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然

46 / 122 章 · 3,716

用过早饭,沈若筠仍去了荣禧堂,亲自去看桂枝给老夫人煎药。

桂枝如临大敌,不小心摔了药盅帽盖。沈若筠见她如此紧张,越发肯定问题就出在药里。

沈若筠留下节青,嘱咐她去与桂枝套话,打听往日煎完药,药渣倒在了何处。

汴京习俗,家中若有人生病,便要将药渣倒在门口路边。一是相信路过的人踩踏药渣,疾病就会深埋于地下,病人便会好起来;二是若有医者路过,也可以检查一二。

节青问了,又去桂枝说的地方找了一圈,却未找到药渣。苍筤在荣禧堂外盯了一日,终是跟着桂枝,见她在后院的一棵树下埋了药渣。

等人走了,苍筤挖了些,拿油纸包了些回来。沈若筠用银制小镊子细细翻着分类,发现竟并不是桂枝汤与四逆汤的药物,还有大黄与附子。

这两味药虽可用于散寒止痛,但周老夫人这样上了年纪的人,是不可乱用的。若是周老夫人用了这两味药,又是这般剂量,那便可以解释她为何并非风寒却又面带病容,脉象又寻不到病因。

沈若筠得到了答案,叫苍筤又原样埋了回去。

她想不明白,周家谁会害老夫人?周夫人、周二夫人这几日并无异样,周崇礼、周崇德两兄弟并二房的周衍、周郴都告了假在家。

大黄与附子只药性霸道些,并非毒物,可这剂量却不似是误放,煎药的还是周老夫人自己的丫头。

既然周老夫人无大碍,停了药便能好,这又是周家家事,沈若筠知道了原因,便不再管了。

沈若筠洗了手,又拿了车辇图看。自知运河结冰,沈若筠便在考虑走哪条陆路。她拿着炭笔在另一张纸上画着路线,路线上经过的地方标上该地是望县、上县还是中县、下县,今年遭了灾的地方打上圈。又叫了丫头们整理邸抄,把朝廷皇纲被劫过的地方一一整理起来,逐一在辇图上标记了。

她们从午间整理到子时……教沈若筠面对这个她心下清楚却又不敢面对的现实,从汴京去冀北,并没有风险低的路线。不管路线如何改,都要路过河北西路、河北东路、京东西路,京东东路。这些地方不仅是重灾区,还有灾民杀官起义的。

沈若筠心事沉沉,周沉与她一起用早饭时,便觉得沈若筠似是过上了周老夫人的病气,面色苍白,低头对着空碗碟发呆。

周沉夹了只山药糕到她碗里,“你还在担心祖母的病么?”

“不是。”沈若筠咬了一小口山药糕,“老夫人并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

“没什么。”沈若筠揉了揉眼睛,熬了大半夜,难免酸涩。

周沉见她如此,等用完早饭,就屏退了屋里伺候的人,“沈家又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

“那林君为何寻你?”

“与你无关。”

周沉起身,走到沈若筠身边,见她在庄子上还黑白分明的一双眸子,竟有了些血丝,周沉抬手,轻轻地在她眉间摩挲了两下。

沈若筠忙去拍他的手:“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为什么与我无关?”

“周沉,这是我家的事。”

“可你现在是我的妻子。”

沈若筠把自己与周沉的关系,一直定位在各取所需、互不干涉上。此时听到周沉这么说,反驳他:“我们之间并不是真的夫妻,你不要总说这样的话。”

“联姻本就是家族之间利益互换,关系缔结……既是如此,我们又如何不算真的夫妻了?”

“何须我来提醒你呢?”沈若筠起身要走,“你既有心仪之人,就别总这样说轻佻话。”

周沉挑眉,似是没想到沈若筠会这么说,“你很在意这个?”

“这和我在不在意无关。”沈若筠不解,“你我并不是真的夫妻,假的就是假的,现在你在闹什么呢?”

“我们之间是真是假,一点也不妨碍我与你之间的事。”周沉缓缓道,“你也可以认为这是我和陆蕴之间的事。”

“这和陆蕴有什么关系?”

“我答应过他要照顾你的。”

沈若筠不信陆蕴会如此说,“可我不用你照顾。”

“那你就只要陆蕴照顾吗?”周沉双手不由紧握,指节攥得发白,“你做什么总这般防备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沈若筠不耐与他打哑谜,又觉得额间一阵晕眩,“若是你没事的话,我便去……”

“我家的仁和堂,在各路各州都有分号,每年都会运许多的药材……”

周沉见她神色不济,上前扶着她。

“你别靠我这样近。”沈若筠道,“你家运药材,关我何事?”

“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沈家庄子里的秘密么?”

沈若筠脸色更白几分,声音也有些发颤:“原来你去庄子,是这个目的。”

“粮草难运,为什么不与我说?”周沉道,“这本就不是你一个深宅女子能操心得了的事。”

“我作何操心不了?”

“阿筠。”

周沉低低地叫她的名字,两人之间的气氛陡然变得古怪。沈若筠更宁愿他叫自己沈二,至少这样的周沉,她还熟悉些。

“何必要我说得再直白呢?”

他看着沈若筠,一字一顿道,“我父亲是中书侍郎,我二叔是三司副使掌钱谷出纳。我家运东西,各地知事自会行个方便,甚至出力护航……你们沈家有什么?”

沈若筠也看着他,许久未言。她生平第一次被周沉呛在这里,喉里像是半上半下地堵了一口浊气。

周沉说得对,沈家在官场上毫无助力,也无人会行这个方便,总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各路的知事官员都忠君爱国吧?沈若筠看着各地的民生,做梦都不会如此想。

沈若筠腿间绵绵发软,将周沉所说又细思一遍,她不愿却不得不承认,在走陆路运输粮食到冀州这件事上,由周家出面,风险确实要小得多。

周沉伸手环住她:“阿筠,我并不是有意要说得这样直白,只是世道如此。更何况冀北的事并非你沈家一家的家事,你一个女子,做到这份上已经实属不易了。”

“这一次,你想要什么?”沈若筠追问周沉,“我能帮你什么?”

周沉看着她,喉结上下起伏,把人抱起来,“你先去睡一觉,睡醒了我告诉你。”

“你放我下来。”沈若筠恼了,“哪有刚起床就要再睡的,还要去看老夫人呢。”

周沉把沈若筠抱到东梢间的拔步床上,“昨夜这屋亮了一夜的灯,你当我没瞧见么?”

“听话,睡一会吧。”周沉拿铜拔,拨弄着矮几上的一个香炉,“好好休息会,醒了再议此事。”

沈若筠还在想能拿什么和周沉做这次交易,只是确实有支撑不住之感,全身绵软无力,昏昏睡去了。

等她再醒来时,屋里已掌了灯,周沉坐在她床边,见她醒了,似是松了口气。

“终于醒了。”周沉站起身,“可要喝些水?”

“什么时辰了?”沈若筠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嘶哑,“我……”

她想要起身,仍感觉全身瘫软使不上力。

“你睡了快两日了。”周沉道,“大夫来瞧过了,说是劳累过度。”

沈若筠自幼身体康健,头疼脑热都比旁的孩子少。又跟着艾三娘学医,极少遇到自己生病不知原因的情形,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摸摸自己的脉息。

“医者不自医的。”周沉去扶她。

沈若筠没什么力气,软软地靠着他,周沉接过早园端来的水,拿来喂她。

“先喝些水。”

沈若筠点点头。

“你的丫头们都吓坏了,可算是醒了。先用些清粥吧,都备了的。”

“我不饿。”沈若筠说着,话都显得有气无力。

“不吃饭怎么能好呢。”周沉拿帕子替她擦拭唇边水渍,“怀化将军那里,还等你运粮食过去呢。”

沈若筠强撑着坐起来与他说此事:“周沉,陆运粮食并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便是打包成纲物这一项,就耗费人力极大,且今年各地……”

她停下缓了缓:“又大闹灾荒,粮食供不应求……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做成这件事?”

“我家有药材生意,陆路上的事本就是打点好的。”周沉道,“这批粮食我会请我二叔手下的人帮忙理成纲货。我周家的东西,自是没有官员敢扣,各地知事还会叫府衙的差役、府兵陪同运送。”

沈若筠心下仍旧忐忑,不知自己该不该将此事交给他。

“你不信我?”周沉见沈若筠仍在犹豫,失笑道,“你也知道运粮之事费力至极,我若不是想帮你,作何要提?”

“不是信与不信……”沈若筠闭着眼睛,“这不是粮食的事,是我若将此事交给你,便意味着我将我家人的性命都托付你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许多:“……是我害怕。”

周沉眸色一暗,“好好的,想这么多做什么?我自替你插钗那一日,便就想好要护着你了……你若是想谢我,此事成了,就帮我在卧雪斋晋公子那里美言几句,叫他不要卖我这样贵了。”

“你们周家不是举国遍地是店铺,很有钱么?”

周沉知道沈若筠这是在挤兑他那日的话,笑着道,“还是不及夫人有钱的。”

沈若筠被他叫了句夫人,表情便有些不自然,“别瞎说,我家如何能比你家,又是‘中书侍郎’,又是‘三司副使掌钱谷出纳’的……”

“我瞧你是精神了不少,又开始挤兑我了。”周沉也不恼,反而握着她的手道歉,“我并不是故意要这样说叫你难受的,也并非瞧不起沈家……只是心下着急,冀北的事情,是拖不得的。”

沈若筠点头,“你说的是实话。”

“偏你还总不信我。”周沉抬手捏了下沈若筠的鼻子,却又因这下意识的动作皱了眉,反是沈若筠不知在想什么,没有注意。

节青端了碗米粥来,沈若筠就着咸鲜的小菜用了些。周沉叫芙珠去周夫人那里报了平安,又嘱咐沈若筠,“你昏迷的事祖母并不知道,你也别与她说,莫要叫她以为是自己过了病气与你。”

沈若筠点头答应,“这是自然。”

晚间,周沉觉得沈若筠是病人,便要陪她一起。两个人不是第一次睡在同一张床上了,又或是沈若筠心下开始信任他,中间便也不再隔着“千重被山”。

昏黄的灯光下,沈若筠忽歪着脑袋看他,瞳仁乌黑,闪着湿漉漉的光,晶亮亮似缀了星星:“以后你在卧雪斋的账,我替你结如何?”

周沉看得呆愣,脑海中有一束烟花怦然绽放,烟花的火星点点砸在心瓣上,只一瞬整颗心便燃了。

他想握她手到他胸口,却又克制了,替她掖好被衾,“好,以后我都靠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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