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想知道?
第二天凌晨五点左右, 天还没怎么亮,别墅那边总算人都散去了,赵芳来宾馆接他俩回去。
赵芳在黎承业的公司忙了半夜, 眼眶底下乌青一片, 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黎天颤着声喊了句「阿姨」, 赵芳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发,锁着眉叹了口气。
他低头时,瞥见赵芳白色西装裤边不知在哪里蹭上了一圈黑色污渍, 忽地就心头一酸。
别墅前的整个小院被昨天一帮人闹得狼藉一片。地景和草坪被踩倒了一片,几个盆栽全被打碎了,黑色的土撒了满地,随处可见碎陶瓷片。一楼房间有两扇玻璃上被红色油漆涂了意味不明的圆圈,有扇玻璃被砸裂了,出现了蜘蛛网般从某点四散开的裂痕。
好在里面没受到什么影响。
一回到自己房间,黎天立即就翻出张纸来,打算给他爸写封信。
虽然见不到面, 但好歹是个沟通的办法。
隔壁房间里,秦斐正在给橘又金清洗食盆,放上干净的水和猫粮。猫容易受惊,秦斐唤了半天才发现它躲在床底两个箱子之间的夹角。
安顿完没多久, 两人就被赵芳喊了出来。赵芳把他们喊到三楼的阳台上, 指着远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道:看那边。
她手指的方向正是社区的大门口,那里停着三四辆同款的黑色轿车。
住在这里太显眼了,容易被人找麻烦。赵芳顿了一下,可能得考虑下搬家
两人均是一愣。
赵芳见黎天面色苍白, 安慰道:只是暂时搬走, 等你爸出来后就可以回来了,但现在情况特殊
不用她多解释,黎天知道这是个正确的决定。赵芳所说的「麻烦人」是哪些人,他心知肚明。
只是一颗心重又高高悬了起来。
他本以为回到这里后,能暂时安定一段时间,哪怕是一天也好,至少能给他一些思考和缓解的余地。
没想到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找上门来。
小黎你赵芳斟酌着,目光犹豫地落在黎天身上,你爸想让你回去跟你爷爷住。
黎天咬着嘴唇,下意识地看了眼秦斐,轻轻道:那你们
赵芳摇摇头,叹了口气:我跟你爸大概没法结婚了
黎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理解赵芳,并相信黎承业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大人的决定他不想多干涉,但不知为何,心里堵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回了卧室,黎天倒在了床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微微失焦,累得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了。
他就要离开这个生活了七八年的地方了吗?
什么时候才能见他爸一面呢?
他是要跟秦斐分开了吗?
无数的问题涌入他的脑海,惹得他的脑袋隐隐作痛。
手机落在床边上正嗡嗡震动个不停,黎天用了最后一丝力气把它捞过来看了眼,发现是原立成和谢九章给他发了很多微信。
但他却连回复的劲都没有,只扫了眼便丢到了一边,然后沉重地阖上了眼睛。
不知睡了多久,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听到隔壁有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咕噜噜,像是从他心头上碾过去一般。
大概是秦斐在收拾东西准备走了吧。
黎天后知后觉地想,他以后也只会在学校看到秦斐了吧。
没多久,房门被敲响,秦斐走了进来在他床边上坐下。半晌,两人谁也没说话。过了会儿,秦斐缓缓开口道:我们大概明天早上就走。
黎天愣了会儿。
这么快?话说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有些哑,像是磨砂板似的。
嗯,打算回老房子那边。秦斐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有什么情绪起伏,你呢?你什么时候走?
黎天揪起抱枕的一角,叠上去又放下来,默默道:不知道
他扯了扯嘴角,继而露出一个苦笑:我都不知道怎么跟我爷爷说,怕吓到他。
两人静默地坐了会儿,忽而黎天想到了一件事情:那你的猫怎楠枫么办?你妈准你带回去吗?
大概不会。秦斐垂下眼帘,淡淡道,我想把它送去动物之家。
嗯。
需要我帮你收拾东西么?
黎天摇了摇头。
他不想最后还麻烦秦斐,毕竟秦斐以后连他哥都算不上了。
你秦斐看着他,目光浮沉了一下,犹豫道,想不想跟我一起住?
黎天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的话是什么意思,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我老家离市区很远,所以就想在附中附近租个房子,如果你愿意,可以
秦斐顿了一下,看向黎天,不再说话,而是等着他的回答。
他面色不变,心里却莫名有些紧张起来。
阿姨同意了吗?黎天对秦斐的提议有些不敢置信。
秦斐点点头。
黎天就好像在海面上漂浮了很久的人,忽然抓到了一块木板似的,在一堆糟心的事情里总算找到了一件稍微令人安慰的事情。
秦斐的行动力很强,没花多久就看好了附中周围一个环境还不错的社区内的五十平米左右的小房子。
房间是两室一厅,之前住的是陪孩子高考的一家人,屋子里各类家具电器都是齐全的。
黎天收拾好东西后,问秦斐房租多少,要给他转过去,却被秦斐拒绝了。
是我妈付的,她让我别收你钱。
黎天半晌无言。
折腾完住进去后,黎天打算理一理手头的资金。
他存钱最多的几张卡都是在黎承业名下的,现在已经被冻结上了,取不出钱。
剩下的只有一张卡是他自己名下的,里面有五千块,加上支付宝和微信里的余额,只凑出了一万块钱。
这就是他目前全部的积蓄了。
他爸那里还没什么消息,他得想办法自己把日子过下去。
他摸出手机,给谢九章打了个电话,问他愿不愿意收自己之前的一架钢琴。
施坦威的那个三角?谢九章很吃惊,你不要啦?
嗯,你妈那里学生多,帮我问问看有没有人要。
之前我让你出掉,你还舍不得,现在怎么突然要出?
黎天沉默了两秒:说来话长
听完他的事情,谢九章震惊得许久没说话,半晌后,才支支吾吾道:行我帮你问问。
琴存在一个琴行里,如果找到买家,我可以带他去看。
黎天说完正准备挂掉电话,谢九章突然道:你要是缺钱可以跟我借,不用急着出琴的,万一以后
没有万一了。黎天心一横道,就这样吧。
他已经想清楚了。
他现在身体情况根本走不了职业路线,即使想再拾起来,用这么贵的琴也是浪费。况且这条路太烧钱,以后大概也没有机会了
他爸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公司能不能继续开下去也是个问题,到时候大概会很需要钱,他得想办法帮他爸准备一些。
除去最贵的一项,剩下可以卖掉的就只有两部旧手机,一台苹果电脑和一个平板。黎天狠狠心,把这些连同他的一堆没怎么穿过的新鞋子,都挂到了闲鱼上。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还会有今天这样的魄力。
最先卖出去的是他的平板,他跟卖家推拉了半天,最终以五千块的价格出了手。
钱一到手,他先挪出来两千,给老黎打了过去。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黎承业一般都是月初给老黎打生活费,但他不知道他爸每次给多少,而且他现在也就只有这么一点存款了。
老黎却拒绝接受。
他已经从别的亲戚那里听到了些消息,反给黎天打了个电话问他住在哪里。得知黎天和朋友住在学校附近后,他松了口气,反过来安慰黎天,让他别太为他爸担心,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他自己还有退休金,一点也不缺钱。
挂完电话,黎天的手机网上银行提示有人给他转了三万元,转账用户显示的是老黎的名字。
他顿时说不出话来,鼻腔之间涌上酸涩的热流。
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黎承业出事后,他遇到的人都是温柔而好心的,搬家前还给做了最后一顿酸菜鱼的保姆阿姨,愿意帮他们照顾一院子花草的邻居,收留他的赵芳和秦斐,还有把退休金都转给他的老黎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黎天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都没能睡着。
身体是极累的,但神经却依然紧张着。
陌生的屋子,陌生的床铺,陌生的气味。
他听到四点钟开始的鸟叫,楼下小贩推着小车路过的咕噜声,街边马路上车轮碾压过石砾的声音
接着是隔壁的人起床出来洗漱。
黎天睡不着,索性也爬了起来。秦斐见他这么早起来还有些惊讶:不再睡会儿?
黎天顶着眼底一片乌青,摇了摇头。
没睡好。
嗯,有点认床。黎天避重就轻道。他深知即使现在回别墅,睡在他那张熟悉的床上,他也未必睡得着。
秦斐用热牛奶冲了两碗麦片,又从煮蛋器上取了鸡蛋递给黎天:随便吃点吧,这里没有煮粥的锅,放学后我去超市看看。
黎天拨开鸡蛋壳,一口咬了下去,发现秦斐这鸡蛋煮的竟然还是他喜欢的溏心的。
秦老师。黎天小声地喊了句。
嗯?
我就是想问黎天神色犹豫了下,忽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帘,用勺子拨弄着碗里的麦片,低低道,你现在已经不是我哥了,为什么还想带我一起租房啊?
他昨天加了房东的微信,这才知道秦斐几天前就已经开始找带书桌的两居室了,这就意味着,秦斐一开始大概就打算
秦斐静静地看了他会儿,半晌后,才淡淡道:你真想知道?
黎天「嗯」了一声。
秦斐抬眸,漆黑而深邃的眼睛里情绪晦暗不明。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黎天微怔了一下:假话是什么?
因为觉得你可怜。
黎天咬了下嘴唇:那真话呢?
秦斐沉默了会儿,然后轻声道:我不想跟你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