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娥一出门, 竟迎见了出来倒泔水的王六女,狭路相逢,王六女竟然先打招呼说:哟李娥。
哟字扔得特别高, 好像要抛给李娥似的,李娥平静地忽视她,继续往前。
王六女拎着桶晃悠:这么晚了, 描眉画眼的, 去哪里呀?
李娥仍然是没搭理她,王六女就不说话了, 阴沉沉地目送她。
王六女因为姜四眼而怨恨李娥,但冤有头债有主,有时候忽视掉姜四眼, 王六女和李娥仍然有着一些纯粹的仇恨, 李娥不知道那是为什么,王六女总在可以欺负李娥的时候挺身而出,踩上几脚,推波助澜, 却从来不会真正地牵头做什么事而成为最大的冤家。
此时李娥并不在乎这个一墙之隔的邻居, 诚如王六女所言,她描眉画眼的确存着一些歪心思,她不生气, 她也不恼火,她只是忽然从灰扑扑的镜子里把一个漂亮的李娥捞出来看看,就带着这个漂亮的人,杀去有德巷一号。说她爱昝文溪, 爱是多虚无缥缈的东西,她都不好意思提, 人们也不太懂爱是什么,她自己也不懂,她只是恬不知耻地放荡,决定去争一争,抢一抢,豁出她没脸没皮的脸皮看看,要是抢一次能怎么样?
她抢的甚至也不是小傻子,她好像在抢她自个儿,争分夺秒地把自己一边走一边扔的那自尊往回捞一捞,她绝不再躺在家里失魂落魄地等着老天爷把一切都拿走。
拧开门把手,小狗淘淘迎接上来,她快走几步,还不忘低头摸摸狗的脑袋,心里安定了不少。
门里面正传来说话的声响,她脚步缓了下,听见昝文溪说:奶奶,我活着总没有做过什么有用的事。
李娥停步,贴着门不知道该不该推开。
昝老太太说了什么,声音很低,不得而知,昝文溪又说:那就当我不懂吧,我也不懂什么情和爱的,也不懂结婚,我也没机会懂了,人就活这么几天,我
李娥屏住呼吸,仿佛听见了倒计时,可昝文溪还是轻轻一绕,没说起死期的事,只忽然笑了:我什么也没做成,您要是让我呆在家里什么都不做,我也听您的,反正都这样了,我不会为了李娥伤透您的心。
门后的声音听起来沉沉闷闷,老太太说话总是那么浑浊,李娥捏住门把,勇气一点点顺着脚后跟往外流。昝文溪站在天平中间,把剩下的光阴分配给奶奶和她,现在给她的够多了,要分到奶奶那头。
无可指摘。
松开门把,她转过身,昝文溪在里头又说:奶奶,我本来就是该早点死了的人,您救了我,就是您把我的命都拿走,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我就坐在这儿,我再也不出门去了。
奶奶说:你跟我恼,你就跟我恼是不是?要死要活的,没完没了了是不是?天天死啊活啊的!
昝文溪闷着头不吭声,奶奶说了一些李娥的不好,同性恋的不好,她当然知道,她从徐欢欢那里听见了李娥的流言,从所有人身上知道同性恋的龌龊,要是说话的是别人,她扭头就走,可说话的是奶奶,她怀着气,软绵绵地犟嘴,被动妥协,消极抵抗,坐在板凳上咯噔咯噔地晃荡,奶奶坐在炕上指着她鼻子骂,猫蜷缩在被子旁边,警惕地盯着她们两个。
奶奶说:怎么不说话?我稀罕你天天坐在这里?我是要你好好想一想!
昝文溪:我想清楚了。
她低头拖了拖凳子,声音低沉:反正我就要死了,我该报的恩没有报了,到时候把您再气折寿了就不好了,您说怎么,我就怎么吧。
昝文溪说话都是真心实意的,她对阴阳怪气这事不算擅长,但就这么有一说一,还是显得像赌气,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办法跟奶奶说自己早就死了这事儿,这叫什么事呢?奶奶还给她畅想未来呢,她已经是个没未来的人了,要是跟奶奶说,后面连日子也没办法过,奶奶这人一定会求医问药的,说不定还要跟王六女低头,剩下的时间只用来徒劳地延长寿命了。
这话一说出来,奶奶一直没放下的胳膊甩得更直了,指着她气得没说出话,门哗啦一下打开了,昝小鱼伺机往外窜了一步,又被李娥堵住了。
李娥陡然出现,脸上冻得发红,昝文溪惊愕地站起来,带倒了凳子。
李娥走过来二话不说,先挑旺了火炉。奶奶一声未吭,看着李娥进来的动作,收起胳膊,把手压在大腿下取暖,垂着眼不看任何人。
就是听了昝文溪的混账话,李娥也没见生气,只扭头责怪说:怎么不跟奶奶说你那件事?
昝文溪嗫嚅着,从鼻子里长长出一口气。
奶奶掀起眼皮看看是哪件事,发觉昝文溪把嘴巴闭得很紧,斜眼看看李娥:来下聘了?
有时候跟昝文溪说话很憋气,就是傻子的心思憨直,好的时候也是好,不好的时候也一点儿也不会遮掩,也不懂阴阳怪气,也不懂弯弯绕绕,有秘密就憋着,有心事就写在脸上,每句话都劈头盖脸大开大合,力道很足,她年纪大了,招架不住。
跟李娥说话就省心省力,李娥很少反抗,但你知道她听得懂,她明白隐藏的这些意思。
李娥描了眉,涂了口红,显出气色很足的样子,却暴露了李娥本身气血不足身体虚弱,可李娥干活又蛮干硬干,不知道哪天就会病倒在地上,这会儿屋子里暖和了,脸却发白,硬撑着个笑,细声细气的:我没别的什么,您要多少,我凑一凑。
李娥很少有这样不要脸的时候。
奶奶回敬她:八抬大轿有没有?
有个电动车。
奶奶不说话了,李娥真是不要脸到极致了,登门来讨她的傻子,傻子低头扶起板凳,在中间不吭声,不偏左右地公正。
你是女的。奶奶撕破李娥勉强撑起来的厚脸皮,慢腾腾地挪在地上,这对话也没办法继续,她不打算跟李娥好好谈谈,谈什么谈?是女的就不行,她不开明!
我给您养老。李娥又说了这话。
昝秀贞真是不懂,这养老难道是个多大的筹码,值得李娥三番四次地强调?她老得非得别人照顾才行?还是说李娥就盼着她生一场大病,好显出李娥的重要性?
可这话叫昝文溪激动得嗓子都拔高了:你奶奶
转过头来哀求她了:奶奶,我爱她。
昝秀贞刚要生气,可她意识到养老好像是个非常关键的词,李娥就不提了,连昝文溪听见这话也面色大变,甚至露出高兴的表情,怎么?难道李娥是个刻薄人,跟昝文溪在一块儿本来是要抛掉她这个老太婆的?
想想也觉得不符合常理,养老到底意味着什么?是,这是个承诺,为了这个承诺,昝文溪简直没脸没皮到了极致,张口就是爱来爱去的算了,昝文溪懂得什么是爱?天天抱住她亲来亲去,奶奶我爱你,简直是
我用得着你养老?
是用不着。李娥抿住嘴唇,半晌,才吐出个有点释然的笑,好像李娥之前都没这么张扬地笑过,在嘲笑什么,昝秀贞盯着她的表情,看李娥说出这句真心话后还说什么。
反而是昝文溪跳起来,软趴趴地哀求:用得着,用得着。
用得着什么?
昝秀贞越来越不懂了,她细细地琢磨,昝文溪已经来拽她了,奇怪,李娥不给她养老,昝文溪该去拽李娥才对,为什么来拽她?好像养老这事儿的决定权在自己身上似的!
拉我干什么,你松开,你让她出去,我用不着
奶奶,我就要死了。
你犯得着又要死要活的吗!昝秀贞终于彻底恼火了,她抄起扫帚就要教训她张口要死要活的傻子,生死是什么,她知道什么,死是多大的恐怖,而这么年轻的死又是怎么一种惩罚,傻子怎么能明白其中的含义!
是李娥挨了这一下,神情凄惶地应和着:她没有多少日子了,别打她,您恨我吧!
昝文溪推开李娥:是我不好。
回过头:是我不好,奶奶,我有一个秘密,您就信我吧,我是从鬼门关回来的。您答应我,听了以后,不要想办法让我再多活几天,日子这么短。
李娥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竟然靠着炕沿释然地笑,昝文溪拍拍脸颊鼓劲儿,李娥的笑已经转为了哭,沉默地流着两行眼泪,又笑着擦掉:到头来还是得说这些。
昝文溪说:我觉得,要是奶奶听了,说不定更不要你给她养老了可
我有我的想法。李娥说。
这两个人倒是内讧起来了,昝文溪说:能为了我,再
我都坐在这儿了!你讲你的。
在昝秀贞耐心耗尽之前,她的傻子终于开口,挑拣着那几个少数认识的词语,拼凑给她一个,人死而复生,跨越时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