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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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斌在门外等得不耐烦, 从他敲门的声音能听出来。

挂断电话,昝文溪也把油麦菜铲了出来,就几铲子的事, 屋子里一静,就听见外头咚咚咚,催命鬼的声响, 昝文溪脸色一变, 提着那还油污的尖尖的锅铲就往外,好像要把赵斌的头从脖子上铲下去似的。

她起先不知道是赵斌, 正歪着头思考是谁,赵斌就扯着嗓子自报家门,现在好了, 有德巷所有人都知道赵斌来李娥家里了, 这男的真该死。她正要往外走,外头忽然安静了。

李娥刚刚打了个电话,脸色就有点变了,握住她肩膀轻轻往后推了下, 示意她别出来。

李娥站在了院子里, 昝文溪提着锅铲要护卫她,但李娥摇摇头,在嘴唇上竖了根手指头, 轻轻地关上门,隔着玻璃对昝文溪晃悠着手指,叫她不要出来。

李娥脸上胸有成竹的样子很能迷惑人,昝文溪静静地站在原地, 眼神晃了晃,寻找更加趁手的武器。拖把, 扫帚,都是空心的管子,禁不住一抡,锅铲也质量欠佳。她折返回去。

有德巷二号和三号接缝的那堵墙上,忽然冒出一张人脸,赵斌咬牙切齿地往院子里一看,胳膊刚搭过来,看见李娥正仰着脸往这儿看,好像等他已久。赵斌身子一晃,往下滑了半截,又稳住了,那头传来王六女的一声笑。

每次看见赵斌,李娥都慌乱地不知所措,她只能低头讨好,她习惯看见赵斌就低下半个脑袋柔柔地笑着,证明自己毫无攻击力,一点成算没有,心甘情愿落在赵斌这样无能男人的手掌心里,这才能叫赵斌觉得安全。

赵斌惊慌失措,她承担不起随之而来的后果。

但她也,也绝不愿意让他再进自己的院子。

等赵斌第二回爬上,恶狠狠地看过来,她抢先一步问:这次要多少?

赵斌错愕一下,笑着说:让我进家吃口热饭,我闻见你今天炒菜了。

屋子里做的是蒜蓉油麦菜,拔丝地瓜,红烧翅根,杂粮米饭。

不是给赵斌的口味做的,是给昝文溪做的,放了很多糖,她容不得再增加一点杂质,只说:都吃完了,是洗锅水的味。你要多少?我实在没几个了,你说个数,我看看我有没有。

你有多少?赵斌也直接,看来这次是急用钱。

李娥心里头盘算着自己剩下的那点钱,赶在赵斌往墙头这边翻之前说了句:一千,我就一千了。

两千!

赵斌在王六女的院子里撅着个腚爬墙跟她要钱,要钱比欺负她更为要紧,所以一时半会儿没爬过来。李娥庆幸自己问得早,心里闪过几个念头,转脸说:没有那么多,存折上就一千,你再要,就一些买菜的零钱,顶多三百块,你要就拿去。

王六女忽然出声:赵斌,你怎么了,怎么不进去,李娥不在?我听见她声音了呀。

故意说得非常大声,两旁外人听了,都要觉得这是幽会的前奏。

但有德巷如今,一号是昝秀贞,四号是徐欢欢,五号空了,这一套不再奏效,蒙在鼓里的只有周同凯,姜四眼,听着外头的事情乐呵呵地揣测,编排。

赵斌挂在墙上,问李娥说:两千,我知道你有。

真没有,你上回来拿走,后面我一直没工资。

跟赵斌讨价还价,对李娥也是头一遭,她其实也很少和人讲价,讲价是看气势和成算的,她缺少这些。

李娥第二回抗拒,甚至斜了下肩膀,好像赵斌来搜,她也没有的样子。

挂在墙头的赵斌猛地一探身子一窜,李娥深吸一口气,又往前一步:你别进来。

赵斌反而得意说:什么别进来,你家里头有谁?我不能见?

王六女不耐烦的声音从墙头传过来:你进不进去?大晚上的,在别人家猴似的趴着做什么?要进就进去,人家撵出来你就别进去了。

赵斌的男子汉气概在墙上挂久了,忽然拿出来贴在脸上,冲李娥发作:我进去!

他站在墙头,李娥说:你等下,一千五!就一千五。再多了,我也没有。

赵斌不听她的,她一软下来,他就往前进,得寸进尺,你退我进。

他猫着腰刚要踩窗台,忽然看见玻璃上贴着一张脸,一张有点眼熟的,但因为死死贴在玻璃上盯着他,显得有点狰狞,五官变形,只知道是个女孩。

女孩抬起手,手里提着一把菜刀。

赵斌稍一停顿,就看见女孩从玻璃后面隐去了,堂屋没开灯,那身影隐在黑暗里,然后,家门响了一声,门开了条缝,又轻轻关上了。

那女孩走到了门后。

他想起来了,他见过许多次这个女孩,是这里的一个傻子,不知道为什么总在李娥家里,这个点了竟然还在,真没分寸,也不知道大人怎么教的。

左脚踩在了窗台上,右脚刚要伸下去,李娥忽然回头看了眼那条门缝,提了口气,微微闭上眼。

等等,那是个傻子,那傻子提着刀在门后等他?

虽然他并不忌惮这么一个小女孩的体力,但一打开门,里头关着灯,而院子灯亮着,自己看不见,而对方早就盯着他,一刀子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女孩是什么疯子,不准他进门?李娥还没敢放屁呢!

右脚收回去了,他阴沉沉地看着李娥:两千块,我知道你有。不然我坐在这墙头,人家邻居看见也不好。

李娥没说什么,转身进屋了。

屋子里传出几声非常低的交谈。

门一关,昝文溪捏紧刀把侧身让开,仍然盯着门缝。李娥伸手拽了拽她的手腕,发现整条胳膊都硬邦邦的,格外使劲儿,好像卯足了劲儿要给赵斌脑袋开瓢。

那把菜刀锋利无比,切什么都很顺滑,李娥短暂停了下,对她说:不要杀人。

李娥打开衣柜,从抽屉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存折,存折打开,薄薄几张钱,都夹了出来。

李娥摸过手机,昝文溪气恼:给他钱做什么,他

别弄脏了手,李娥把钱叠成两半,又一次按住昝文溪的手腕,手指头揩着刀把,呼出一口气,要真砍人,还是得我来,你切骨头都不顺手。

这话让昝文溪硬邦邦的姿态软化了些,忙说:我就要死了,也不怕坐牢,你别做这种傻事。

李娥瞪了她一下,开门到院子里,赵斌等得无聊,看见她拿着钱,迫不及待地伸过手来接。

这回要钱又是做什么?年前别再来了!

赵斌只笑着:我有我的用处,有了好处说不定也能帮到你。

李娥静了静,没说话,又亮出微信来,当面把里面的一百多块钱转了过去。

赵斌越过她肩头看了眼,又说:你的手嫩了点,买那护肤品用不少钱呢吧?

拿了钱就快走吧,在墙头说话也不怕闪了腰。李娥说。

赵斌隔空的一句调戏没成,有点哀怨:你现在这么绝情了,什么意思,我简直不认识你了。

钱不是给你了么!李娥心头发急,抄起一把扫帚,扫蛛网似的要把他掸回去,赵斌看见她恼火,反而高兴,笑呵呵地转过身,慢吞吞地踩着窗台回去了。

王六女阴阳怪气了一句:来得快去得也快,李娥,这人不行啊,诶呦。

李娥转身进屋了。

黑暗中,昝文溪贴墙站着,迎着门缝,随着她走进来的动作轻轻吐出一口气,回去把菜刀搁下,掀开盘子上的盖子,还冒着热气:吃饭吧?

她回头,李娥一踉跄,扶着墙弯下腰,仿佛跟赵斌说话已经耗尽了力气。

李娥拳头顶在小腹,脸色发白,昝文溪吃了一惊,这是旧病发作了?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匆匆忙忙地抓了一大堆东西洒在炕上,卫生巾,止疼片,姜糖块,暖宝宝,扔过去又着急忙慌地拎着热水壶倒了杯水,飞跑回来。

地上蹲着的人一手扶着炕沿,垂着头,好像是挂在炕沿的一团影子,另一手紧紧地按着肚子。

她真该早早冲出去宰了赵斌的!一跟这人见面就没好事,没好事!她本来想要放过赵斌的,因为这段时间这人都没找上门来,而剩下的时间太过珍贵,她的决心一拖再拖

没事,我着凉了。李娥轻声说。

昝文溪端过去热水:吃点东西,再吃药。

勉强吃了几口饭,李娥吃了点止疼片就歪倒在被子上了。昝文溪匆忙地收了桌子,摊开被褥,李娥说:你别去杀人。

昝文溪假意在忙没听见,匆匆地跑着洗了碗筷收拾灶台,猫腰添了一块精煤,洗干净手跑回来,李娥枕着个枕头边,像一团玻璃纸给热水烫着了,慢慢地蜷缩着,身体里传出吱哩嘎啦的响声。

昝文溪抿嘴,从后头搂住她:不是你穿得少,是衣服不合身,要是衣服都贴身,风钻不进来。

是有点被风吹着了。李娥说。

我收拾收拾,一会儿你再看会儿视频,会不会好点?昝文溪起身给手机充电,扫地,倒泔水的同时拎着垃圾袋。

她出门倒泔水的时候往远了望,赵斌早就走了。

还有多少天?她慢慢算着日子,她蹲点那么久,赵斌会去哪里,平时几点出没,她心里有数。

动手吧?

她带着一身冷气回去,李娥忽然喊她。

靠在枕头旁边,李娥和她的脸倒转,她一眼看见李娥的唇色很淡,这次反应好大,李娥那么生气,是的,她们的幸福被赵斌破坏了。

答应我,不要杀人,无论如何,不要杀人。李娥轻轻抬手,按住了她的额头。

只要你不杀人,我就听你的,凑合着活久一点。李娥直截了当地跟她换。

可昝文溪并不懂,猛地站直:为什么!这,他和你有什么关系,有什么,我自己承担!

杀人是作孽,作孽的人过不了鬼门关,投不了胎,只能灰飞烟灭。灰飞烟灭之前,还要受千万年的刑,李娥微微笑着,撑起上半身,不要这样。

昝文溪听见投不了胎四个字,说:原来你也知道?我之前对你说的都是真的。你放心。我本来也投胎不了,当不了猫了,反正要灰飞烟灭,不如多杀一个回本,到时候他不会来烦你,你好好过。

李娥不说话了。

昝文溪重复说:你放心。

她也曾被狗娃警告说,要是害死人,很有可能就会被捉去当厉鬼的,什么刑罚,什么厉鬼的,她弄不清楚,既然放弃投胎也无怨无悔,后面的事,就再说吧。

其实杀人她是害怕的,只是已经有过程梓涵那一遭,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然后她又说:我在地府望着你,孟婆说你会放火,把有德巷全烧了,造成杀孽,灰飞烟灭,要是我来救你,你说不定能投胎呢,而且你还有很长的阳寿,我想,要是三个月能换你八十岁,那我也太有用了吧!

昝文溪眉开眼笑地摸着李娥,她想说点笑话让李娥高兴高兴。

但李娥耸起肩膀,猛地发出了几声笑。

好像肚子里吹破了个气球,笑声是破开的一阵风,出气多,进气少,好像把所有的氧气往外呕,李娥把头低下去,肩膀却高高地耸起,一阵一阵地起伏,偶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咆哮一般的笑。

八十岁啊

嗯。昝文溪担忧地看着李娥。

投胎?

嗯。

你被骗了啊,昝文溪,你回来人间做什么?我,我啊我过不去鬼门关,在放火之前,我就过不去啊。

昝文溪愣了下,很快想到:是上回你吃了药之后的事情?是不是因为毒死了甜甜才

其实她不愿意提起毒死甜甜这件事的,咬住舌尖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李娥凝望着她,终于说:我过不去啊,你回来做什么?我是要灰飞烟灭的,受千万年的刑罚,我认命了,为什么,为什么你回来,我还要连累你我还劝你不要杀人,你劝我不要杀人哈,哈哈哈哈哈!

李娥笑得一抖一抖,眼泪往枕巾里钻:老实说啊,我没有做过别的错事,我没有勾引别人,我也没有出轨,是他们怎么算我的错呢?有一件事,是我的报应我毒死的,不止是甜甜。

被子一抖,李娥把头埋进了被子里,那耸动的被子里传出闷闷的狂笑:我用耗子药,毒死了刘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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