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栖被抱了起来, 相对于明澹来说,他的身体很轻,说句轻的像羽毛也毫不过分。
好像轻轻一吹, 就能飘走一样。
青水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他匆匆追上来:帝君要带小七去哪儿?
去他该去的地方。明澹垂眸, 怀里的少年容颜苍白,血迹染红了嘴角, 顺着精致的下巴流向了脖颈。
青水嘴唇发抖:那是什么地方?
一条毒蛇, 来自哪里,自然还要归去哪里。
您要把他送下山?!青水惊惧道:山下的人都恨死他了,他们会杀了他的。
他们既然恨他, 那就说明他该死。
可是。青水又看了一眼楚栖,这是他第一次发现, 楚栖会有这样平静的神情, 以前的他要么欢喜, 要么喧闹, 哪怕是厌恶和嫉恨的时候, 也是鲜活而生动的, 可在这一刻, 他好像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兴趣,接受了自己的宿命一般。他下意识道:这件事,是不是应该经过神君的同意?
你应该去看看, 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青水心中微微一震,楚栖终于掀起了睫毛,他望向青水,道:我把他杀了,做成了傀儡, 听话的很。
青水浑身冰凉。
明澹继续向前,淡淡告诉青水:你从未见过我。
这是一种强加的暗示,上位者对下位者,高修对低修,青水是不可能反抗的了这样的术法的,它比障眼法更有力,且难以挣脱。
他带着楚栖从青水面前走过,一路出了神殿,稳稳行过悬崖云海,一路来到山脚下,将楚栖放在了一株巨大的槐树下。
楚栖一只手按在腹部的伤口,道:我不明白。
明澹蹲在他身边,伸手拨开他凌乱的长发,道:哪里不明白?
楚栖神情有些迷惑,一如既往的单纯无害:你知道我师父没死,为什么不杀他。
因为我知道,被身边人捅一刀是什么感觉,我不需要费力气去给自己树敌,我清楚他一定跟我一样恨你。
楚栖不知道师父究竟恨不恨他,但他知道师父讨厌自己,和明澹一样想杀自己是一定的了。
这世间,不会有人一直宠你纵你,对你好的人,是一定会想要回报的。
楚栖可以理解这种思想,他对师父好,不也是希望师父可以听他的话么?师父一旦不听话,他还是对师父下手了。
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付出就会想要得到回报,没有什么好指责的。
司方对你多好啊。明澹说:可你给了他什么,漾月啊没有人会像司道天尊一样,对你无限纵容的,司方也是人,他也会因为你的行为而受伤,怎么,你难道还想他来救你?
楚栖自然不想,师父本身就没有特别喜欢他,加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定更加不喜欢他了。在宫里生存的那两年,他明白了人不该有不切实际的妄想。
想活命,还是只能靠自己。
你杀了漾月,就不怕被天道知道,取你狗命?
明澹笑了笑,他很清楚,言多必失,在尘埃落定之前,能闭嘴还是不吭声,就算说了什么,也一定不能留下把柄,毕竟未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局如何。
我没有杀他。明澹说:他转世去了,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天道也清清楚楚。
但你现在要杀我。
我也没有杀你,我只是把你带回了家,避免你留在神殿继续捣乱,祸害司方罢了。
他每一句话都回答的很稳,出发点也都十分到位。站在司方神君的角度,一定会感激他的。
楚栖是一个坏蛋,是全天下最最恶毒的人,他不需要朋友,也从来没有朋友,这一刻,连一个可以求救的人选都想不出来。
他想了半天,来问明澹:你能不能放了我?
明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许久,他才哑声道:你就是一条毒蛇,不是你死,就是别人死。
可是,我没有招惹你呀。楚栖有些委屈:我伤了师父,我没有伤害你呀。
明澹转身,不欲与他多说:楚栖,好自为之吧。
周围很快空无一人。
楚栖捂着伤口,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臂却绵软无力。
他仰起头去看天,太阳已经西斜,如果他不能在太阳落山之前找到藏身之处,一定会像阿娘一样,被虎狼啃食。
可他动不了。
谁来救救我他低低地说,仿佛只是那么说说而已,声音低的只有自己能够听到:谁来救救我呀。
他随口说,脑袋缓缓垂了下去。
失血过多,太阳晒得他眼前发晕。
他短暂地昏了过去。
您总算醒了。
神殿内,青水飞速地端来了一杯水,神君脸色苍白地直起身体,目光落在熟悉的室内,下意识合了一下酸痛的眸子:楚栖呢?
我和张子无一起他脑子里忽然空白了一下,才继续道:一起制服了他,把您救了出来。
我知道。神君神色疲惫,道:他人呢?
应该,关起来了。
应该?神君饮下了水,又揉了揉太阳穴,他这段时间被楚栖作践的到处都极其不舒服,下意识运气,却忽然垂眸看向自己的腹部,灵穴正在渐渐恢复,也就是说,要么楚栖将那尖锥拔了出来,要么就是他暂时无力操纵那处的灵力继续化为实体,于是那处的灵力便自觉地为他修复了灵穴。
他抬掌调息,道:去把他带过来。
是。青水听话地走出门,忽又觉得恍惚,完全忘记将楚栖关在何处了。
只能徒劳地去开门关门。
楚栖是被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吵醒的。
七皇子在这里!
他在这儿!
找到了!!
在哪儿小七,小七?
这里,陛下!
楚栖悠悠转醒,逐渐消失的光影下,一个苍老的身影伴着一个灯笼,踉跄着朝他奔了过来,楚栖看着那灯笼,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小七
父皇,我在这里。
楚栖,楚栖啊
天子一下子跌坐在他面前,那双手颤抖着抬起来摸他的脸:楚栖,你怎么会在这里的,嗯?
我楚栖看到了他身后的人,戴着面具的楚冀,少了一只耳朵的楚彦,还有神情复杂的楚镜以及来冷漠高傲的皇后,他不明所以:为什么,大家都来找我了?
他看向父皇:你来救我的么?
天子神情大恸,他抖了抖嘴唇,楚冀的声音犹如毒蛇一般爬入了耳中: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你刺伤神君将其囚禁之事已经闹得满城皆知,所有人都在搜索你的下落,大家都知道你被神君赶出了神殿。
之前你将神君囚于山洞的事情也已经传开了,那日来的官兵都记得清清楚楚,我二人楚彦神情克制:皆在那里见到了神君。
楚栖。楚镜道:你真的渎神了么?
楚栖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他缩了一下脑袋,小声道:我没有,我没做师父喜欢我的,师父他喜欢我的。
楚栖。天子开了口,他伸手按住楚栖的脑袋,恨铁不成钢地道:他再喜欢你,岂会容许你那样胡作非为?
我错了。楚栖重新抬眼,认真道:我知错了好不好?父皇,你救救我,我不能动了,我晒了一天,还受伤了,父皇
景帝脸上现出迟疑之色。
如今民怨四起,邺阳城骂声不绝,楚栖如果不交出去,整个皇室都要地动山摇了。皇后猝然被楚栖的眼神盯了一下,她像是被蛇咬了一口般浑身一颤,遂阴沉下脸,道:陛下,您想想三月屠宫,留着这样一条毒蛇在身边,您真的睡的安稳么?
楚栖忽然抓住了景帝的衣袖:父皇,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就饶我一次,你从来都没有对我心软过,就这一次,我会去请求师父原谅的,他会原谅我的,父皇
天子玄衣披身,他的手从楚栖脑袋上滑下来,慢慢地,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脸。
他缓缓起身,楚栖两只手都跟了上去,他仰着脸,哀哀道:父皇,父皇,别把我交出去
小七。衣袖从他攥的发白的手指里抽出来,天子缓缓道:不会把你交出去父皇,亲自处置你。
楚栖不知道明澹究竟对他下了什么术法,他这会儿依旧浑身无力,他像小鸡崽子一样被从树下提了起来,被拖在地上带向前方。
冲天的火光将天幕照的亮如白昼。
他被拖着穿越黑暗,一路来到了那一片巨大而亮堂的祭坛。
父皇,父皇?他小猫一样地叫,瑟瑟发抖一般:今天就打一百鞭,好不好?我受伤了,我怕会死。
天子脚下僵滞了一瞬,缓慢而艰难地,往前走去。
二皇兄。
楚镜含泪朝他看过来。
我这里受伤了,流了好多血。他示意对方往自己腹部看:不然打我一百五十鞭好了,再多真的会死的。
楚镜看了一眼他拖在地上的双腿,他似乎在努力地想直立,但虚弱的身体明显不可能跟上架着他的官兵,绝大部分时间脚面都在地上擦着,鞋子掉了,脚尖磨出了血迹。
楚镜忽然伸手拨开官兵,道:我来。
他的手刚刚搭上楚栖的腰,楚栖就陡然朝他怀里扑了过来,他吃力地攀着楚镜的身体,道:谢谢二哥哥。
前方忽然传来天子沉沉的声音:你不为自己想,也为你母妃和妹妹想想,现在跟他搭边儿,是想找死吗?
楚镜僵了僵。
楚栖艰难地搭着他的身体,腰间手松开又收紧,楚镜轻轻咬了咬牙,蓦然使出全身的力气将他抱住。
下一秒,楚栖却忽然重重地将他推了开。
楚栖狼狈地跌坐在地上,他看向浑身紧绷的兄长,下意识道:其实还好,也没有很疼。
他垂下睫毛,再次被拖向前方,细细地说:二哥哥,我记得你的好。
他从黑暗中来到光明处,放眼望去,四周闹哄哄的挤着人。
找回来了!
灾星回来了!
烧死他!不知何人喊了一嗓子,楚栖陡然一阵耳朵嗡鸣。
他被拖上邢台,耳朵里嗡嗡的一个字都听不到,有人捆住了他的双手与双脚,邢台下面堆满了干柴。
他看到天子张开双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的目光缓缓缠上四周光明之中的每一张脸,接着火把的光,将每个人都记在了心中。
他看到天子开始讲话,因为听不到声音,他只能分辨出一些口型,似乎在说,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寥寥几句不合适宜的声音冒了出来。
真要烧啊?没必要吧?
他跟着声音去看主人,看到了一个圆脸的姑娘,四目相对,姑娘陡然缩了一下脖子,周围有人骂道:你还替他说话,小心他化成厉鬼来找你亲近!
楚栖便明白了,他从黑暗中,来到了别人的光明里,这个光明,是要以烧死他为前提的。
他扬了扬嘴角。
他笑什么?
你还笑!
一颗白菜砸在了他太阳穴上。
立刻有官兵前去制止。
天子发表完了他的感言,扭脸来看楚栖,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啊楚栖歪了歪头,眼神出现了病态的偏执,看谁都直勾勾的:我其实是无辜的,刺伤师父的人不是我,你们现在放了我还来得及,如果真的把我烧死那才是噩梦的开始呢。
他是说会来报复么?
那就来啊!
别跟他废话!烧死他!
天子动容,小七
父皇。楚栖眼中浮现了虚伪的水光:我害怕,我好害怕,你能不能放了我?救救我吧,父皇,父皇救救我呜呜我害怕,不要烧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陛下。皇后再次开口:这般穷凶极恶、疯癫狂妄之子,若不尽快除之,只怕夜长梦多。
天子接过了递来的火把。周围的呼声陡然更高了一些,嚷着要烧死楚栖的声音不绝于耳。
楚栖看着他手里的火光,条件反射地又动了一下,他依旧无力,但神情已经出现了克制的怨毒:父皇,别烧我,我怕,我怕疼
天子的手抖了抖,忽一寒目,抬手将火把扔在了干柴之上。
火势轰然而起。
他背过了身,紧紧捏住了手指。
神殿内,青水终于把所有可能关押楚栖的地方都找遍了,天擦黑,青水重新回到了四季小筑。
神君静坐着调息,重新感受灵力在经脉奔腾的感觉,无妄伴在他身侧助他修复灵穴。
见他回来,神君随口问:人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丢了一些记忆。
他挠了挠头,神君则眉头一跳,张开了眼睛。
他忽然自榻上起身,挥手驱散空中迷雾,隔着悬崖,前方火光滔天,一片橘红。
无妄一脸愕然:似乎是祭坛的方向,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火星飞溅,灰烬四散。
楚栖低头看向脚下四周,渐渐被熥的口干舌燥:好热,热
火势汹涌,火舌疯狂地向内卷来,一下子点着了他的衣服。
楚栖睫毛抖了抖,眼睁睁看着火从衣服下摆冲了上来,他当即惊叫了一声:烫!好烫!父皇!好烫啊,好烫!!
皮肤灼痛,被捆在木架上的楚栖徒劳地扭动挣扎。
周围响起一阵山呼海啸的叫好。
去死吧!
烧的好!!!
灾星一死,咱们又可以过好日子咯!!
那烫,很快变成了疼,楚栖挣扎着想要翻身,却依旧被死死绑在上面。
神君飞奔着冲出了小筑,隔着云雾翻滚的悬崖,便清楚地听到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之声,犹如在举行着什么盛大的欢庆典礼,带着浓郁的畅快与悠然。
无妄也急急跟在他身侧,侧耳去听,道: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他话音未落,忽闻那欢呼中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青水忽然浑身一软,下一刻,神君已经一跃而起,凌空飞去。
无妄也是脸色大变:那是,什么声音
后方急急奔出一个人,张子无嘶声道:是楚栖,楚栖在叫!
我要杀了你们啊啊啊啊啊!
楚栖素来是会忍疼的,可这一刻,他实在是疼疯了。
不只是□□,仿佛灵魂也在被烧灼着,一寸寸的被焚为灰烬。
他像是火中的厉鬼,疯狂地扭动着身体,滔天黑气自火中升腾而起,漆黑的眸子里布满了疯癫的杀意。
他恶毒地诅咒着,声音像是来自地狱的怨灵,阴森可怖:你们都要死,全都要死!!!
冥顽不灵。皇后沈着脸,一把夺过身旁官兵手中的火把,直接朝他身上扔了过去。
火把在空中豁然被一股强悍的力量掀了回来,呼啸而至,正好落在皇后的发上。
她当即尖叫了一声,长发直接卷起,烧出糊味,头冠落在地上,好在燃烧面积不大,很快扑灭。
她抬眼看去。
白衣神君眸色阴郁,素来清雅无暇的衣袍尽显肃杀,凛冽如寒冬乍至。
周围寂寂无声。
于是那火焰尽熄的邢台之上,疼到不断抽气的少年,便分外显眼。
白靴落在漆黑的邢台上。
高大的神明挡在了遍体鳞伤的少年面前。
手腕上被烧了半天的绳子蓦然崩断,楚栖浑身疼痛不堪,狼狈地朝前扑来。
白靴朝他迈来,一只手稳稳接住了他的身体。
分明是那温暖而熟悉的怀抱,楚栖却在与他接触的时候,疼的痛叫了一声。
撑在神君衣服上的手猝然弹起,留下一块粘掉的皮肉。
神君瞬间蹲下了身子,任由白袍铺开在脚下黢黑的灰烬里。
楚栖跪在他面前,双手无助安放地支棱着,浑身抖个不停。
他低低地喊:阿娘,阿娘,阿娘
是师父。
师父,不要小七了。
白袍忽然落下一滴水渍,神君伸手,虚虚托着他烧伤的手,声音哑的不成样子:要的。
怎样都要。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写的费眼睛,头疼,就一更了先。
推个火葬场预收,不出意外下本开:《偏执受想开了》专栏可见
云清辞是个管家夫,管的男人是当朝天子,管的家是一个国家。
他偏执,强势,善妒,仗着父亲权倾朝野强行嫁做了天子的男后,手腕毒辣横行后宫,天子十年如一日只能宿在他的寝宫。直到有一天,天子抄了他的家,将他打入冷宫,父兄全部流放。
大势已去,云清辞才知道他卧薪尝胆十六年,一直都在等从自己手底下解放的这一刻。
一朝重生,云清辞回到了他耀武扬威的起点,和天子大婚的那一天。
他不再逼迫天子同寝,不再仗责勾引天子的宫女,不再天子一有时间就黏糊糊贴上去,不再嘘寒问暖,不再主动讨好,不再辅助国事,也不再亲手给他煲汤做衣
还寻了个良机,双膝下跪,声讨自己年少不经事胁迫天子娶自己的罪责,末了磕头:臣罪无可恕,请陛下休书一封,此后天高水长,再不敢叨扰陛下。
结果,天子自己赶走了勾引的宫女,主动派人来求他做汤,一本正经地在他面前穿破掉的衣服,黑着脸拒绝了他赐休书的请求,半夜偷偷摸进了他的寝宫,逐渐表现出克制的摆尾求宠状态
云清辞:原来陛下也重生了。
天子:嗯,再爱我一次好不好?
对不起,这一世我想好好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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