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盯着她看。
昝文溪已经忘记了眼前是王六女, 她下意识忽略了那走形的中年妇女,只把眼前这人当成了陌生人,仔细地辨认着这个神情, 确信自己完全不认识。
你是谁?昝文溪问。
对方显然错愕了,甚至有些生气地皱起眉头:你不认识我,怎么可能叫我上来?
昝文溪不知道自己和对方说话, 王六女是否在听, 匆匆说:如果你是我认识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文丹。
不认识。昝文溪摇摇头, 仔细地掰开这三个字,忽然愣住了。
该不会是丹丹吧?她不知道丹丹的全名,她当然没见过丹丹, 丹丹也死得很早, 连自己都不知道,王六女怎么可能知道丹丹?这,真的是招魂!王六女是真的有本事,是的, 无需证明她也知道, 她知道厉鬼的事情,可是丹丹显然不是个厉鬼。
你还没有投胎去吗?
投胎的队那么长,怎么会轮得上我。你到底是谁?你不说, 我就回去了。
我叫昝文溪,我,我奶奶是昝秀贞。
李文丹睁大了眼:她后来还生了儿子吗?
不是不是,我是她捡来的, 她没有儿子。
李文丹忧愁地叹了口气。
昝文溪连忙问:你是怎么死的?
你管我?
啊,还有, 你被叫上来以前,在哪里,别人叫魂的时候,鬼差们知道吗?
都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哎呀,招魂的这个人才要跟地府多打交道呢,看他们的手段了。啊呀,好像时间到了,真奇怪,你知道我么?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
丹丹,亦或者王六女眼睛一闭,再睁开,整张脸的走向都变了,满脸横肉,没有半点少女的灵巧,昝文溪就是瞎了也知道是王六女回来了,着急问她:你听见我刚刚说什么没有?
王六女只是笑,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香,给三个鬼影森森的神像点上: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刚刚那个女孩叫李文丹,哎呀,你变聪明的事情,怎么瞒得过我?我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你,死了一趟,又活了,只有三个月时间,仔细算算,也差不多了吧?
你都知道了,还来找我做什么?昝文溪还抱着警惕,左手往后勾,四根手指头寻觅着门把,徒劳地扣着。
你看电视剧吗?
什么?
再神通广大的人,也算不了自个儿的命,王六女回过头,我问你,你重生之前的世界,我会怎样?
昝文溪刚要开口,忽然噤声了。她意识到这是自己手上唯一一张值得王六女珍惜的牌。王六女绝不像她说的那么笃定,一开始说你会来找我,但后面也不着急,直到今天才毫无章法地把她牵过来,肯定有一些事情是不确定的。
王六女明确地问我会怎样,说明王六女自己的命数她一定有所感应,不然平白无故问什么我会怎样,一个坐在家里的人怎么可能去问人家说:现在我会被车撞吗?
但昝文溪在智商上不敢托大,她知道自己并不在聪明智慧上胜过别人,多说多错。王六女先给她证明了自个儿的能力,肯定是王六女着急。而且,就算王六女神通广大,她也不相信这样的人会帮助她和李娥。
一时间僵持不下,她扣着门把不肯说话,王六女说:你不肯说,我有的是办法!
王六女扭过头,忽然从神像手上的盒子上扯下一张黄纸,在手心烧着了。昝文溪根本看不清是从哪里来的火,王六女为什么不觉得烫,奋力扭着门把,王六女把那团火啪的一下拍在她嘴巴上,她张口就咬,死死咬住了王六女的掌根。
你说,我会怎样!我死没死!
死。
王六女果然是预知到了自个儿的死期才着急,哈,果然王六女也能力有限,重生这么长时间,这会儿终于着急了!
昝文溪意识到眼前的人并不是那么不可战胜,咬得越来越起劲,王六女来拖住她,好像拎着麻袋一样,她虽然瘦弱但有一股无畏的不要命的力气,和王六女厮打着。王六女挣脱,甩着手,口中喃喃自语。昝文溪忽然感觉好像有人在掰开她的嘴巴,有人在挤她的喉咙,逼着她说话!
死死
我是不是死了!
昝文溪控制不住自己的口舌,被王六女那团火拍过的嘴唇和口舌不听使唤,她艰难地抗争,舌头含糊着,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了嘶嘶的声音。
王六女说:也就是说,七天内,我就会死?
昝文溪:嘶
轰隆一下,嘴巴的力量散去了,王六女愤然高喊:我是怎么死的!快说!
神像前面的箱子微微摇晃着,里头发出牙刷搓玻璃似的嘎吱嘎吱的声响,黄纸像癞皮狗的一身毛,哆哆嗦嗦地闪着,王六女又撕下一条,点在手心,朝着昝文溪走过来。
外头忽然传出声音:奶奶回来了?怎么不开灯?
咚咚咚,有小孩跑的声音,是姜一清喊着:奶奶,我饿了,奶奶
姜四眼骂:饿死鬼。
姜二楚说:我也饿了,奶奶
哗啦一声,门把手竟然能拧开了,昝文溪肩膀撞出去,正撞到姜二楚,姜二楚说:你来我家干什么!你偷东西!偷东西!
昝文溪没空辩解,抓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撂在地上的糖盒子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姜二楚以为是她偷的,冲过去和她争抢:不许偷东西,不许偷东西
姜一清喊着:奶奶,我饿了!
昝文溪用胳膊肘狠狠一撞,把姜二楚撞到地上,女孩摔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王六女走了出来,给她脑袋一巴掌:哭什么哭,去削几个土豆皮,做饭!
又回头骂姜四眼:你是死人呐?孩子饿了不知道回来路上给买点吃的?两个肩膀扛着个脑袋回来了?
姜四眼窝窝囊囊地低着头听训,和往常一样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昝文溪跌跌撞撞地撞过他,飞跑了出去。王六女深吸一口气:我真是给你们害死了,死了算了都!
昝文溪惊魂未定,贴着门呼吸了好一阵,脱下外套抖落着残余的香灰气,冷风吹得嘴唇发紫,外衣上的气味才算散去点,她哆哆嗦嗦地穿上,猫着腰跑进家里,李娥正坐在炕上跟奶奶说话,抬头看见她:去哪里买了?这么久。
她把糖盒子抖落开,扔下一句:我多转了几家。就往灶头跑,动作夸张,叮呤咣啷地把煤灰往自己身上扑,蹲在灶前,鼻涕就流出来了,她冻坏了,悄悄扯了一张纸擦擦鼻涕,哆哆嗦嗦地往灶里伸着柴。
李娥趿拉着鞋下来:那就炒菜了,正好,半个小时就弄完,我们就吃饭。
李娥家的风箱用电,不用昝文溪吭哧吭哧手拉,她在旁边帮不上忙,李娥身形转了几圈,她也就是个端盘子扫地的,但也打了配合,奶奶也在帮忙,把馒头,凉菜,都摆了盘,三个人忙活着,把一桌年夜饭凑齐了。
肉丸子蒸了又蒸,点缀着香菜葱花,格外粉糯软烂;排骨切了小块,因为昝文溪耽搁,土豆都快炖化了,黏糊糊地缠在排骨上;红点的馒头还没巴掌大,又白又软地坐在盘子里,摞了三层。猪肘子切薄片,盘子中间放了蒜汁醋碟,猪蹄对半剖开,肉筋在盘子里颤巍巍;素菜是家常豆腐,清炒蒜薹,炒杏鲍菇。凉拌菜是洋葱豆芽黄瓜丝豆芽菠菜土豆丝粉丝的杂拌。
李娥实在忙不过来,鱼没有买,还好有徐欢欢送来的瓦罐带鱼,加上糖和干果,琳琅满目地凑了一桌。
奶奶坐在炕头,用李娥的暖水袋捂着膝盖。两个年轻的扭过头看她,她端详着提出意见:还有香菜没有?
有。
每个菜上头点两根,绿绿的,好看。
昝文溪自告奋勇地拿了小碗切了香菜碎,抬着手指小心翼翼地给每个菜上面妆点两片叶子,
今天就不煮饺子了,荤菜多,吃馒头就行,等明天吃剩菜的时候就吃饺子,这样就总有好饭吃,奶奶拿着筷子说,忽然自嘲地笑笑,现在日子好了,每天都吃好饭,也好,也好。
她先夹了一片带鱼放进碗里:我是有福气的人,现在牙还很好,都吃得动。
然后又夹了一片猪肘蘸着蒜汁放进嘴里:好吃,吃吧。
昝文溪放下香菜碗,猫着腰上炕,挤在李娥旁边,李娥抖开毯子,垫在后腰上。
李娥,你辛苦了,谢谢你。你做了这么多好吃的,明年都吃不完。她拿起筷子不知道先吃哪个才好了,丰盛得她一阵眼晕,鼻涕又往外流,她拿纸擦了擦。
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快吃吧。李娥有点不好意思,抬头看看老人,在桌子下掐了她一下。
奶奶说:小溪这是说吉祥话,今天要过除夕,就好好地过这个除夕。她的意思是,这一年你都辛苦了,这么多的菜,我们都吃不完,一年都不会挨饿。
昝文溪其实没想那么多,但听奶奶一说,连连点头,李娥低着头把豆腐夹成两半,有点无措。
奶奶说:按照习俗,明天得起来拜年。不过我们不讲究这些,不拜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就馏饭简单吃点就行。
昝文溪挪着去奶奶那边:奶奶,明天我们要贴对子。
今天又不回家了?
嗯,她害羞着往奶奶身上蹭蹭,就当我结婚了嘛。
真不要脸,奶奶扯她的厚脸皮,要是旧社会,还没嫁就住人家家,这叫怎么回事。
李娥把头低得更厉害了,一筷子豆腐吃了半天。
昝文溪说:我给昝小鱼跟淘淘都留了肉丸子跟馒头。
过年得给狗吃饺子。奶奶说。
一会儿给它煮几个,李娥终于吭声了,都在冰柜冻着呢,那东西煮得快。明天您一定还过来吃饭。
吃过饭,李娥往灶火里扔了十来个饺子,在锅里添了热水,又煮了十来个,用塑料袋装好。猫和狗都有饺子吃,她扭头问昝文溪吃饱了吗,要再煮点吗,昝文溪说不要。
昝文溪收拾着餐盘,把外面的棉窗帘挂上,回来把桌炕都收拾干净,铺好被褥。
锅里饺子煮好了,给奶奶带回去,昝文溪送奶奶出门,顺带把大门闩上。
炉子上坐了热水,不一会儿水壶就发出呲呲的声响,倒了热水刷牙洗脸。
一切都收拾妥当,把碗筷洗了,灶台收了,锅里又烧起水来,李娥忽然去另一个屋,踩着凳子取下一只巨大的塑料盆,用清水擦洗着,扭过头朝昝文溪说:你去找王六女了?
给李娥发现了。
昝文溪低着头不吭声,李娥明确说过不许去,可她也不是故意的。她想跟李娥说说王六女什么都知道,还有遇见丹丹的事情,招魂,王六女知道要死可这是大年夜,说这些也怪晦气的。
头发一股神神鬼鬼的味道。李娥说。
原来是头发的气味出卖了她,昝文溪扯了一绺头发来闻,果然,香灰扑到发丝里了,那股闻了就头疼的气味残留着,她离李娥那么近,李娥一歪头就嗅得到。
路上遇见了,她拉着我去她家,说了些话。我明天跟你说,好不好?
什么坏事还要留着过年?现在说了吧,李娥把盆撂在地上,今天洗洗头,洗洗澡,把这些讨厌的味道都去了。
李娥烧水是要给她洗澡的,以前倒是没什么,她们已经那样过了,她就总有点害羞。但头发的气味确实难闻,跟王六女打架也打得出了一身汗。
她坐在凳子上,洗澡盆离火炉两尺,背后能烤火,一点儿也不冷。
慢吞吞地脱衣服,叠在旁边,酝酿着话,李娥已经把冷水舀进来,往里面掺热水,也不抬头看她,她慢悠悠地滑进洗澡盆,这盆可真够大的,她只要肯弯腰低头,整个人都能栽进去,也不知道李娥什么时候买的,看着也挺久了,李娥以前用它泡澡么回过神,李娥又在炉上坐了满满一壶水。
说吧。
她隐去自己没找到赵斌的事情,只说在有德巷三号发生的种种。衣服脱干净了,秘密也荡然无存。她抱着肩膀蜷着腿,往身上拍水,李娥坐在凳子上,往手心打香皂沫,边听边给她擦后背。
说完之后,她又问心无愧了,往后伸脖子倒仰着看李娥:我没跟她说我们的事,我不会要她害我们的,你放心。
水不凉吧?
不凉。
李娥还是用暖水瓶往里添了半壶,昝文溪看着李娥忙前忙后,想说点什么,又没好意思,把湿淋淋的脑袋枕在膝盖上,歪着头看,李娥走到了外面,翻看着之前买的还没拆的东西。
啊,不是明天贴对子么,今天这么晚。
李娥摸出两个塑料纸裹着的大方块,昝文溪认识:福字,今天贴福字?
她不懂这些。拆开看,好像和福字长得也不同。
李娥轻手轻脚地上炕,擦擦玻璃上蒸汽扑出的一层雾,把方块比划了一下:没贴歪吧?
没歪,这个字是
昝文溪不认识,但是总觉得哪里见过。冥思苦想的时候,李娥已经去另一头贴:这个,对齐了吗?
上一点。她指挥着,李娥把这两个字贴在玻璃上,像窗户格子,也像一块块红砖摞在一起,她艰难地想着自己认识的那些字,只知道绝不是和徐欢欢学习的那些。
于是虚心求问:是什么字?
李娥低眉笑,有点不好意思,没回答她,她求知若渴,伸出水淋淋的胳膊拽李娥:告诉我嘛。
啪,屋子里的灯关了,眼前一黑,但紧接着就亮起一串红,李娥在插座上试着挂了一只红灯笼,举着看了下,屋子里红得耀眼,连忙关了:明天再挂。
那两个字读什么?看起来像四个字,四个一样的字挨着,我一定哪里见过,经常见。昝文溪还停留在上一个问题。
屋子里黑漆漆的,李娥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倒扣着放在桌子上,因为有些晃眼,李娥给它蒙上了一条手绢。
暗影的朦胧中终于透出点模糊的光,连带着李娥也变成了张像素很低的老照片,李娥在她身后不知道做什么,发出微弱的悉悉索索的声响。刚刚有些发烫的水温慢慢降到了正好,她还扭头望着窗户上,已经成了影子似的的那两个字,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水忽然荡起一层涟漪,水位爬高,水面像小猫,在后背慢慢地爬上来。
脚踝被碰到了,她仰起脸,李娥的影子落在水里,膝盖碰到了手心,大腿碰到了手腕,嘴唇碰到了牙齿,舌尖听到了答案。
窗户上贴着的红色的双字不是福,它堂堂正正,又鬼鬼祟祟地藏在棉窗帘后,以至于外人无从得知,也因此说不出口,只有当事人知道,一场安静的婚礼在夜晚产生,在蒸汽氤氲着的炉火旁,水声泛起很模糊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