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兔子更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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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回到家,才刚打开大门,涂白棠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客厅的方向似乎传来了一些声音。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手脚,小心翼翼把门掩上,那声音变得更易捕捉了些。

涂白棠没听过兔子的叫声,只觉得此刻那隐约声响更像是有人正在啜泣。

是罗贝?他变回人了吗?可为什么要哭呢,难道是因为变不回来才伤心流泪?

涂白棠心中一瞬间闪过许多念头。正当他想要开口呼唤,听见了罗贝带着哭腔的喃喃。

“你、你变回来吧,求你了……我再也不说让你变兔子了……”

涂白棠眉头一皱,闭上嘴停下了脚步。

罗贝依旧在哭。

他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湿润黏腻:“居然那么小……原来你是侏儒兔。怪不得不肯变……其实侏儒兔也很可爱,我不会嫌弃的……”

涂白棠摸了摸鼻子,忽然有点想笑了。

“但你不能一直这样啊,”罗贝哭个不停,“求求你了,你变回来好不好?”

听起来实在可怜。

涂白棠不忍心,正要开口,却听罗贝打了个嗝,继续说道:“你不要怕,也不要有压力。我、我很会养兔子,我会照顾你。”

涂白棠走了进去,见罗贝正跪坐在地板上,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小兔子,正低头亲吻兔子的脑袋。

他哭得实在太忘我了,全然没有留意到背后的动静,一抽一抽的,说起话来也口齿不清:“我会一直陪你,一直一直陪你。”

涂白棠再也按捺不住,唤道:“罗贝。”

原本佝偻着的罗贝闻言身子一僵,缓缓回过头来。

他的脸上糊满了泪水,眼眶发红,看起来凄惨又狼狈。

和涂白棠对视了两秒后,他一脸茫然地低下头,又看了看手里的小兔子。视线在涂白棠和兔子之间来回转了好几次,他轻声“咦”了一下。

涂白棠走到他身旁,半跪在地上,伸出手臂抱住了他。

罗贝手里还举着小兔子,一时间不敢乱动,无助地“欸”了几声。

“我在这儿呢,”涂白棠小心地收拢手臂,话语间忍不住笑意,“那是我妈带回来的兔子。”

罗贝安静了片刻后语出惊人:“它是你的弟弟吗?”

涂白棠愣了愣,笑出声来。

罗贝看不见他的表情,察觉道他在轻颤,有点儿着急了。

“我刚才亲他了……”罗贝慌慌张张的,“不算出轨吧?”

“它只是普通的兔子,”涂白棠松开怀抱,把小兔子接了过来,“我妈在楼道里捡到的,没地方安置,先放在我家。”

罗贝脸还湿着,一副回不过神的模样,看起来呆呆的。

实在可爱。涂白棠忍不住在他嘴唇上亲了亲,大言不惭道:“人怎么可能会变成兔子呢?”

“……一整天都联系不上你,”罗贝脸红了起来,“过来以后你又不在,家里只有它,身边还有萝卜别针。”

涂白棠看了一眼还在纸箱里的别针,有点儿心虚:“不小心掉进去了。”见罗贝面露疑惑,他又说,“我是不会变成兔子的。”

本以为罗贝会就此发表一些异议,却不料他只是点了点头,之后倾过身,额头倚在了涂白棠的胸口,说道:“吓死我了。”

涂白棠低头亲了亲他头顶的发丝,把兔子放回了纸箱子。

“你的手机怎么了?”他问。

今天上午,罗贝把手机摔了。

他在认真拼图时手机突然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下意识的惊惶让他的手颤了一下。

捡起时,来电铃声已经停止。

手机乍一看没有任何异状,也再也没有电话打入。

罗贝稍微放下心来,只当无事发生。

那之后他给涂白棠发过消息也打过电话,都没回应。涂白棠工作忙碌,又有不回消息的黑历史,罗贝虽然郁闷,但并未察觉异常。

直到过了涂白棠的下班时间,电话依旧不通,罗贝终于有点儿急了,打车赶了过来,只见家中空无一人,却多了只兔子。

涂白棠听后暗自思考,是不是因为和罗贝相处久了,自己的思维模式无意识间被影响,才会一时糊涂,以为罗贝变成了兔子。

不幸中的万幸是罗贝到得晚。若早来一会儿,见到他对着兔子说话的模样,现在可就立场颠倒了。

涂白棠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罗贝。

罗贝坐在涂白棠的大腿上,怀里抱着小兔子。

小兔子被罗贝高超的撸兔手法彻底征服,趴成一坨。

仗着罗贝对自己不久前的荒诞想法一无所知,涂白棠毫不留情地欺负这个已经红透了脸的小可怜:“我就算要变,也不会是那么小的侏儒兔吧?”

“……我以为你就是不想让我知道你那么小,才一直不肯变的。”罗贝说。

这话带了点奇怪的暗示意味。

涂白棠不敢随便接。他很怕罗贝突然做出什么大胆举动,让场面一下变得不可收拾。

“真的吓到了,”罗贝一下一下戳着兔子的脑袋,“我叫你,它有反应,可是又不说话。我还以为你变回普通的兔子了呢。”

涂白棠心想,这小东西怎么叫它什么都有反应,多让人误会。

“我听见了,”他说,“你说,就算我变成兔子,也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他说得动情,罗贝的声音却又变得湿润了。

“可是兔子的寿命很短,永远也是很短很短的。”

“嗯,”涂白棠说,“还好我是人。”

罗贝在他胸口蹭了蹭,没有对这句话发表任何意见。

涂白棠继续说道:“我的永远很长。”

罗贝对他笑了一下,眼神中似是藏着几分落寞。

“……不信我吗?”涂白棠问。

罗贝赶紧摇头,欲言又止。

涂白棠捏了捏他的脸:“有心事?”

“其实……”罗贝犹豫了会儿,声音变小了一些,“我以为它是你的时候,虽然着急又难过,但心里也有一点……有一点踏实。”

“因为我终于变成兔子了?”涂白棠问。

罗贝摇了摇头:“因为这样,我们就不会分开了。”

涂白棠愣了愣。

“我无论如何都会照顾好你的,我知道自己可以做到。”罗贝说。

涂白棠意识到了什么,收拢了抱着他的手臂:“对我没信心吗?”

罗贝方才的话仿佛在说,自己作为一个人类,不见得能像兔子那样用一生去陪伴他。

罗贝还是摇头,却没有对自己方才的发言进行任何注解。

他表情犹犹豫豫的,很是无措。

“没关系,想些什么,告诉我吧,”涂白棠努力安抚着自己心底的那点小委屈,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足够平和,“我虽然比你稍微年长一些,但大家恋爱经验都差不多。如果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你不说,我怎么进步呢?”

罗贝不做声。

“不相信我吗?”涂白棠叹气,“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呢?”

“……骗过的。”罗贝说。

他说着转过头来:“你说,和我同病房的婆婆出院了。”

涂白棠心底“咯噔”了一下。他没有选择狡辩,而是诚实地点了点头:“嗯,因为——”

“我知道,你怕我难过,”罗贝说,“我没生气。你在乎我,对我好,我比谁都清楚。”他说着又朝涂白棠笑了笑,“……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总要想东想西的。”

“是不是因为你的父母?”涂白棠问。

罗贝眼神闪躲,踟蹰了片刻,点了点头。

涂白棠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他的父母也分开了。不同于罗贝父母的死别,他的父母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曾是一对人人艳羡的爱侣。

人心无常,感情这东西,最是难料。

但那终归都是“别人”。

在遇到罗贝以前,涂白棠对爱情缺乏想象,从未渴望。如今身处其中,发现一切经由旁观所得来的经验都不怎么可靠。

毕竟让他心动的那个人,本就独一无二。

“我在杞人忧天吧!”罗贝忽然笑了起来,长吁一口气,“好无聊,不说这个了。”

“我倒想多聊聊。”涂白棠说。

罗贝惊讶地看侧转过头。

“我一直有点好奇,”涂白棠问他,“你父母的爱情故事,大多都是你爸亲口说的吧?包括他有多爱你妈妈,付出了多少,为了她如何与家人决裂,那些年又是如何吃苦,有多么上进……全是他单方面告诉你的,是不是?”

罗贝眨了眨眼,点头道:“大多是的。”

“他不是也一直说,自己有多么爱你,为你付出了很多很多吗?”涂白棠说,“你觉得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

罗贝愣愣地看着他,不说话,也没动作,连抚摸小兔子的手都停下了。

那些话语,他从小到大听过太多遍,即使早已对罗昌盛信任全无,却从未怀疑过其真实性。

直到此刻,只觉醍醐灌顶。

“就算他真的爱过,”涂白棠的语调变得委屈,“你觉得我和他,是同一种人吗?”

罗贝赶忙用力摇头。

“我能陪伴你的时间,一定比一只兔子更久,我对……”他说话的同时抬起手来,思考了半秒后继续说道,“我对比特发誓。”

他下手来,笑道:“我答应过它的。”

在那个梦里。

那只暴力小兔子,是专属于他们的丘比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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