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娥把衣服晾出去, 忽然感觉有谁在看自己,左右环顾,想着应该是自己精神敏感了些, 把洗衣机收拾着推进屋子里,热水都烧好了,昝文溪收拾干净, 盼着她来做饭。
正热气腾腾地挥舞着铁铲, 外头忽然进来了个人。那会儿昝文溪正在擦玻璃,透过玻璃看见奶奶笑眯眯地进来了, 连忙大喊一声奶奶,小跳着往外跑,正面扑到奶奶怀里, 奶奶奶奶个没完。
昝老太太来了, 她也知道这是最后一天,只是她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把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好像头一回见她长高似的, 仔仔细细地把她的样子记在心里头, 从兜里摸索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打开裹着手绢,手绢里头是卫生纸, 卫生纸包打开,竟然是手机。
昝文溪有些时候没见到它了,都不知道怎么用了,接过来啊了一声, 奶奶说:我本来放了柜子里,后来怎么也找不到了, 今天才翻腾到,你多照几张相哇,下午去印出来,给我留个念想。
被奶奶说得昝文溪鼻头一酸:奶奶
是死是活,就看今晚上了是不是?
嗯。
没事,别怕,我没出几年就下去找你了。奶奶宽慰着,还不如不宽慰。
昝文溪泪眼朦胧地拉着奶奶进来吃饭,奶奶却不进去:好了,好了,我见你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一会儿,我也没法儿亲眼看着,李娥承受能力强,叫她通知我就行。我送走太多人了,不如这会儿我心情好,你也站着,高高兴兴的,咱们告个别。
昝文溪在院子里哇哇大哭,惊得李娥跑出来看是怎么回事。是昝文溪抱住奶奶不让走,奶奶推着说早就吃完饭了要去看别人打麻将了,拉拉扯扯好一阵,李娥过去更是添乱,昝文溪又抓李娥又抓奶奶,又让李娥把奶奶也抓住,奶奶说李娥快把她拉走,混乱了好一阵,奶奶拍拍袖子,埋怨说:你看看你,本来体体面面的事情,闹得哭哭啼啼的。
我忍不住!
快进去吃饭吧!奶奶摆摆手,李娥扶着昝文溪的胳膊,目送老人快步离开。门一关,昝文溪就擦干净眼泪,打起精神说:吃饭吃饭,我好饿了。
跟奶奶哭哭啼啼的,跟我不哭么?李娥说。
昝文溪摇摇头:我想让你高兴点。
你这么说我可不高兴。
我不是哭了好几次么。昝文溪不好意思地晃李娥胳膊,鸭子打摆似的往家里走。
晃晃悠悠地上了桌,吃饭,收拾碗筷,跟李娥躺在一块儿睡午觉。
刚躺下,被硌到了,昝文溪抬屁股把手机拿出来,李娥眼前一亮:你拍了什么?
还没开机呢,但开不了机,应该是放太久没有电了,充电和李娥的手机并排放着,她躺回原处,奶奶想让我下午洗几张照片出来。
好。李娥闭上眼。
视频能洗出来吗?
好像不能,还没有这样的技术。
哦。
昝文溪屈起一条腿,虽然竭尽全力地想睡着,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她翻过身,李娥却睡得很安详,她就不敢动了,安安静静地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看李娥,午觉半个小时,李娥也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睡着,她没在光线充足的地方在这么近的地方仔细端详过李娥,原来李娥的脖子上有那么小那么不容易察觉的一颗痣,原来李娥的左边和右边眉毛有一些不同的地方,右边好像更高一点,不知道是不是躺着的缘故。
如果她的眼睛也是摄像机,她真想全都记录下来,可想起程梓涵,她又不敢了,自那之后她再没拍过李娥,漏了好多珍贵的东西,但人们都在拍,都爱拍,她恨程梓涵让她恐惧照相功能,又恨时间太短,如果有来生,投胎当手机多好啊,拍到的东西都藏在肚子里,她一定好好保管所有照片,不会被坏人利用。
下午端着手机去打印店洗照片,人家还记得李娥,问她的盒饭还卖不卖,李娥笑着说不卖了,天气冷,盒饭不好保温,油都凝固了。人家给她出建议,泡沫箱,棉被,现在还有那种发热包,李娥说都算过了,小本生意,成本打不下来。对方哦哦点头,照片慢慢被吐出来。
从手机里翻找照片这事,是李娥翻的,昝文溪自认拍的东西太多了不够珍贵,希望李娥能从中选出比较好的,否则打印照片也很贵,李娥就选了,照片快印出来,装在纸袋子里,昝文溪边走边看。
头一张,就是李娥搂着她肩膀的那张。昝文溪笑着抬起头冲李娥说:你留下这照片做什么?
不许我留个念想?
昝文溪没说话,继续看下面的照片,奶奶,猫,狗,甜甜,淘淘,她自个儿。
李娥抽走了甜甜的照片,和那张合照摞在一起,另外用手绢裹着放进兜里。昝文溪想,或许是自己想错了,李娥还打算活着,留个念想,而不是像她所想的那样走向命运死掉到了这会儿,她并不明白希望李娥做什么,甚至连希望都觉得是强迫,李娥愿意怎样就怎样,她不再过问。
那个下午,时间被拉得很长,却像橡皮筋似的,到了傍晚就抻回来,过得飞快。日子过那么快做什么,死迫不及待地来,昝文溪想起新买的鞋子一直没穿,在家里臭美了一阵,偏偏这天天气还很好,穿雪地靴有点热,她又脱下来,规规矩矩地摆好,给鞋子留了张照片。
不知道明天什么时候死,也不知道以什么形式死,吃过晚饭收拾后,李娥出门把照片给了奶奶就回来了,洗漱过后以为自己想轰轰烈烈地弄点什么,回过头发现有点太难过了,就默默地靠着墙坐着,等死这事儿从一句骂人的话变成了具体的行为,昝文溪洗了澡,换了衣服,看起来不像是要睡觉,而是得体地打算去什么地方赴宴似的庄重。
昝文溪坐在炕上等着,李娥不能久坐,靠着被子歪着脑袋,那会儿正是八点多。
要不睡一会儿吧。昝文溪提议,李娥就默默地同意了,张开手臂,昝文溪枕在她胳膊上,依偎着闭眼。
八点半,昝文溪动了动胳膊,李娥配合地调整了姿势,原来都没睡着,再睁眼,昝文溪另外拿了个枕头靠在旁边。平时那么多话,到这会儿其实也还在,只是说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在她庞大的想说给李娥听的库存里,不知道哪一句最重要,挑挑拣拣的,怕说出句不重要的,耽误了更要紧的,结果一句也没说,成了拖延。
安静着,安静得让人难受,可端详李娥,李娥好像也有话跟她说,也只是没说。
昝文溪忽然就被这场合逗笑了,仰起脸撒娇说:亲我。
言语总没办法表明,李娥歪过身子,像从她嘴里抢一颗水果似的浅浅在唇上碰了一下就回去了,她觉得不够,就继续望着,李娥撑着脸想着事情,另一只手捏着她的发梢,手指头拨弄着她的头发,被她望得没办法,咕哝了一声,撑起胳膊低下头,昝文溪一抬脑袋,结结实实地先亲了她一下,搂住她脖子笑。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李娥掐住她的脸:坏蛋。
言语开了口,就有话可以说,昝文溪终于挑拣出了最重要的话,面对面地,鼻尖碰着鼻尖地说,绝对没有任何误解:我爱你。
我也是。李娥调整了下姿势,抱住她的腰。
和你在一起,我好幸福,你幸福吗?
嗯。
虽然我很幸福,但有时候我也生你的气,因为你总是不好好说话,有什么都藏着不说,但是后来你就会说了,我就没有再生气了,谢谢你。昝文溪对感情模模糊糊,感激和爱是同时存在的,她明白了这一点,才知道自己的爱。
我也谢谢你。李娥却不说原因,又开始藏着了,但昝文溪不在意,话语像水流一样往外流淌,她越说越想说,很多个晚上她们都说话,月黑风高没人看的时候,真心就说得出来,她不聪明,想要让李娥高兴,只能说来说去,她希望李娥能懂。
要是我不会死,能和你过日子,我也会这样跟你说,每个星期跟你说一次我很感激你的事情。昝文溪又慢慢地盘点她做的那些微不足道的事,做饭,带她一起去街上,给她看电视,教她认字上网,教她用卫生巾,帮她把昝小鱼从墙头捞下来,带她取快递全是些不值一提的事。
李娥没办法附和说我也会。她回想自己的懦弱,如果昝文溪不告诉她要死的命运,她没有勇气去当一个被人指点的同性恋,没有勇气对赵斌如何,没有勇气再去杀人,她没可能在短短三个月内翻天覆地成一个坚强勇敢的女人,她只是知道要失去,就没有什么可在乎的了。
也只能回应:嗯。
我不会问你最后的决定,要是我死了,你愿意怎样,就怎样,不要考虑我。
你希望我活着?
嗯,可是如果你活着不高兴,只想灰飞烟灭,我也为你高兴。
我做什么,你都为我高兴?
对,昝文溪搂紧了她,你有什么秘密对我说吗?
我杀了赵斌,你为我高兴吗?李娥没想到真话吐出来是这么容易的事。
搂着她的女孩轻轻把头枕在她肩上:我猜到了。
真聪明。
我替你高兴,李娥,要是你选择活着,你活着的日子,没有那些人欺负你了,你好,你什么都做得到,我就是有点难过,没帮上你的忙。
你让我自由了。
什么?
活,或者死,杀人,或者不杀人,是我的决定。没人来威逼利诱,是我的选择,虽然结局不好,但过程有得选,我觉得很自由。
也不是我的功劳呀!
是你的功劳。李娥坚持说,昝文溪虽然没弄懂为什么这么说,却觉得李娥非常畅快,李娥心情好的时候,肢体是舒展的,就像那个贴了红字的夜晚,李娥说那是结婚,四周的一切都是柔软而有力的,声音,身体,四周的环境,她喜欢那样愉快的世界。
我爱你,昝文溪又重复了一遍,我爱你。
她的话说完了,只剩下长久的拥抱,她由此感激着生,生和死原来是白天和晚上的关系,黎明前的黑暗最黑,而死之前的生命最能叫做活着,虽然她什么都没做,她却为曾活过,能重活一次而感到由衷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