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
咚。
好像有人敲鼓, 离了八千里那么远,鼓声飘荡着,仔细听, 并不是鼓声,是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脑袋上,发出空灵的响。额头是湿的。
李娥摸着额头, 不知道哪里有水来, 回过头望着,只看见一片大雾, 头顶,脚底,四面八方, 她好像走在雾里, 脚下走出一条湿漉漉的泥路来,两条腿没力气。
她走一下,踉跄一下,泥泞在咬着她的腿, 她走一步, 就陷得越深。
李娥并不知道死是什么,此时,也并未想到是死, 还以为是做梦,下意识地往前走,明知道走一步,陷下去三分, 却不知道是谁在后面催着,她就一直走, 走,走得两条腿全陷了进去,淤泥把她拦腰裹住,她还往前迈腿,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忽然,听见个很熟悉的叫声,汪!
她想起来了,她就喊它:甜甜!
很快,一条狗踩着泥泞跑过来,不知道为什么,狗踩着的地方都是坚硬的平地,往左往右都毫无阻拦,速度如同闪电般飞快。硕大的狼狗两脚离地,后脚跑来,看见她,把前爪放下,用鼻尖嗅着她,一双狗眼里流出眼泪来:主人
李娥抱着狗的脖子,想起了刚才的事情:我对不起你,我不该给你吃耗子药,是我不好,我害了你。
与这些事没有关系,主人,原来你甜甜口吐人言,李娥好像并不觉得诧异,只低眉想着事情,半晌,有点明白了:我这是死了?
主人,我去鬼门关的路上,没有见到你,我想或许你还活着,没想到又在这里碰见你。甜甜泪眼婆娑的,那么威猛凶狠的一条狗哭得稀里哗啦的,好像受了很大委屈,呜呜咽咽的,甚至有些绝望地嗷呜了几声,李娥连忙拍着它的脖子安慰说:没什么,只是我不知道怎么了,陷在这里面走不了了,鬼门关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
狗就不吭声了,只不停地流下鼻涕和眼泪,把她的肩头弄得一团狼藉。
额头也是湿淋淋的,肩头也是湿淋淋的,李娥慢慢抹了下脸,看着泥泞外的狗。
狗说:主人,我想办法把你拉出来,你抱住我。
李娥就抱住狗,狗踩在平地上使劲儿往后退,但身处泥中,李娥纹丝不动,她也想要摆动胳膊和腿,可都不听使唤,只在原地漂浮着,泥泞中,好像是另一个凝固的世界。
狗累得直喘粗气,李娥把它松开说:你走吧,不要管我了。
甜甜不肯,咬住她的衣领拽不动,咬住她的袖子,围着她转了好几圈,也不明白为什么李娥走到哪里,就会陷落到哪里,这分明就是去鬼门关的路。
李娥甩开胳膊,捋了下头发,头发也被打湿了,这真是怪异。
指着道路尽头说:甜甜,去。
甜甜倔强着不肯,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音。
你去,我想想办法。李娥语气柔和,跟甜甜好言相劝,这条狗偏偏不肯,这生与死的边界上,一人一狗对峙着,人毫无办法,用胳膊推狗,狗跳高爬低,琢磨着把人扯出泥坑。
你现在也不听我的话了是不是?李娥恼怒,狗大受委屈,头上几乎顶了个冤字,急得用爪子刨地,又实在没办法听自己主人的命令,汪了好几声,冲李娥说:主人,要是我留你在这里,我只怕你灰飞烟灭。
听见这话,李娥反而释然地笑了:这还不好,你不为我高兴么?我这样作孽的人,下辈子或许更糟,不如现在散了的好。
主人,灰飞烟灭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情,我怕你陷落到下面,还有无尽的地狱等着你,再受千年万年的刑罚才要散去你的魂魄不从鬼门关进来的人就没有户口,也没有办法投下辈子的胎。散落在外头,就算你被抓去当了混沌一团的四不像的厉鬼,要是给鬼差捉住了,也要再受刑的!
甜甜这番话,叫李娥反应了好一阵,可她没弄清楚,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总是混沌的。
是我生前做了什么,叫我只能灰飞烟灭么?如果这是我的命,我也不抵抗了。李娥说,她倒是想起一些事,微笑起来,摊开双臂,推开狗又往前一步,朝着所谓的刑罚去了。
面对面,却已经是两个世界,狗如履平地,李娥却越陷越深,一个朝上,一个往下,甜甜叼不住她的袖子,看着她沉了下去,着急地扯衣领,死也不肯松口。
李娥微笑着亲了下甜甜的脑袋,甜甜竖起耳朵,耷拉下来,竖起,耷拉,呜咽着汪呜汪呜地叫唤。
松手。她命令着,拍了下它脖子,不可阻拦地往前又踏出一步。
衣领终于也沉了下去,狗不甘心地扯下一条布料,望着路面上只剩半张脸的李娥,尖利地叫了好几声。
李娥转过眼珠看它,又往远处抬抬眉毛,示意让它快点离开,它人立起来,徘徊许久,终于下了决定,跑回来,卧在了她旁边,也不再挣扎着把她拎出来,只呆在原地闭着眼。仿佛这只是个晒太阳的下午,李娥刚腌了一罐咸菜,或刚洗了一盆衣服,拎着椅子坐在院子里,它在太阳好的地方伸开腿闭着眼,听着四周的动静。
李娥不动了,狗时不时掀起眼皮看看她,看见她还在,就垂下眼皮。
李娥不忍心再往前踏步,但担心那看不见的鬼门关有一些时间上的限制,闭着眼思考片刻,最后喊了声甜甜,等狗睁开眼,她就往前迈步。
咚
是什么东西敲在脑袋上的声音,是水滴,源源不断的水滴。
模模糊糊听见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微笑着说了什么,也听见了甜甜的声音,他们交谈了什么,她都听不太清楚,聚精会神后,听见这样一番对话。
行行好。是甜甜的声音,好像受了伤,颤抖得很厉害。
好吧,下不为例那个苍老的声音带着点喜悦。
李娥在想,隔着这一层地面,为什么能听见呢?还没想太多,就听见那个声音说:有人一直喊你的名字,你阳寿未尽,就只需要倒着走,倒着走,就回去了。
有人一直喊她的名字。
啊。
喊名字,会把人喊回来。
昝文溪。
她情不自禁地往后倒退,一步,两步,像是在倒着走楼梯,每走一步,脑袋都往上浮半截。
她迫不及待地看甜甜,甜甜低着头,用一只爪子搓着脸,挡住了一只血淋淋的眼睛。
甜甜,你这是怎么了?
甜甜立即高兴起来:主人,我的眼睛与众不同,用一只贿赂了孟婆,换了你回人间的机会。你还能回去,好好过,主人,我只要你好好活!
我害了你。
甜甜却不在这件事上和她争辩,也不和她争论她的恩情和它的恩情,什么养狗场,刘文华,狗肉馆,病痛,都没什么可提的,最要紧的就是哪怕李娥的命运就是灰飞烟灭,可怎么能以那种丑陋的样子死在炕上?主人总得开心一段时间吧?那么长的阳寿,万一能享福呢?
它欢天喜地地往前走,逼着李娥往后退:主人,快回去,快回去!
李娥退后,到两只脚也快要浮出地面。
甜甜抬眼望,吐出好些秘密:
主人,隔壁的昝文溪,早就死了,现在活了,我有点担心。
隔壁的王六女,总是作恶,捕捉各样像你这样不能进鬼门关的鬼,拼成厉鬼来害人,但他们一旦被鬼差捉住,也是要回去受刑,再灰飞烟灭的命运。
主人,因为她总招鬼,你总是犯病,难受,因为你身体弱,他们就看中了你,我夜里不是乱叫的,他们路过你,就要害你。今晚上,有一些厉鬼,进了你的屋子,你才那么容易找出耗子药的,不要自责你害死我,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李娥说:是我不好。
没有的事,主人,可惜我不能等你就要走了。啊!还有,我的尸体,主人你不要疼惜,就把我烧在家里的灶头,把烧我的灰另外取一些留着,也不要叫火灭了,留着一两块炭,我烧着的时候,还能庇护你,那些恶鬼不会再来,要是你搬家,就把我的灰带走放在家里,那些鬼就不会跟着你了。
甜甜千叮咛万嘱咐,用嘴巴拱着李娥,叫她往后推了好几步。
咚
滴答
滴答
是水声。
水声也变淡了。
额头湿漉漉的,嘴里有一股酸醋的味道,屋子里很暖和,没有那么臭,也没有饭菜的气味,肥皂味很近,有人抱着她,有人的脸贴在她的脸上。
有人在流眼泪,用湿淋淋的毛巾把她擦了一遍又一遍。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李娥李娥李娥李娥李娥李娥李娥你听见了吗李娥
李娥慢慢睁开眼,胳膊耷拉下来,打翻了半碗醋。
昝文溪飞快从身边扯一条毛巾擦过去,仍然在哭,嘴里机械地喊着她的名字,喊得嘴唇发白,不知道念叨了多久。
醋和醋碗都收拾干净了,昝文溪又擦她的手,十指手心手腕擦过来,昝文溪把她的手轻轻摆到胸口,又换一条毛巾擦她的额头,但眼泪总往脸上掉,一边哭一边擦。
李娥吐出一口醋。
昝文溪遵照土方,认定吃错了东西灌了醋让人把东西吐出来就会有疗效。
昝文溪哭得更厉害了:你吐啊,你吐啊李娥,李娥李娥李娥李娥
她微微抬起手,捏住了昝文溪的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