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那你是因为阿娘才喜欢我……

64 / 77 章 · 3,207

阳春三月, 莺飞草长。

微拂的暖风扫过宫墙,枝头春意闹,花香四溢, 美景圣收。

日头还未出来, 含英殿的宫人们忙碌了起来。

昨夜萧持处理政务到子时,夜半来了含英殿, 姜肆不在, 他一个人睡到寅时,像往常一样醒来, 去了偏殿。

宫人看着陛下形单影只的背影, 都已经觉得见怪不怪。

自从皇后娘娘在宫外开了医馆,娘娘时长歇在外面。

本来皇后在宫外行医, 朝臣就颇有微词, 她又时时不在宫中, 御史台一部分臣子都觉得皇后这般有损皇家体面, 也流出一些不好的传言。

但皇后所设的医馆接收一些疑难杂症的病人不收诊金, 她还经常带领太医院的太医出来义诊, 一些看不起病的穷苦人家因此有了希望,渐渐的,医馆在京城百姓的心中留下了好名声, 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觉得有这样的皇后是百姓福祉。

御史大夫韩暨原本是反对姜氏为后的头等人物, 后来他因头伤在某日早朝上忽然晕倒, 也是皇后娘娘将他从鬼门关里拽了出来。

韩暨是个老古董, 思想腐朽陈旧,可毕竟自己的命都是人家给他抢回来的,再大肆反对, 韩暨也没这个脸。

姜肆贫苦出身,百姓觉得她不为权势,更加亲民,对她的爱戴甚至比陛下还要多。

医馆病人多的时候,她没时间回宫,陛下只能自己一个人独守空房。

但即便是这样,陛下每日处理完政务,再晚也会回含英殿,自打立后以来雷打不动。

寅时刚过,萧持照例睁开双眼,看到旁边平整的被子,他就知道姜肆没回来过。

昨日千流命人传来消息了。

他扶着头坐正身子,刚要张口唤张尧,忽然想起某天姜肆坐在床边看姜遂安穿衣服时跟他说的话。

“安儿啊,你是大孩子了,衣服要自己穿,不能假手于人,这种小事,没必要麻烦江渚,知道吗?”

虽是跟姜遂安说的,也让此时的萧持张不开嘴。

他默默地穿戴整齐,出了主殿,径直往偏殿去。

姜遂安的房中亮着灯,应该也已经醒了,宫人候在门口,见皇帝过来纷纷低头行礼,萧持却看都没看,径直走过。

姜遂安刚刚醒来,睡眼惺忪的,头顶乱糟糟,几根毛不安分地炸起来。

江渚把衣服递过去,第一百次说:“奴婢给殿下穿衣?”

姜遂安挠了挠头,打了个哈欠,刚张开嘴,就看到萧持背着手走了进来。

睡意立刻褪去,他一把抓住江渚递过来的衣服,说了一句“不用”,努力睁了睁眼睛,不疾不徐地穿上衣裳。

爬下床,他对萧持道:“再等一会儿。”

萧持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姜遂安跑去外殿洗漱,回来时看到萧持正坐在他床边,莫名觉得有些开心,他抿抿唇走过去,小脸板板正正的。

“娘亲昨夜没回来?”

不知是不是他错觉,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好像看到萧持的脸色沉了沉。

如果娘亲回来了,萧持应该来的时辰应该比以往要晚一些。

“过来。”萧持忽然开口。

姜遂安心里一跳,莫名觉得眼前的人很危险。

但他其实从没看过萧持发怒,连对他说话声大点的时候都没有,反而他像这样声音越沉的时候,他心头越是压抑。

他走过去,在萧持跟前站定。

这么大的孩子,一天一个样,已经比他们初见时长大许多了。

姜遂安低垂着眼,忽然看到萧持抬起手,他下意识往后一缩,那只手停下。

萧持笑了笑:“怕我打你?”

姜遂安脸色一红,不想承认自己是怕了他。

尽管知道他是皇帝,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但他不愿意在他面前露怯,不然总有一种他和他娘亲都是仰仗他鼻息的感觉。

“不是。”他重新换上一副沉静的神色,就好像他不是孩子,是一个大人。

萧持伸出手将他拽到身前,另一只手越过他头顶,将他头顶上的毛顺下去。

“夜里睡觉时去打仗了?”

萧持问了一句。

“噗呲”

江渚没忍住,背过身笑了一声,又赶紧惶恐地转身跪地:“奴婢失仪,求陛下降罪。”

姜遂安自己抚了抚脑瓜顶,两只手抱着头,脸更红了。

“起来吧。”萧持没怪罪江渚。

姜遂安转身跑去镜子前照了照,铜镜里的自己模样看起来有些滑稽,他在萧持面前出了糗。

有些懊恼,他默默理好头发。

萧持已经站起身,往外走:“整理好了就出来。”

皇帝出去了,江渚走过去:“小主子,方才我不是故意的。”

姜遂安当然也没放在心上,就是觉得萧持摸他头发时,自己的心情很诡异。

“你以后要提醒我,不要在他面前出糗。”

江渚闻言,眼睛弯了弯:“是。”

两个小孩很快就走了出来,萧持正在门口等着。

每日早晨,萧持都要带姜遂安去演武场习武射箭,坚持了三个月,姜遂安脸色明显比初时要更好些,白皙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精神气也比平时足了不少。

江渚虽然比姜遂安大六岁,但萧持教他们二人的东西,姜遂安永远学的比江渚快。

练了一早晨,几人都出了一身汗。

沐浴出来,萧持看了看天。

今天没有早朝,暂时也没有政务要处理,萧持带着姜遂安回了含英殿,姜肆仍未回来。

姜遂安早就习以为常了。

当初在颍川时,姜肆也经常在医馆从早忙到晚,没时间照顾他。

他在桌子旁练字,发现萧持绕着含英殿走了一圈,也不知道在看着什么,不久之后,萧持回来,坐到他身旁。

“想不想你娘?”他问,语气听不出起伏。

姜遂安摇了摇头。

萧持眉头一挑,黑沉的眼睛望着他:“为什么不想?”

“娘亲有事忙,闲下来自然就回来了,安儿不想给她添乱。”

姜遂安的懂事是刻在骨子里的,他并不是故意说反话惹萧持不快,他就是真的那样认为。

萧持眉头沉下,忽然想起清水县的茅草屋里,他哭得泪流满面的样子。

“我带你去看看她,去吗?”

姜遂安眼睛一亮,手中的笔被他搁下。

随后又藏起笑容:“你能出宫吗?”

萧持身为皇帝,出宫是很不方便。

“去换衣服。”

一柱香后,打扮成平民模样的两个人出现在宫门口。

暗卫都在暗处,倒是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虽然是素雅的粗布长衫,可两人往那一站,气度不容小觑,一眼便能看出绝非常人。

萧持知道医馆的位置,伸出手想要拉姜遂安的手一起走,可手刚放下去,姜遂安小腿迈着,直接无视了他。

萧持看了看前面那个一点儿不用操心的人,快走几步上前,一把将他捞起来,单手拖着他双腿。

姜遂安震惊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萧持。

除了阿娘和游爷爷,还没有人抱过他。

哦对,霍岐也抱过他,他那时候以为父亲的怀抱就是这样的,坚硬,又博大。

但是萧持跟霍岐完全不一样。

萧持走了几步,发觉怀中的孩子比想象中更安静,他其实挺喜欢看他吃瘪的样子,但是现在显然不是。

他放缓了脚步,转头看去,看到姜遂安低着头,肉脸鼓出一块。

“怎么了?”萧持皱了皱眉,感觉到孩子很低落,“不想让我抱?”

话音刚落,就听到姜遂安吸了吸鼻子。

萧持的心忽然颤了一下,那种感觉说不清。

姜遂安转过头抱住他肩膀,脸埋在他肩头,好像有湿湿热热的东西浸透衣服。

“不是。”他闷头说了一句。

萧持心头倏然就软了。

“哭什么?我又不会把你扔下去。”萧持复又抬起脚,一步步往前走着。

姜遂安抬起头,看到前面的景物渐行渐远。

“你这么喜欢阿娘,会一直喜欢下去吗?”

萧持脚步一顿。

“会。”

“那你是因为阿娘喜欢我的吗?”

萧持再次看向他,眉头皱紧。

姜遂安身子一颠一颠地,他也扭过头,一大一小对上视线,姜遂安脸上前所未有的认真。

“其实你不必因为阿娘讨好我,阿娘喜欢你,你又是皇帝,我不是你的孩子,跟你没有血缘,你只把我当作一个普通的小孩就可以了,我有自知之明的。”

姜遂安一字一顿地说着,神情是那么真诚,可是说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染了一层水纹。

萧持移开目光,看向前头,脚步缓慢前行。

他没有过孩子,不知道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是一种什么感受。

他以前没有想过,以后也不会去想。

萧持没感受过父母的疼爱,对孩子该用一种什么态度,他都是从姜肆身上观察来的。

一开始对姜遂安,他的确目的不纯,他是姜肆的骨肉,如果他对他好,姜肆也能放心。

后来慢慢的,他发现有一个这样的孩子在身边也不错。

毫无疑问,姜遂安是个好孩子。

他没有霍岐身上的迂腐懦弱,这孩子活得通透,比一般大人都通透,只是极偶尔,让人感觉到他其实很可怜。

可怜到让人心疼。

萧持将他往上提了提。

“谁说我是因为你阿娘才讨好你?”

姜遂安豁然抬头看他。

“还有,我就是你父亲。”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