭也注意到了裴真意虽然左手始终握着茶盏,右手却是一直没从桌底下抬起来过,不由得也停了话题,放下杯子朝裴真意笑道“怎么,栩儿是不打算拿箸了么”
一语作罢,蔺吹弦也朝裴真意看了过来。她坐在裴真意对面,稍稍错身留意一番便能看见桌底,一时不由得也心照不宣,面上莞尔。
“咳。”裴真意闻言面色不改,只是缓缓收回手放回桌面,拿起了竹箸。
沉蔻微微弯起眉眼笑了笑,视线并不同席间人交接,而是轻软地落在一旁,便更加无端显得绮丽却柔顺,意态幽远。江心亭视线在她身上绕了一圈,最终也缓缓落了下去。
江心亭素来晚间不进食,但好歹此番同许久不见的二位师妹齐聚一堂,她便也微微提起了几分兴致,动了动筷。
只作几番浅尝,她便放下了手中竹箸,看向了身边端坐着的裴真意同蔺吹弦。
一时两人皆知道江心亭必定是有话要说,便也接连跟着放下了手中小碗,都朝她看去。
“说来大家皆已是十余年未面,如今算得一朝骤然重逢。”江心亭说着,右手轻轻抚弄着身下雕花椅扶,语调与视线皆是平和“就脾性质气而言,我不改是因着从未离过山中,情有可原。但若要说你们两个,为何在外散漫了这么些年,今日看来,却还同往昔并无太大差别”
这话是对着裴真意同蔺吹弦发的问,江心亭眼下笑得和煦,语调也亲柔,但裴真意心里却清如明镜之所以她同蔺吹弦会显得并无变化,不过是掺杂了他意的、出于不愿让江心亭对往事有所察觉而戴上的伪装。
裴真意不像蔺吹弦,她并不习惯欺瞒撒谎,听江心亭这样说完后左思右想,很快便垂下了眼睫。
夜已戌半,云堂之中只剩下了微风拂过花草丛的窸窣之声,浅而又浅,甚至不及此间寂静室内几人衣料的摩挲声。
裴真意无端觉得许久未曾见面,今日的大师姐比起昔日要格外气势压人。若此间是什么旁的、毫无干系的外人,裴真意有十足的定力能够面不改色,言谈来往间将气势夺回。
但眼前既不是旁人,也不是同她毫无干系,而是让她于心有愧的大师姐。
裴真意想着,一时不由得连殷红的唇都抿了起来。
蔺吹弦见状扫她一眼,浅笑一声接过了话头。
“我么,本便是这个性子。小时不爱吃亏,如今也不爱遭罪罢了,这样的脾性即便是入了尘世,也并没有什么好改的。倒是栩儿才算难得,游方磨砺这些年,性子居然还比年幼时候更加透彻清浅。若是师父在天有眼,定会褒赞她一番出淤不染。”
“嗯。”江心亭闻言点头,抿唇而笑间颊畔梨涡若隐若现“除开乐不思归这点该打,栩儿这些年当真做得极好。”
“或许你们有所不知这些年里偶有上山来拜师的,也多半是循着栩儿的名声。”江心亭想起旧事,一时浅声笑谈“难定云山何地的,多半要同我问上一句此处可是裴大人师门。知道此处是落云山的,则多半是开门见山地问我裴大人可在、裴大人可有收徒之意。”
“当我说起我那小师妹已经多年不曾回时,这些人居然有了好大半都没有了半点停留之意,只道是还要继续出行,去寻你踪迹。”
江心亭这些年来从不曾向外流出过手作真迹,蔺吹弦更是只在官家内作私画,整个云堂三位弟子,便几乎只有裴真意算得闻名于世。但只有裴真意自己知道,其实当真得了师父真传的,自然还是身为大师姐的江心亭。
虽说游方开阔眼界,但裴真意明白自己这些年虽说画作颇多,却少有自己当真中意满足的。她不够专心,也不够投入,作出的画便少了许多神魂,只空有绝妙之形。
反观江心亭,光是裴真意这日方才见过的蟋蟀稿图都已经算得形神兼备,风骨绝佳,细看来更是惟妙惟肖。
裴真意自知比不过潜心画道的江心亭,眼下听着江心亭的称赞便更觉羞愧,不由得连眼眸都不好意思抬起,只微弱地应了几声“是”。
沉蔻并不很清楚为何江心亭只是短短几句话,便将裴真意压成了个霜打的茄子,一时仍旧只是觉得江心亭说话温婉柔和,念此她便不由得听得更加认真,以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好让江心亭那分外轻柔的声音显得更加清楚。
“总归你们几个都说定了,此番还要在山中歇住一段时日,我看便不如从今夜起,每人同我说几件山外的奇闻异事,好让我这可怜的大师姐也开开眼界、听听究竟是怎样的缭乱红尘,将我这两个素来乖顺的师妹都缠得乐不思归。”
江心亭说到这里,身子微微前倾,手肘轻轻靠在桌沿上,温和的视线从裴真意与蔺吹弦脸上扫过。
“漪儿,你说,好不好”
蔺吹弦哪里敢说不,一时闻言虽然觉得不对,却还是立刻点了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