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亭蕉怔:“什、什么?”
左夺熙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忽然撇过脸去, 咬牙切齿道:“你要嫁人了?”
傅亭蕉这才知道这事儿竟这么快就传出去了, 一时更加难过,这是不是说明……姨祖母的确铁了心要将她嫁出去了?
“蕉蕉也不想嫁……”越想越悲戚,她抹起了眼泪, “但是姨祖母说这婚事已经定下了, 一定要蕉蕉嫁人……”
左夺熙拧着眉, 突然转身便走。
他要去找太后问个明白。
才走出了两步, 他又突然停下了脚步。
在听到傅亭蕉定亲的消息后,他脑内如同被炸开,一时什么也没想就急匆匆地跑来了,这会儿理智才终于回笼,觉出了不对——
太后一直想让傅亭蕉享无上之尊荣,怎么可能让她嫁给未来皇帝以外的人?
绝不可能。
便是……便
是她真的没有再执着于让傅亭蕉嫁给未来太子,也不会舍得让她千娇百宠的心头肉嫁给一个无权无势的外姓小侯爷。
而且那个齐晋侯的小公子他也认识,今年年初便已弱冠, 比傅亭蕉大了足足六岁。身高也只比傅亭蕉高了半个头, 长得很是一般,丢入铎都街头便找不出来的那种。虽然目前还未迎娶正妻, 可是府上的娇妾已经不少了。
这样的一个人,从头到脚都配不上傅亭蕉,除非太后患了失心疯才会做出这样糊涂的决定。
况且,傅亭蕉的婚事也不是太后一人便能做主的,左晟也须得同意才行, 还有远在边关的傅横,必定也要他点头,这事儿才能成。
所以,须得这三人同时疯了,这桩婚事才能定下。
这么一看,所谓的定亲实打实地只是个骗局而已。
那么……太后目的何在?
左夺熙眉头紧锁,思忖了片刻,仍然猜不透她的想法。
但是——
之前一直埋在心底的想法又在此刻萌发出来了。
傅亭蕉明年就要及笄了,他也不必再等了,若是非要等到他确定能登上那至尊之位那一天,中间的变数就太多了,无论是上次千钧一发的秋猎,还是这次莫名其妙的定亲,都在告诉他,不能再拖下去了。
择日不如撞日……
就今天吧。
左夺熙暗暗吸了一口气,又回头朝傅亭蕉走去。
傅亭蕉还坐在船上发怔,方才九哥哥突然到来,同她说了两句话又转身就走,她懵懵的还未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会儿听到脚步声,她怔然抬头,才知左夺熙又回来了。
“九哥哥……”她傻傻地看着他。
左夺熙走到小船前,屏息静气地立在傅亭蕉跟前,却迟迟没有说话,像在酝酿什么似的。
御花园安静极了……
左夺熙蓦地跨步上前,好像也准备上船。
傅亭蕉连忙挪了挪地方。
左夺熙这奇奇怪怪的举动令她疑惑万分,此时因为定亲带来的伤感都被她忘倒脑后了,她满脑子都在猜左夺熙要干嘛……
左夺熙上了船,仍是一言不发,反而划动着船桨,将小船儿划向湖心深处栽满莲蓬的地方。
傅亭蕉撑起手肘看着左夺熙。
此时还未到中午,不过一早便出了太阳,因而天光大亮。因在秋季,阳光虽烈却并不灼人,反而带着淡淡的清爽暖和,时不时还有轻柔的风儿拂过,最舒适不过。
在这样怡人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才过去没多久的七夕夜,那天她与九哥哥也是这样泛舟湖上,一开始也是谁也不说话。
虽然一个在白天,一个在夜里,不过这种与九哥哥安安静静地单独在一起的心情,却是一样的。
浅浅的笑意浮现在傅亭蕉的脸上,她索性闭紧了嘴巴,这次她想等左夺熙先开口说话。
进入了莲蓬深处,左夺熙放下了船桨,目光闪闪烁烁,好像不敢直面傅亭蕉似的,眉头偶尔一跳一跳,怎么也止不住,脸上的表情也都冷凝了起来,好似如临大敌。
害得傅亭蕉也紧张起来……怎么了?
实际上,左夺熙却是在想他该如何开口。
他从小就没有接触过别的女子,更没对别的女子萌生过那样的情绪,是以更不曾表白出来……
况且,他在傅亭蕉面前,向来以哥哥的身份自居,若是叫她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早已……早已变成了另一种,还不知这丫头心里会如何想……
对,更重要的,是她怎么想的才对。
他得先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她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
左夺熙想定,眼眸中便散发出幽深的光芒,叫人看不懂想法。
他问道:“你不想嫁给齐晋侯的小公子,是什么缘故?”
啪嗒——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突然扔在了傅亭蕉的心口,撞得她生疼。
她没想到,她等了这么半天,等来的第一句话,竟是问她为什么不想嫁给齐晋侯的小公子!
九哥哥原来也是来逼她嫁人的!
或者,是受了姨祖母的委命,来劝她嫁人的!
傅亭蕉顿时难受得不行,也委屈得要命,眼睛立刻就红了,不答他的话,反而气鼓鼓道:“蕉蕉要上岸去了!”
说着便自己去划桨,无奈力气太小,怎么划也划不动船只半分。
左夺熙不懂她为何突然激动,只是见她似乎不想再聊下去,反而追问了起来:“如果不想嫁给齐晋侯的小公子,那么你想嫁给谁?告诉我,你想嫁给谁?”
“不嫁!”傅亭蕉气呼呼地甩下桨,“蕉蕉谁也不嫁!”
谁也……不嫁?
什么意思?
她心里一个喜欢的人都没有是么?
包括他?
原来……原来还是同小时候一样。
左夺熙心头渐沉,不由得又欺近了逼
问:“你心里难道真的没有任何人吗?”
傅亭蕉被他逼近的脸弄得心头直跳,委屈得直流眼泪。
心里的人……
心里的人可不就是眼前这个混蛋九哥哥么!
但是这个混蛋九哥哥却在问她为什么不嫁给别人!
那她还能说什么?
若是说了,岂不是自讨其辱……
“为什么哭了?”左夺熙又欺近了几分,见她哗哗直流泪,习惯性地往怀里掏帕子,想给她擦擦眼泪。
傅亭蕉被他逼得只好再往后挪了几寸,半个身子已经到了船舷外。
偏偏此时左夺熙正微低了头往怀里找帕子,因此不自觉地又往前倾了一些,这么一来,小小的船只根本维持不了平衡,在这片刻之间便猛地翻转了——
“诶呀!”傅亭蕉惊叫一声,随即被一起落水的左夺熙搂进了怀里。
落水之人通常会不自觉地挣扎,但是她在发现自己被左夺熙抱住往岸边游去的时候,心下里便安定了,双手紧紧攀着他不再乱动,平静了下来,随着他带动着节奏在冒出水面时猛地吸气,沉入水中前再憋上一口气。
好在玉湖不大,从湖心到岸边也不会太远,不消片刻,两人便到了岸边。
双双上了岸时,正巧目光相对。
还未入冬,加上这几天天气暖和,傅亭蕉还只穿着两层衣服,因落了水,全身便湿透了,薄薄的布料紧紧贴在她身上,曲线毕现。
左夺熙心神一荡。
刚才抱着她游到岸边时,他已经感受到了紧贴着自己的玲珑曲线……再不是当年那个一马平川的小姑娘,也不是刚“成长”时遮在衣服下面完全看不出来的样子了,她是真正长大了。
可以嫁人了。
“你如果不想嫁给他,那么嫁给我好不好?”他冲口而出。
傅亭蕉登时愣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心跳如擂鼓。
话已说到这里,左夺熙将那点害怕感到丢脸的心思完全抛开了,索性直盯者她道:“小十,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说过,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的。”
嗯?!
傅亭蕉顿时大惊,她何时说过这种话!
“你曾经说过的,在我送你参加江府小姐及笄宴的路上。”看她完全没想起来,左夺熙憋着一股气,一字一句地提醒她。
傅亭蕉赶忙回忆,这才记起来——
她当初说的是:“蕉蕉要永远和九哥哥还有姨祖母在一起!”
这这这……漏掉了姨祖母,这意思完全不同了呀……
当时她在对左夺熙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没有任何别的心思的……
不过……如今、此刻、当下……这句话倒也没错……
傅亭蕉偷偷将头往下低了低,不敢直视左夺熙的目光。
一时又羞臊得不想说话,一时又特别想问左夺熙上一句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嫁给我好不好”呢?
就在她羞怯之时,又听左夺熙道:“当时我笑你天真,没有说什么。现在我告诉你,唯有嫁给我,我们才能永远在一起……傅亭蕉,我喜欢你。”
傅亭蕉,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九哥哥……九哥哥他在说什么?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傅亭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九哥哥……也喜欢她?
九哥哥竟向她表明心迹了!
她又惊又喜,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巨大的情绪令她面上的神色还来不及反应,看上去好像还在怔然之中。
左夺熙的目光暗了几分……她面色这么平淡,一点欣喜也没有,大概……对他真的无意吧。
他气到沮丧:“你心里反正没有中意的人,不如便嫁给我。”
便是小时候最被人瞧不起的时候,他也不曾这么委曲求全过。
傅亭蕉闻言,这才从之前的震惊与不敢相信中回过神,左夺熙今日的种种举动在她脑中串了起来,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抿嘴一笑,昂头嗔道:“九哥哥,你不是讨厌女子吗?”
突然被闻到这个问题,左夺熙把拳头放在嘴边,掩饰性地假咳:“我何曾讨厌过你。”
虽然小时候因为不喜欢被人粘着而表现过嫌弃,但那……也不能叫讨厌吧。
傅亭蕉摇头,促狭地眯起了眼睛,大声道:“你骗人!小时候你分明——”
很讨厌我的。
她也就故意这么一说,哪晓得话还未说完,左夺熙便倾身过来了。
那一瞬,她无法思考,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一个轻如羽翼的吻落在她唇上,转瞬即逝。
那是……那是九哥哥给她的吻。
九哥哥吻了她……
傅亭蕉全身僵住,愣了。
左夺熙见她被自己吻过,脸上还是没什么情绪,顿时心灰意冷,问了最后一句:“你当真……不喜欢我?”
“笨蛋九哥哥!”傅亭蕉扑哧一笑,又羞得转过了脸,重复道,“九哥哥笨蛋……”
九哥哥往常总说她是笨蛋,其实他才是笨蛋!
此时,一阵秋风拂过,傅亭蕉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喷嚏。
左夺熙才想起来两人刚刚上岸,身上还穿着湿哒哒的衣服,从头到脚没一处干的,不赶紧换了干净衣服暖一暖身子,最容易感染风寒。
“罢了。”他又摆起了从前的兄长架子,“赶紧先回去换衣服,万一染了风寒又嘟囔着不想吃药。”
说完他就转身朝阿固之前退出去的方向走,他知道阿固一定守在那里。
“九哥哥!”傅亭蕉追了上去,“九哥哥你……你明白了吗?”
她心里着急,她是彻底明白左夺熙的心意了,却不知道左夺熙明白了她的心意没有,碍于姑娘家的面子,她此时又无法将自己的心意直白地说出口。
左夺熙深吸一口气:“回去换衣服!”
明白了,他什么都明白了,今日就不该来……若是不来,他还能有个念想,因为傅亭蕉从来只粘他一人,对他格外不同,简直就像喜欢他一样,与喜欢别的哥哥不同的喜欢。
——他还可以这样骗自己。
守在远处的阿固看到他们走过来了,忙往前迎接,待看到傅亭蕉身上湿哒哒滴水时,顿时大惊失色,连忙奔了上前。
傅亭蕉终究也没等到左夺熙明白或不明白的答案,便被阿固连哄带拉地带回清心宫去了。
而左夺熙慢慢走回了钟秀宫,却没有急着换衣服,而是进了院子便在廊下坐了下来,不断回想着御花园的事儿。
他竟然主动吻了傅亭蕉。他一贯厌恶与女人亲密接触,更别说嘴对嘴唇对唇,可是,在他吻上傅亭蕉时,他只觉得一股清香与甘甜充斥在鼻尖与心口,曾经的那些阴影全都烟消云散了……
他原来已经这般喜欢她了。
可是……
此时,小肃子从大厅打扫完出来,正瞧见了廊下一身湿气的左夺熙,忙道:“殿下,您怎么了这是?怎么浑身跟水里出来似的啊?”
左夺熙不说话,他催道:“殿下快去沐浴更衣吧,小心染上风寒!”
左夺熙却依旧一动不动,反而像失了神一样喃喃问道:“小肃子,你说,若是你吻了一个姑娘,那姑娘不喜欢你,会如何?那姑娘喜欢你,又会如何?”
小肃子心道您这是往奴才心里扎刀子啊,断了根的人哪里还有机会去吻别的姑娘呀,况且这天底下的姑娘那么多,各有各的性格,哪能一概而论……
他心内腹诽了一番,突然灵光一闪,明白了左夺熙此时问这话的原因。
在九殿下的世界里,唯一的“姑娘”便是蕉蕉郡主。
他会这么问——
小肃子登时瞪大了眼睛,对左夺熙肃然起敬,他从未想到从小在月嫔娘娘造成的阴影下长大的九殿下,居然、居然有主动吻姑娘的时候!
而且,听九殿下的意思,他竟还不知道蕉蕉郡主的心意,便已经吻了她!
小肃子一时竟不知该给他叫好,还是偷偷在心里骂他一顿才是。
“殿下,依奴才的想法,她若是没有当即推开你,便是对您有意。否则,早就该大叫‘流氓土匪’了。”小肃子脑子转了几转,才这般说道。
左夺熙回想着:“倒是没有推开我,但是……”
但是也没回应他的话,反而只说他“笨蛋”,约莫真的在嘲他自作多情,是个十足的笨蛋。
“没有但是,”小肃子见机,忙道,“姑娘既然没有推开您,那就是对您有意啊!”
左夺熙猛地醒神,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差点对小肃子和盘托出,这简直太蠢了。
“咳咳!”他站了起来,“这不是我的事,我只是随便问问。”
小肃子一脸了然,却不戳破他,只笑道:“好嘞,既不是殿下的事,殿下就别烦心了,赶紧换身干净衣裳才是正事,这时节最容易感染风寒了。”
左夺熙哼声:“我才不会,倒是——”
倒是她,不会病倒吧?
*****
左夺熙的担忧是多余的,傅亭蕉回去之后便泡了热水澡,又喝了一大碗姜汤,想到左夺熙向她表白心迹,还吻了她,心情便又格外地好,倒在床上扑腾个不停,一会儿摸摸嘴唇,一会儿又拍打自己被臊红的脸,一会儿又把自己整个人闷进被子里直笑,整个人活蹦乱跳、容光焕发。
反倒是太后,却差点被她吓死过去。
当傅亭蕉湿哒哒地回来时,太后正在内室喝茶,听到宫婢禀报才知道她一身湿透了回来,忙出去看。
傅亭蕉一见到太后,马上想起了那恼人的婚事,心情顿时低落,垂下脑袋恹恹地杵在哪儿,毫无生气的样子。
太后大震,她……她这个这个傻丫头……
莫不是为了抗拒这场婚事,便去投湖想自尽!
“蕉蕉啊……”太后顿时鼻酸,往
前走了几步,想将她抱进怀里说清楚。
然而看到她身上湿透,还在细细发抖的样子,太后又回了神,连忙叫人先送她去沐浴,又命人去熬姜汤。
阿固听了,本来要跟上伺候傅亭蕉沐浴,却被太后留下。
“秋夷,你去。”太后盯着阿固,“你随哀家进来,哀家有事问你。”
阿固毫不意外,傅亭蕉弄成这样,太后肯定要向她问明落水的原因,但是……
阿固抿了抿唇,她当时守在外面,其实也不知道缘故,只看到九殿下和郡主一块走出来,两人身上都湿透了。不过,在回来的路上,郡主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说出九殿下当时也在,只说她偏要一个人游湖,结果不小心落水……
随太后进了暖阁,太后果真问起此事,阿固忙跪了下来,一边是太后的威严,一边是郡主的叮嘱,她思忖片刻,坚定地站在了郡主这边,用串好的说辞向太后回禀。
太后冷声道:“果真如此?只是如此?”
阿固一抖,她虽是傅亭蕉的婢女,但是随傅亭蕉住在清心宫这么多年,与其说傅亭蕉是她的主子,不如说太后才是她最大的主子。此时为了傅亭蕉而欺瞒太后,她心里也直打鼓。
但是,太后既然给郡主定了亲事,而郡主却与九殿下双双湿身,这传出去肯定对郡主清誉有损,便是只有太后知晓,也不知太后事后会怎么与郡主说,会不会责骂郡主……
“确是如此!只是如此!”阿固伏着身子往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阿固的这点细微变化瞒不过太后眼睛,太后一看便知道绝不是不小心落水这么简单,心里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必定是那丫头投湖自尽,被阿固救了上来,于是两人串了这么个理由来糊弄她。
“你下去吧。”太后叹了一口气,让阿固下去,自己则在安静无人的暖阁里静静地坐了很久、很久。
等她走出暖阁时,已经临近午时,兰嬷嬷说午膳已经准备好了,问是否此时用膳。
太后问:“蕉蕉呢?”
兰嬷嬷道:“郡主已经泡了一个热水澡,喝了一大碗姜汤,如今一个人闷在房里,不许人进去。”
太后心头一颤,怕她又做出什么傻事,忙往她房间去。
兰嬷嬷马上跟上去,赶在太后前头敲响了傅亭蕉的门:“郡主,太后来了 。”
傅亭蕉本来暂时抛开了那些忧愁,光想着玉湖发生的那些事儿,因而心情大好,此时脸上未施粉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光彩照人、精神奕奕,脸上的笑意也是怎么止也止不住。这会儿却听到太后来了,笑意顿时收了起来。
她来到门口,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也好,姨祖母不来找她,她也要去找姨祖母的。
这件事儿必须说清楚,无论如何,她不想嫁,不要嫁!
“唰”地一下打开门,傅亭蕉乖巧地向太后行了一礼:“姨祖母。”随即侧身让开,请太后进屋。
太后瞧着她脸上的气色比方才回来时好上万分,总算安心不少,叹出一口气来,命兰嬷嬷等人出去,对傅亭蕉道:“蕉蕉,是姨祖母错了。”
傅亭蕉顿懵,她还什么都没说,怎么姨祖母反而向她认起错来了?
“姨祖母……”她握住太后的手。
太后摸了摸她刚刚洗完还未干透的乌发,苦笑摇头:“姨祖母实在低估了你的犟性。罢了,且告诉你实话吧,那桩婚事是假的,姨祖母诓骗你的。”
“什、什么?”傅亭蕉疑惑万分。
太后来桌边坐下,也让傅亭蕉坐下,淡笑道:“姨祖母怎么舍得蕉蕉嫁与外姓侯呢。蕉蕉这么好,自然是要与我们左家做媳妇的。”
傅亭蕉微怔,马上反应回来,霎时红了脸:“姨祖母,您的意思是?”
太后方才坐在内室里想了很久,终于想通了很多事儿,明白了她的一意孤行对于傅亭蕉来说未必是好的。这个假婚事傅亭蕉不愿嫁,宁愿以死相逼,往后给她安排一个真婚事,哪怕便是未来的九五至尊,她若是不愿意,必定也会宁死不屈。
在多年前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她就已经能做出绝食以抗议老九搬离钟秀宫的事儿了。
她早该明白这丫头的犟性。
“姨祖母的意思啊……”太后幽幽叹气,慈爱地看着傅亭蕉,“姨祖母一直都想给你最荣华最富贵的生活,待姨祖母走了,不能庇佑你了,你也不会受委屈。”
“姨祖母不会走!姨祖母才不会走!”傅亭蕉急急地反驳,不由得伤感起来。
姨祖母要陪她一辈子的,怎么会先走呢。才不会的。
太后欣慰地笑起来,她辛苦将傅亭蕉养大,对她千娇万宠,同时也换回了一片赤忱孝心,果真没白疼她。
“好好好,姨祖母不走。”太后拍了拍傅亭蕉的手背。
她现在身子还算硬朗,不过“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她这个姨祖母也是如此,傅亭蕉到了婚嫁的年纪,她必定要先给这个心肝肉谋算好未来,才
可安心。
“从姨祖母将襁褓中的你抱入怀中的那一刻,姨祖母就想好了,往后要将你嫁给咱们北漠左氏的太子,以后太子登基,你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后。”太后怜爱地瞧着她,“所以啊,姨祖母一直在等,等太子之选定下的那一天。”
傅亭蕉总算明白了太后的意思,忙道:“可是……”
“可是,如果太子不是你心里中意之人,你也不想嫁,是不是?”太后看穿了她的想法。
傅亭蕉连连点头。
太后释然一笑:“果真是如此——那么,你心里必定有中意之人了。告诉姨祖母,那人是谁?”
“啊……”傅亭蕉没想到太后会当面直接问出来,一时羞赧,“这个嘛……呃……”
太后道:“你若是不告诉姨祖母,姨祖母就默认你没有中意之人,那么且等太子之位定下了,姨祖母就将你嫁给太子,当未来的皇后……”
“是九哥哥!”太后的话让傅亭蕉越听越怕,她双眼一闭,鼓起勇气将意中人说了出来,“蕉蕉喜欢的人,是九哥哥……”
说完,已是双颊通红。
“果然……果然啊。”太后慢悠悠颔首,对这答案毫不意外。
不过,以往再怎么猜测也只是猜测,眼下这话由傅亭蕉亲口说出来,才算是彻底有了结论。
太后再度叹气,对她说:“那你要知道,若是你九哥哥当不成未来的皇帝,以后待姨祖母庇佑不了你时,你的地位会一落千丈,到时候可不会有这么多人宠着你让着你了。你将不再是北漠最尊贵的郡主,而只是众多王妃中普普通通的一个。”
“蕉蕉不在乎!”傅亭蕉坚定道。
太后顿了片刻,终是释然:“既如此,哀家也不再勉强你了。”
然后她便慈爱地笑起来:“那咱们蕉蕉可知道,你九哥哥对你……也是有意的?”
傅亭蕉羞怯地低下头,小小声道:“就、就在今天,蕉蕉已经知道了……”
太后略想了片刻,眼底浮出笑意:“看来,应是托了这假婚事的福。你们啊,应当谢谢你皇舅舅。”
傅亭蕉满脸疑惑:“皇舅舅?”
“这法子是他提出来的。”太后站了起来,拍了拍因为疑惑而显得有几分傻气的傅亭蕉,“临近午时,肚子饿坏了吧?走吧,陪姨祖母用膳去。”
“是。”傅亭蕉终于消化掉了太后说的话,连忙跟上太后的步子,挽着她的手。
太后抚着她的手背,笑道:“咱们蕉蕉可别急,待你及笄之后,姨祖母就为你做主。”
傅亭蕉被说得羞赧,心虚驳道:“蕉蕉可没急……”
太后笑而不语。
之后,两人便吃了午膳。
午膳后,傅亭蕉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其实她还在想左夺熙当时到底明白了她的意思没有,但是她这会儿哪里好去问,只能兀自愁肠百结,在床上翻来滚去,熬到了晚上也没有跨出清心宫一步,而左夺熙也没有来找她。
第二日,因前一晚想得太多入睡得晚,傅亭蕉睡得极沉,太后想她昨日又是落水又是坦诚了小姑娘心思,必定累极了,因此也由着她睡,还吩咐人不许吵她。
所以,傅亭蕉起床时,已日上三竿了,而太后也不在,说是去了皇上那儿。
她独自吃了午膳,又开始思忖着要不要去钟秀宫找左夺熙,原本只隔了两道墙的两座宫殿,此时却好似有千里远。
这时,小肃子匆匆忙忙赶来,前言不搭后语地禀道:“郡主,殿下要走了!”
“走?!”傅亭蕉一惊,马上站了起来,“什么意思啊?”
九哥哥要去哪里?
还好小肃子是个嘴皮子灵活的,知道自己第一句说得太急了没说明白,忙顺了口气,向傅亭蕉道:“皇上今日突然任命九殿下去遗州上任州官,殿下下朝后就在收拾东西了,还不许奴才过来通禀郡主。现在殿下已经带着行李出宫去了,奴才不能跟去,被派留守钟秀宫,这才有了时间赶紧过来向郡主报信!”
“他、他往哪条路出去的?”
“往西边过月桂宫的那条路!”
*****
“九哥哥!”在过了月桂宫,往前庭去的甬路上,傅亭蕉终于看到了左夺熙的背影。
她一路追得气喘吁吁,此时大叫了他一声,便停下来抚胸口。
只要追上了,她就不担心左夺熙会继续往前走。听到她的声音,他一定会停下的。
果不其然,那个背影在听到她呼唤自己名字时,顿时停住了步伐。
左夺熙转过头来,眼底看不清情绪。
两人隔了百米左右。
傅亭蕉缓过劲儿来,便一步步慢慢地朝他走过去。
左夺熙眼神微变,似也想迎上前去,却又不知何故迈不开腿。
“九哥哥果然是笨蛋……”傅亭蕉终于走到他面前,扑闪着眼睛,眸子波光潋滟,脸色粉中透红,“你非要蕉蕉也说出那几个
字吗?蕉蕉害羞嘛……”
左夺熙眼眸深处蓦地升腾起火苗,哑声道:“什么?”
傅亭蕉豁出去了:“其实……蕉蕉、蕉蕉也喜欢九哥哥!”
说完,便赶紧闭上眼睛捂住了脸,一阵羞赧席卷全身,脸都红到了耳后根。
一阵冗长的安静。
傅亭蕉心跳如雷,忍不住从指缝间偷看左夺熙的反应,没想到才刚睁开眼,左夺熙便拉下了她的手,同时将她拉入了自己的怀抱。
这是他们第一次拥抱……
傅亭蕉听到左夺熙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那……你要不要嫁给我。”
傅亭蕉脸蛋更加发烫得厉害,害羞得声音都嗫嚅了起来:“当、当然……”
而后她便听到左夺熙笑了,是那种轻快的愉悦。
于是她便也笑了。
一种尘埃落定的幸福感笼罩在她周身。
若是此刻便能永恒,那就好了……
可是,傅亭蕉马上便想到左夺熙要去遗州这件事,顿时黯然失落,耷拉着脑袋靠在他肩头,声音低落:“九哥哥一定要去遗州吗?蕉蕉去求皇舅舅收回成命好不好?”
傅亭蕉永远这般天真,左夺熙却知道自己非去不可。
遗州沉疴宿疾颇多,一直是让父皇非常头疼的地方,此次父皇派他前去上任,是重视他的一个信号,也是给他的一个历练机会,叫他通晓底层的样子,学习更多的治理手段,而不是将眼界只放在皇宫内和高位上。
若他能在遗州做出成绩来,必定能让父皇更加重视,也能建立更大的声望。
所以,他不但要去,而且一定要做好。
不过,这些复杂的事他向来不跟傅亭蕉说,只道:“不,我一定要去。”
傅亭蕉心底浮出一股失落来,但是她知道九哥哥既然这么坚定地要去,自然有他的道理,于是压下酸涩,昂首看向他:“那九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说不准。”左夺熙摇头,忽然又立起脸,“但是,我一定会回来的。所以你必须等我。”
傅亭蕉愣怔了一瞬。
左夺熙目光像定在她脸上:“在你答应我那一刻,我就不会放过你了。”
傅亭蕉眉心微动,脸上的神色从方才的不解怔忪,慢慢地化作了一个浅浅的、充满了喜悦与坚定的笑:“九哥哥笨蛋,蕉蕉当然会等你。蕉蕉……也不会放过九哥哥了。”
两人视线交汇在一处,风吹起落叶的声音都变得绵长起来。
“那九哥哥今年的生辰会回来吗?”风吹落叶的声音提醒了傅亭蕉,很快就要入冬了,冬末便是左夺熙十九岁的生辰。
左夺熙算了算日子,离他生辰也就四五个月了,他才去遗州上任这么点时间,肯定还不能调回铎都,而为了一个生辰去向父皇特许回来一次,便又显得太小题大做了。
“今年的生辰肯定不能回来了。”
他坦诚地告诉傅亭蕉,免得她有所期待反而落空。
又道:“不过是一个生辰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傅亭蕉抿唇噘嘴,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对于她来说,九哥哥的生辰比她自己的生辰都重要呢。
不过,既然是没办法的事,她也不想九哥哥为难,便立刻又笑了起来:“那九哥哥一定要记得吃长寿面。今年蕉蕉不在你身边监督你,你可不要忘了。”
左夺熙心头忽地一揪,重重点头。
傅亭蕉眨巴着眼睛,又道:“蕉蕉也会陪你吃长寿面的。”
左夺熙心里暖意融融,嘴角弯了起来:“好。”
他瞧着拼命掩盖失落的傅亭蕉这般乖巧的样子,情不自禁许诺道:“但是我会回来参加你的及笄礼,我早就答应过你的。”
而且,他也会平安回来的。
左晟此举对他的器重之意,朝中上下看得一清二楚,那么感受到他的威胁的那些人、一直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那些人,必定会趁着天高皇帝远,派人来除掉他,所以此去必定危机四伏、凶险万分。
不过,这些都不必叫她知道。
而什么都不知道的傅亭蕉已经娇笑地伸出手,扬起天真的笑:“那我们拉钩!”
左夺熙眼底滑过一丝宠意,也伸出手去,陪她幼稚地手指勾手指,像是将两人缠结在了一起。
拉钩之后,左夺熙便不得不走了,方才已经耽误不少工夫了。
傅亭蕉心里再不舍,也不能任性地阻挠。
“我走了。”
“嗯。”
“我会早日回来的。”
“嗯。”
“你等我。”
“嗯。”
最后,傅亭蕉忍着眼泪红着眼圈看着左夺熙的背影渐渐变小,然后消失在甬路尽头。
等送别左夺熙后,她慢吞吞地回了清心宫,太后已经从左晟那里回来了。
太后自然知道左夺熙已经去遗州了,也知道傅亭蕉刚刚跑去送别了,这会儿
见傅亭蕉恹恹不乐,脸上一看就哭过,也是心疼得紧。
才刚情意相通便分离了,换谁不难受呢。
太后将傅亭蕉搂进怀里好一顿宽慰,左一句“历练”右一句“器重”,还说如果两年内皇帝还不把老九调回铎都,她就亲自去请旨。
傅亭蕉默默一算,两年可是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啊……当下差点晕过去。
不过,她终究要开始习惯左夺熙不在身边的日子了。
*****
四个多月后,她已经很习惯了,从浓浓的想念变成了静静的挂念,从最初追着皇舅舅问有关左夺熙在遗州的事变成从他嘴里知道只言片语便足矣。
左夺熙十九岁的生辰也到了。
这是他们头一次没在一块儿吃长寿面。
但是傅亭蕉记得她跟左夺熙说了,叫他不要忘了吃,而自己也会陪他吃。
于是,在生辰夜,她还是在老时间去了钟秀宫,叫小肃子端了一碗面。
她知道这个时候千里之外的遗州,九哥哥定也端起了长寿面。
于是她心满意足地吃完了半碗面。
另外半碗,依旧是留给左夺熙的。
到了过年,左夺熙依旧没回来。
左晟既没有召他回来过年,他也没有向左晟求特许。
其实像过年这种日子,他只要向左晟上个折子请求回来过年,于情于理都能回来的。
但是他没有。
左晟反而很满意。
傅亭蕉也懂了,这是皇舅舅对九哥哥的考验,考验他的定力和耐力。
过完年,就离她的及笄日越来越近了。
她的期待也与日俱增,开始默默盼望起来。
因为九哥哥说过,会来参加她的及笄礼……
这次他必定会回来。
*****
永安二十一年三月初三,傅亭蕉的及笄宴在清心宫热热闹闹地大办。
这一天,连傅横都赶回来了。
其实对于父亲,因为父女俩相处的时间不多,傅亭蕉对他的感情终究没那么深,所以没那么想念。不过到底是及笄礼,意义是不一样的,早在一个月前太后便让她给父亲写了书信,问傅横及笄礼是否能够赶回来参加,但那时傅横的回信却是不能确定是否有闲暇。
如今真的赶来了,傅亭蕉还是很欢喜的。
父女俩在一块说了一会儿话,傅横便进了暖阁,与皇上、太后商谈去了。
今年蜂拥前来祝贺的人比往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去年还特意给她私下送礼的左孟东今年可不敢再出现在她面前了。
自秋猎后左孟东便一直在养伤,手上的事务都暂时交给别人了,偶尔进宫见皇上和皇后也是绕着清心宫走,后来听闻左晟将左夺熙调去了遗州,更是气得伤口又裂开了。
现在肩膀上的伤已经养好了,表妹的及笄礼他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不参加,但是经过秋猎,便是左夺熙此时不在,他也不敢随意招惹傅亭蕉了,所以他早早地来了,在太后面前将贺礼送上之后便悄悄地离开了,至宴会开席,他便推说身体不适因而不去,从头到尾没跟傅亭蕉碰面。
彼时,江仪已嫁给了大司农家的二公子,武芫与四表哥也已经完婚,他们携手前来贺喜傅亭蕉及笄,傅亭蕉一边替他们高兴,一边想到自己,禁不住有些惆怅。
武芫与江仪撇下各自的夫君,跟傅亭蕉来到她闺房说悄悄话。两个闺友心里也替她着急,九皇子这一去就是大半年,也不知道哪一天能调回来。也亏得她是个痴心傻子,若换成旁人,这大半年早就另寻良人了。
傅亭蕉倒是不在乎等,横竖她等得起,她只是想念九哥哥罢了。
九哥哥怎么还没来?
正在她心焦之际,门外突然一阵骚动,随即阿固欣喜的声音便响起在门口:“郡主,九皇子殿下回来了!”
什么!
她脑子还来不及反应,身子已先一步飞奔到了门口。
一把拉开了门。
左夺熙的身影便蓦地出现在她眼前,如同披着金光,高大挺拔、熠熠生辉。
傅亭蕉顿觉天亮霎亮,口内生甜。
两人四目相对。
周围尽是嘈杂之声,有看热闹的阿固、秋夷等人笑语祝贺,有江仪、武芫等人笑着打趣儿,不过都没有影响到傅亭蕉。
那些嘈杂之声被摒弃在脑海之外,像是遥远在天边传来的。
而她目之所及、心之所想只有眼前这一人。
左夺熙亦然,深邃的目光只盯着傅亭蕉而已。
余下的众人打趣之后,知道他们现在定然心中没有旁人,只想独自待一会儿,于是江仪和武芫绕过左夺熙出了房门,与阿固等人一道散去了。
左夺熙往前一跨,跨进了房门,反手将门关上。
周围真正地静下来了。
“生辰快乐。”左夺熙拿出了一个精致的木盒,目光却一直黏在她脸
上,看不够似的。
傅亭蕉莞尔,每年九哥哥好像都只会说这最简单的四个字……她噙着满满笑意接过木盒,打开了它。
里面是一个银制的镯子。
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的,但是傅亭蕉反复端详了一番,猛地抬头:“六辫镯?”
六辫镯是以前的贵族女子的传统及笄礼物,不过由于制作工艺比较复杂,如今已经鲜少作为及笄礼物了,更少有人佩戴。
她还是从以前留下来的画册中见过这镯子,因而才认出来。
傅亭蕉顿时眉眼弯弯:“谢谢九哥哥。”
这样一个已经被遗忘的传统礼物,居然还能被九哥哥想起来,还特意在及笄之日送给她,让她感到一种十足被珍重的心情。
她含羞带笑地伸出手去:“九哥哥给蕉蕉带上吧……”
“嗯。”左夺熙终于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细白的手腕上,眼底流转着贪恋与爱怜,将六辫镯给她仔细戴上。
这六辫镯是他亲自监制的,工艺堪称完美,大小无比契合,此时圈在傅亭蕉的手腕上,浑然天成,就像原本如此。
也像……将她圈住了一样。
在这次及笄礼上,左晟给傅亭蕉在江州封了邑,这便意味着傅亭蕉便是不靠宫里、不靠太后、不靠傅横,也有了自己的收入。此外,左晟还给她赐了一座郡主府,名唤“骄阳阁”。不过太后喜欢傅亭蕉,便不让她搬出去,依旧留在她在宫里,说要留到她出嫁。
傅亭蕉及笄礼之后的第二日,左夺熙便要回遗州,而傅横也要回边关月兰了。
在离去之前,傅横找左夺熙密谈了一次,至于谈了什么内容,旁人无从知晓。
傅亭蕉同时送走了父亲与九哥哥,惆怅了好一天。
不过,分别了大半年重新与左夺熙相见,她发现自己的感情越加明确而坚定了,所以再度分离也显得不再可怕,她有足够的信心可以一直等下去。
等到拨云见日那一天。
*****
一晃又是大半年过去,到了十月左晟的生辰时,左夺熙终于再度回来了。
左晟的身体入秋之后便不怎么好了,太医说是身体虚耗过度,又染了风寒所致。
所谓的虚耗过度,其实指的就是太过纵.淫女色。
左晟一贯风流,从十来岁初尝女人滋味后,这些年就没断过女人。或也因如此,如今还不到知天命之年,身体就已虚了。而身体虚空之后,本该收敛淫.欲,修身养性,才能把身体养好。可是左晟却偏是不听,这么多年的习惯哪能说改就改,所以依旧我行我素,加上风寒袭来,所以越发虚弱了。
但即便如此,左晟还是离不了女人,依旧每晚要有人伴睡,兴致来了便是拼着病体也要行乐一番。
人生得意须尽欢……左晟最近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是以,今日的生辰宴,虽太医一再说了感染风寒身子虚弱不宜食用螃蟹,但左晟依旧敞开肚子大快朵颐,太后劝了也不听。
宴会上,皇子们按序一一呈上给父皇的生辰礼。
左孟东呈上的生辰礼是一串南海串珠。
这南海串珠说是聚了南海之精华,可以护佑平安,同时助佑身体康健。
自从病了之后,左晟不知道收过多少助佑康健的灵芝和珠宝,因此这礼物也不足为奇,不过到底是孩子的一片孝心,他赏光似的略笑了笑,叫人收好。
轮到左夺熙时,他送上的礼物却与别人的都不一样,竟是一本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册子。
左晟叫人将册子拿过来,凝神一看,竟是遗州的肃清册!
他目露欣喜,当下就开始翻看起来,越看越是高兴,遗州的事压在他心上几年,如今竟真的被左夺熙解决了,而且解决得还不错。
“好!”左晟大喜,当着参加宴会的朝中上下面前,大赞了左夺熙一番。
左夺熙面上依旧沉稳淡定,而傅亭蕉已经开心地多吃了一碗饭,就好像自己被夸奖了似的。
第二天,左夺熙依旧回了遗州,但是他知道,离他重回铎都不远了。
果不其然,在半个月之后,左晟的诏书传到了遗州,将他调回了铎都。
十天之后,办完所有交接的左夺熙,再次回到了铎都。
这一次,他不会再走了。
傅亭蕉高兴极了,想想两人竟是分别了一年多,只在中间见过两回罢了。
“九哥哥这次不会再走了吧?”她怀着期许,小心翼翼地问。
左夺熙嘴角噙笑,目光藏着深意:“不会了。”
得了他的话,傅亭蕉才算彻底安下心来,她扬起清丽的笑:“那今年蕉蕉又可以陪九哥哥过生辰了!”
左夺熙的生辰很快就来了,今年是弱冠之年,与往年格外不同,所以左晟特意给他办了生辰宴。
但是于左夺熙而言,所谓的生辰宴不过是笼络聚己的手段,而只有在所有人都散去,只有傅亭蕉留下来陪他吃长寿面时,才
算真正地在过生辰了。
在一起吃过长寿面后,他便主动地讨要礼物了。
每年都会在这个时候充满好奇,傅亭蕉会给他送什么。
傅亭蕉双颊绯红,笑道:“九哥哥把眼睛闭上。”
左夺熙牵起嘴角,露出几不可见的笑意,依言闭上了眼睛。
随后,一个软软的带着清香的唇贴了上来。
左夺熙一震,还来不及捕捉这个吻,这股柔软与清香却又立刻退开了。
稍纵即逝。
左夺熙骤然睁开眼,脱口道:“不够。”
傅亭蕉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本来已经羞涩至极,现下更加羞赧,身体里像腾了一把火,从心口处烧到了全身,露在外面的皮肤,无一不被这把火烧得通红。
那日玉湖上九哥哥轻轻地吻了她,确定了他对她的心意,所以这日她以自己主动的吻作为礼物,向他诉说自己坚定不移的心意……
九哥哥居然还嫌不够……哪里不够了?!
“九哥哥不要脸!”傅亭蕉羞得像个小兔子,不由分说地转身飞也似地跑走了。
左夺熙:“……”
他只是觉得这个吻太轻了……而已。
*****
转瞬到了第二年。
或许是那次吃了那些性凉的螃蟹的缘故,自去年的生辰宴后,左晟便彻底病倒了。
太后又气又心疼,半劝半逼左晟直到病好之前不许再吃螃蟹,也不许再临幸妃嫔,要他好好卧床休养,保重龙体。
左晟一一应了,眼下他便是想临幸妃嫔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而且再过些天便过了吃螃蟹的季节,便是还有螃蟹可吃,也不肥美鲜甜了。
而左夺熙自去年弱冠之后,便按照惯例搬出了宫,在宫外置了宅子。
先前因为他一直在遗州,所以左晟、太后等人便是知道了两人的心思,也没立即给两人定亲。而去年十月他回来后,左晟又病倒了,因此便推到了现在也没影儿。
不过,由于还有一件大事未定,左夺熙反而不急着求娶傅亭蕉了。
在搬出宫之前,他对因为再度分离而哭红眼圈的傅亭蕉承诺:“我会很快回来。”
这不是在劝慰,而是在说实话。
他会很快回到皇宫,到时候会他便会给她至高无上的荣宠。
所以,他现在并不急着娶她。
他等着一切尘埃落定,再把最好的给她。
傅亭蕉自然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不过既然已经与九哥哥确定了心意,姨祖母也承诺了她不会再将她嫁与别人,她自然是不急的。况且,她也不想因自己的事儿给病中的皇舅舅添累,所以她便这样矜持着,顺其自然地等候着。
更何况,男婚女嫁这种事,向来是由男方主动提出的,九哥哥都没有主动求亲,难不成……难不成还要她主动不成?
那可不行!
反正她不急,她真的不急!
到了五月,她才终于知道左夺熙一直没有求亲,到底是在做什么——
原来,从去年开始,左孟东见左晟似乎已经属意左夺熙继承大统,心里既不满又不甘,便开始谋划造反之事。在生辰宴上,他借着给左晟贺寿,将涂了一种罕见草药的南海串珠送给了左晟。
左晟毫不知情,反而感念他孝心,常常将串珠戴在身上,这才导致病情越发严重,身体日益虚弱。
而左夺熙在当初傅亭蕉发水痘那事之后,就学过一段时间的医术,还看了很多医书,通晓了很多医理,后来也养成了时不时看看医书的习惯。
在左晟病了之后,他又开始研究起各类体虚和感染风寒的病症来。
按常理,风寒可治、体虚可养,左晟的身体应该慢慢好起来才是,可是过了一个生辰,反而越发不好了。
开始他也以为是左晟吃多了螃蟹的缘故,后来他无意中闻到左晟身上的一股淡淡的味道,才终于知道缘故——
那味道出自一种罕见草药,与治疗风寒体虚的药材正好相克,难怪左晟的风寒病迟迟不能好!
他追查那股味道的源头,最后才发现竟是从左晟随身佩戴的串珠上散发出来的。
左晟知道这一切后,震怒万分,当下就要将左孟东拿了来,就地处决。
在左夺熙的劝阻下,他才冷静下来。
左孟东敢下.毒毒杀他,分明是做好了谋逆的准备。若是此时将他处决了,他背后的那些跟随着、那些鹰爪羽翼,就都抓不出了。
于是,父子俩开始布网……
到了五月初,左晟下了一道册立左夺熙为太子的圣旨。
其实,之前左晟对左夺熙的器重已经毫不掩饰,因此群臣也都心中有数,识时务的早已站队左夺熙,而那些多年前就已暗暗支持左孟东的,此时已经割断不了,只能继续跟随左孟东。
在这道圣旨后,左孟东终于耐不住,起兵造反了。
此举正好落入了左夺熙和左晟布
下的天罗地网中。
开始收网……
这场左孟东拼尽一切的动乱,在三天内便被平息。
叛贼尽数被肃清。
左孟东和响应他一起造反的三皇子左岚宸、七皇子左真凡,被依律处斩。
那些跟随左孟东造反的臣子,被满门抄斩。
皇后被废,和三皇子的母妃柳嫔、七皇子的母妃汤嫔一起,被永远囚禁于冷宫。
左孟东、左岚宸、左真凡三人的妻妾则都被流放充军。
*****
大事一了,左夺熙当晚便向左晟提出,他要娶傅亭蕉为妻。
左晟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眼底是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左夺熙自小因为母妃而落下阴影,至今抵触与女子亲近,若非有傅亭蕉在,恐怕要孤独终老。
说起来,一切其实归咎于他。
左晟开始回想那过于遥远的岁月。
当年的很多景象浮现在脑海时,已经模模糊糊,像隔了一层纱,但是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拼凑起来,都是一个“错”字。
当初,还是太子的他跟随先皇微服私访,遇上了出水芙蓉般清纯无双的月无意。他与月无意一见钟情,当下便表明身份,要带月无意回宫,让她成为自己的侍妾。月无意知道他是太子后,其实是退缩过的,怕自己高攀不起,也怕太子的女人过多,他会移情别恋。
当时,花心风流的他心里眼里都是月无意,专情得自己都信了,于是向月无意再三保证,会一直喜欢她。月无意便抛开顾虑,一门心思地跟了他。
后来,他便登基了,成为了皇帝。
因月无意母族只是平民百姓,所以他暂时只能将她封为月嫔。当时他跟月无意许诺,只要生了儿子,便可给她封妃。而月无意却说她不在乎位份,只要他一直爱自己就行了。
但是,本质花心的他又怎会停留在一个女人身上,登基后的第一次宫廷选秀,更多年轻鲜活的女子进了宫,很快他就喜新厌旧了,对月无意逐渐冷淡,十天半个月才去她那里一回。
后来,月无意怀孕了。
对于已经有了八个儿子的左晟来说,又有一个妃嫔怀孕并不是什么值得重视的事,若是给自己生下个女儿,他或许会更高兴一些。所以,当月无意辛苦地为他怀孩子时,他却更少去她那里探望,反而沉醉在别的温柔乡里。
怀胎十月后,月无意生下的依旧是个儿子。
他没有过多的欣喜,只是告诉月无意,他没忘了当初的承诺,等她出了月子,便将她册封为月妃。
月无意却没有谢恩,她怒极反笑:“谁要你的妃位!我不稀罕!皇上,你可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到底是什么?”
左晟自然想起了当初浓情蜜意时的真正承诺,当下觉得打脸,便怒了,厉声让她闭嘴。
月无意偏不闭嘴,她像不要命似的,一边说起相识的种种桩桩,一边指责现在的他冷血无情。
两人吵了起来。
盛怒之下,月无意打了他一巴掌。
他这一生,何曾被女人打过巴掌,怒极的他一把掐住了月无意的脖子:“你以为你生了个儿子就母凭子贵了吗?朕最不缺的就是儿子!做好你的本分吧,月嫔!”
他生气离开,此后再没踏足过月桂宫,也没有再给月无意封妃。对于月无意给他生下的儿子,他也没有给过应有的关爱,每次都是月无意抱着孩子来找他,他才看一看孩子,抱上片刻。
月无意就这样被他的冷淡逼疯了。
他没有反省过,反而对这样的“疯婆子”产生了厌恶之心,只是念及她是孩子的母妃所以没有处置她。
后来,她自缢了。自缢前,还发了最后一次疯,将左夺熙也逼得从此厌惧女人。
如今看来,造成这一切根源的,都是他。
都是他犯下的错。
一室安静中,左晟沉沉叹息了一声,问道:“老九,当初你母妃发疯,天天打你,还自缢在你屋外,你可曾怨恨她?”
左夺熙猛地抬头,他今晚是来求娶傅亭蕉的,怎么也没想到左晟一开口却是问他怨不怨恨母妃。
他咬牙,过去的事一股脑地冲入脑海。
顿了片刻,他释然道:“不曾有恨,但曾经怨过。现在,连怨都没有了。”
当初,差点被母妃强迫违背人伦,又差点被母妃掐死,隔天起来又发现母妃竟自缢在自己的屋外……何止是怨,他甚至还厌恶过。
但是,年纪渐长,他又怎会还不明白呢,疯了的人做出什么来都是由不得自己的。若要寻一个源头,该怪在令她发疯的人身上……
这时,便又听得左晟问:“那,你怨恨导致她发疯的朕吗?”
左夺熙陷入沉默。
半晌才道:“不曾有怨,但曾经恨过。现在,无论怨与恨,都没有意义了。”
曾经在无人的夜里,他想到发疯的母妃,便会偷偷地恨那个令她发疯的男人。可是恨
过了又能如何,母妃也回不来了。
“朕很高兴你这般坦诚。”听了他的话,左晟反而笑了。
左夺熙垂头不语。
左晟忽而叹道:“朕这一生,从未尝过专情的滋味。”
而左夺熙和傅亭蕉,一个从不对别的女人施予一分目光却唯独对她例外,一个从小到大心里眼里嘴里都只有“九哥哥”。
是天造地设的不曾偏移的专情。
那么——
“朕会给你和蕉蕉赐婚,同时,这江山社稷也交给你了。朕老了,往后就安心颐养天年了。”
*****
永安二十二年六月初一,左晟退位,左夺熙登基。
同日,新帝左夺熙册封骄阳郡主傅亭蕉为皇后,改年号为天福。
这一天热闹极了,白天是盛大的登基仪式和册封仪式,晚上是热闹的成亲大典。
为了送女儿出嫁,傅横早在几天前就赶回来了,一辈子征战沙场的大将军在傅亭蕉坐上凤辇时也忍不住红了眼圈。太后更是泪如雨下满脸不舍,哪怕傅亭蕉只是从清心宫搬出去,入住凤藻宫而已。
其他人则是满满的祝福,一直闹到了深夜。
终于到了静谧无人时,洞房内只剩两位新人。
傅亭蕉披着盖头安静地坐在喜床上,左夺熙同手同脚地走了过去,默默深吸一口气,挑开了盖头。
盖头被掀开那一刻,傅亭蕉扬起明艳无双的脸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透着新妇的娇羞与容光。
左夺熙呼吸一沉。
傅亭蕉则忽然吐出一口气,开始活动身子,向他抱怨道:“九哥哥,成亲好累啊……喜娘说新郎没有揭开盖头前,新娘子不能乱动……蕉蕉都不知道坐了多久……”
一室旖旎突然被打破,左夺熙失笑。
傅亭蕉又道:“九哥哥,你真的用蕉蕉取的年号啊……那是蕉蕉随口取的,这么大的事,你应该跟老臣子们多商量商量才是啊……”
左夺熙道:“天福寓意很好,就用你的最好。”
傅亭蕉继续跟他聊道:“刚刚爹爹送蕉蕉上轿的时候,眼睛都红了……还有姨祖母就更舍不得蕉蕉了,哭得蕉蕉都想哭了……可是蕉蕉还是住在宫里啊,和以前没有分别,只是不再跟姨祖母住在一起了而已。蕉蕉虽然也挺舍不得的,但是蕉蕉还是不懂姨祖母为何不舍成那样。九哥哥,你说是为何呢?”
左夺熙道:“等我们生了孩子,你就明白了。”
傅亭蕉蓦地捂上脸:“怎么就说起孩子了呢……那么遥远的事儿……”
“所以,才需从现在努力。”
左夺熙终于不再忍耐,他握着喜秤微转手腕,便灭了桌上的烛火,而后一把将傅亭蕉抱入怀中,往喜床上带去,同时扯下了红色的帷帐。
傅亭蕉叽叽喳喳的嘴终于被封住,帷帐内便只剩下交杂在一起的喘.息声。
半晌后,又变成了傅亭蕉求饶的声音:“轻、轻点……”
当初她碰一下他都被他厉声骂滚,现在怎么……九哥哥太坏了!
左夺熙竭力控制住自己,放柔了动作。
“蕉蕉。”一室黑暗中,他忽然低低地喊出这个以前从未喊出来过的称呼。
一阵酥麻从心底深处涌向四肢百骸,傅亭蕉顿时软如一滩春水。
“我爱你。”
两道声音重合在了一起。
【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 成亲前一天——
问:左夺熙尺寸如何?
傅亭蕉:嘿呀问蕉蕉干什么,蕉蕉又没见过……
左夺熙:名字。
傅亭蕉:什、什么呀?
左夺熙:我的名字。
傅亭蕉:……???
左夺熙:把“夺”拆开。
傅亭蕉:哦哦,夺——大、寸【……】
成婚后一天——
问:左夺熙说的属实吗?
傅亭蕉:属、属实……
*
本文就在这里结束啦,因为两个人的故事已经交代得很清楚了,所以没有番外。不过《大将军宠妻日常》和《侯夫人荣宠之路》都是北漠的故事,或许会有串场,感谢阅读^^
既然看到最后一章,那么我们尚属投缘,放心大胆地再次打一下广告——
连载文《大将军宠妻日常》已肥可宰,糙汉直男将军与美貌软轿娘的故事^^
接档文《侯夫人荣宠之路》很快开文,追妻火葬场的破镜重圆文^^
现言预收文《撩星[娱乐圈]》也很快会开文,娱乐圈忠犬太子爷X草根女明星的小甜饼^^
以上戳进专栏就能一眼get~里面还有更多完结文,顺道收了我的专栏吧,小可爱们^^
顾语枝的专栏:一枝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