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水浮欢

31 / 86 章 · 3,086

五月观荷,夏意正浓。

光晤湖位于朝中之南、懋陵之东,分为流泽与雾泽两大泽,泽中之水如泾渭分明,一清一浊,一高一低。

雾泽浑浊而多莲,莲田之下游鱼穿行,莲田之上飞鸟巡回,夏风习习,温而不炙。泛舟其上,白昼可见于莲叶之隙中水天一色,暮时能观莲瓣重重下星月沉水,其间雾意缥缈,绝景无双。

的确是朝中再难得的佳境。裴真意只是看了一眼,便立刻租下了雾泽边的小院,同沉蔻住进了那院中小楼。

此间晨时方临一场骤雨,眼下雾色正浓,从远处迷蒙难见的莲湖之中袅袅蒸腾而起,由最初的一线缓缓涌散又闭合,最终遮天蔽日。

“果然是雾泽啊。”沉蔻站在小楼窗边,朝窗外一片朦胧看去“这雾,可真大呢。”

“嗯。”裴真意抬眸看她一眼,朝她招招手“来。”

沉蔻毫不犹疑,立刻便朝她走了过去,双手撑在案上倾身朝她看去。

裴真意并不说话,只将手中的笔朝纸面上点了点,示意她看。

沉蔻低下视线,便看见了那桌面纸上用细墨勾勒的简单线条。

那线条虽简单,却令人能够一眼看出物形轮廓,不过是浅浅几笔,却能令人看出墨落之处皆为袅娜,入眼满目风情绝伦。

这正是摹物临神,但沉蔻到底对画功画道并不了解,一时便眨着纤长眼睫盯了好半天,才拄着下颌绵绵问了句“裴真意,这是什么”

裴真意笑而不语,只满眼里都是细碎笑意,盯着她看了半晌后牵着她衣袖,将她从书桌那一头拉到了这一边,按在了自己腿上。

两人早已共处了好些日子,而此间雾泽楼畔偌大一块地方又再无他人,裴真意便也稍稍有了些任性,虽面上仍旧同平日里一般清浅少言,但举止也多少带了些蜜意。

她眉眼含了几分笑,将下颌轻轻放在了沉蔻肩头,越过她的身子拾起了笔,抬眸朝窗外一片大雾看去。

她向来眼力算得好,沉蔻也是极佳,于是两人便都看见了那雾气弥漫之中的一株亭亭莲苞。而视线再浮开,便能看见依稀迷蒙之中的一片未开莲田。

“明日应是晴天。”两人看了许久后,沉蔻忽然开了口“这些日子里将雨未雨的,总算今日晨间下了下来。若是明日放了晴,裴真意,我们去做什么”

“去卖画。”裴真意正将笔尖上过饱的墨压在碟沿上按落,一时并未抬眸,只贴在沉蔻背上,为避颤抖而声音极轻地按着气息应道“若是回来得早,便去湖上泛舟,好不好”

沉蔻听着身后传来的清浅语声,一时脊背上紧贴着的柔软触感都让她神游天外,下意识将双腿同裴真意的贴近。

素来久闻光晤湖大名,光是在前往光晤湖的旅途之中,裴真意便听拿着朝中地方志的沉蔻来来去去憧憬了无数回。

大湖名为光晤,此名由来已久。

在雨时,这样的名字并不显露端倪,整个湖面上都总是弥漫着依稀雾气。尤其是雾泽,往往雾气通天。

但若是晴时,便才真正能显出名中所赋的光晤之境。

白昼时水波折光,将四垂天上通天接水的明明光束都攀折入湖,映着粼粼翻涌的水面,入眼满目通明剔透,天光迷心,是谓八方光来,相晤于此。

而若是夜中,自然也是“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的意境,月华清辉交织着熠熠星芒于湖中会晤、与水光交融,一时自当是水天无别。

这些景象在那志中被夸写得天花乱坠,句句皆是辞藻浮华,引得沉蔻憧憬向往了许久。只是十分不巧,自两人亲临懋陵那一日起,到今日晨间都始终是将雨未雨的阴霾天。

眼看着将要放晴,最为期盼的自然也还是沉蔻。于是眼下甫一听闻裴真意说要趁晴夜去湖中泛舟,她便立刻应了下来“自然是极好了。”

她心下已然是绚烂一片,恨不能此刻便回身抱住裴真意,但她到底碍于裴真意此刻正在作画不便乱动,便只是捺着声音应答。

她心里胡思乱想一阵,视线也随着漂移不定的心绪四下游移,直到好半晌后才低垂下去,落在了眼下的画卷上。

那细墨勾就的画面已经渐渐归于丰满,不再是最初的几道线条。

裴真意纤细白皙的手指执着笔,笔底流水行云,满纸夏意弥望。

眼前是一片墨色勾就、雾气弥漫的莲花湖,墨走浓淡、笔起高低间,那样的雾气里缀入了点点莲苞与片片莲叶,分明皆是沉浓墨色,却能无端让人在某个错开视线的瞬间,感到那莲苞是饱满而绯红,耀目夺神。

沉蔻并不懂画道,此刻却只觉得眼前这画中意境已经无端侵入了人心,令人一眼之后便如亲面浓雾、如身临莲田。

沉蔻素来知道裴真意天赋何在,也知道于画之一道她十分精通,是吃了祖师爷赏的饭。但归根到底,沉蔻此前却极少这样仔细端详过她的画,于是如今被裴真意抱在了怀里看着她一笔笔勾勒,一时便感到万分新鲜。

“明日你要去卖哪幅画”她静静看了会儿裴真意的指尖,伸手轻轻挠了挠身下裴真意膝头,问道“能得多少”

“昨日里画的那卷,并前日那卷。”裴真意将绕在沉蔻腰间的手松了开,按住她在自己膝头作乱的手,稳着气息答道“到时是竞价拍卖,能有多少如今不得而知。”

“竞价啊。”沉蔻想起了初识时候的那次竞拍,那时她半点也没注意价钱,只记得最后裴真意取来了一只绣工繁复的小钱囊,那里头沉甸甸,鼓鼓囊囊。

想也是很多的,裴真意应当是有许多钱,不然也决计禁不住她这样大手大脚胡乱败家。

胡思乱想间,她又问道“这幅不卖么我瞧着也是很好看的。”

说着,她指尖轻轻在那画上点了一下,在那未干的墨迹之上留下一道印记。

裴真意也并不在意,只将沉蔻的手握了起来,替她擦去指尖上那一点墨色。

“不卖,这幅画儿是我抱着你画来玩的。”她语调里含了点笑意“若是当真要好好作画,哪里会抱着你。”

“抱着我便很碍事么。”沉蔻有些不乐意,靠在裴真意怀里的身子扭了扭,回头去望她。

“不碍事。”裴真意笑了,将下颌搁在她肩头蹭了蹭,放下笔双手抱住了她。

“只是祖宗画道,从来如此。张琴奏乐前尚要沐浴焚香、用斋遵律,作画亦是如此。只不过此番我游方在外有诸多限制,所行所为之上很多都无法做到,于是万法也只好求于心,但求一切行止问心无愧,便是敬畏之心。”

沉蔻似懂非懂地挑了挑眉,视线在眼前画卷之上游移。

裴真意抱着她,视线又朝窗外雾泽落去。无言间雾气浮涌,微雨湿窗,湖边的夏日清凉而幽静,有裴真意所向往的一切。

她看了会儿那在雾气之中越发不清晰的莲苞,静默间执起另一支笔,蘸了些微朱砂颜色,轻轻点入了那一片墨意深浅的画中。

是一尾赤鲤,如那日初见一般的翼似轻纱、尾如焰火,朱砂的色彩在一片玄墨中化开,像是一滴血在缥缈的雾气中凝结,深沉赤色摇曳沉浮,为浓雾所缭绕,却永远不会为那朦胧所化去。

这其实从来便不是什么画来玩玩,抱着她也绝不是因为懒散随心。

眼前之人是世间无双的无瑕宝物,而与她初会时的那一瞬、并上往后同行的千千万万眼,都早已自成画卷,精描细摹入了最深的心间。

自此念念不忘,唯有将相思寄于怀抱,又流入笔底。

第二日雾泽之上沉浓散去,只剩下了莲田之中的那一缕稀薄水烟。

天方初晴,窗外鸟鸣啁啾。

“我去先把舟系好,”沉蔻说着,掸了掸衣襟从床边站了起来,单手理了理头发,另一手则拿起了房中门后放着的一包钓竿,“然后把东西先放上。”

她行止间虽风姿依旧,却还是带了些可见的雷厉风行。裴真意此刻还有些睡眼迷蒙,见她当真是兴头十足,不由得好笑。

“这才是一大早,你便要将晚上的舟系好了”她说着,也撑着床面坐了起来,看着身上挂了一干物什、手中还端了一盏茶水欲要推门的沉蔻“若是归来晚呢若是晚间落雨了呢”

沉蔻听她这样说,一时又有些为难,推门的动作微微缓了缓“那”

裴真意见她的模样当真是迷茫可爱得紧,一时难免也笑了出来。她起身也为自己倒了杯水,冲沉蔻笑道“罢了罢了,不过是随口一问。”

“若是归来晚,便自可彻夜泛舟,直至尽兴天明。”

“若是晚间落雨,便戴上斗笠,披上蓑衣。总归是夏夜,迷蒙雾雨也是温热,应当更有一番意趣。”

裴真意说着,拿过了她肩头挂着的一包钓竿,揽着她走出了门去“你想做什么,便做就是。”

“不论如何,我都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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