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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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怀里抱着端一要交给景尧的人的信。而端亥则跟块牛皮糖似的拽着端午的衣角, 说什么都要同他一起走。

“如今鬼王大人交给我的任务我也算是完成了。我跟着你去又怎么了?”

端午有些头疼,她已经能想到一个护着林涂的同一个护着顾言风的撞上会闹成什么样了。

“如今鬼王大人事多…何况……”端午顿了顿,也不知顾言风回山谷了没有, 一时间不想同端亥继续纠缠, 不愈同他多说, 便想化雾离开。

“好姐姐。”端亥眼疾手快,在端午遁走前扯住了她,愣是跟着一道消失在了鬼界。

两人同时出现在了焦土般的山谷外。

端亥愣了愣, 一时不知该作何动作。端午伸手轻叩结界, 回头看向端亥,“如今的事儿多得我不知从何解释,你非要跟过来便跟着吧。”

结界缓缓出现一道缝,端午矮身钻了进去。

端亥环顾四周半刻也跟着钻了进去。

结界内,变换出来的叶舟晨定格在了花灯节时的情景,提灯的人, 燃起的灯全都停住了一动不动。

端亥略带些好奇地伸手去碰那一动不动的行人。

那行人却在被他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化作灰烬,端亥讪讪收回手,老老实实跟在端午身后, 不再乱摸。

“景尧大人。”回到小院时, 景尧同黄路都被关在门外,端午惊讶一瞬,旋即明白过来, “鬼王大人回来了?”

“嗯。”景尧点了点头,余光瞥见了跟在端午身后探头探脑的端亥, “你怎么跟来了?”

“先前鬼王大人交代我的事情办完了,我前来禀报。”端亥嗅了嗅鼻子,“这儿怎么血腥味儿这般重。”

血腥味儿重, 自是因为顾言风。

他带回来兔儿灯的碎片,可附着在兔儿灯上的魂丝却是不愿进到林涂体内。

顾言风唯有放血,以血为引,一点点操控着兔儿灯上的残破魂丝。

躺在床上的人睡颜安静,呼吸平缓。仿若真的只是睡着了一般。

顾言风操纵着鬼气,小心翼翼地将魂丝从兔儿灯的碎片上剥离下来,随着他的动作,难免同林涂从前的记忆相通。

那些开心的,悲痛的,逐一在他面前展了开来。

顾言风微微喘气,他感受到了林涂是如何将他从悠悠冥河里捞出来的,那冥河水冲刷皮肉的痛感一下一下袭击着他的神经,叫他眼尾泛红。

先前他拿回自己的回忆时的冲击万分不及此刻。

视线微微变得模糊,顾言风微微低头,似是想要去摩挲林涂垂在一侧的手。

魂丝缓缓被剥落,顾言风的动作却停了。

他似是有些迟疑,缓缓转动脑袋想要去看林涂的脸。

他曾探过阿涂的魂丝,残破不堪、摇摇欲坠。

顾言风本以为是因为当年救自己,可脑海里走马灯似的一幕幕却叫他通体生寒,心如刀绞。

百年前,林涂消失的那十来年,并不是被谢存光从远春山带走了,而是切切实实活了过来。

那时沈朗月疯狗一样,挑起了当时几国之间的战争。

不过短短数年,便是白骨高于太行雪,血飞迸作汾流紫。

林涂便是那时离开远春山,一路往北。

唤醒她的是萦绕在世上经年不散的冤鬼魂魄。

那般多的怨魂,林涂的兔儿灯却失了灯芯。

她唯有抽出魂丝,以自己为芯,渡走众人。

顾言风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当年沈朗月催动战争,制造怨魂是为了对付自己。

林涂又一次帮了自己,这几乎要了林涂的性命。

自己那时在做什么?顾言风脖子上青筋毕露,喉结缓缓移动着。

但实际上,在做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先是未曾阻止沈朗月在世间的挑拨,后又受制于无字书的约束,不能越界去管人间的事。

这才导致林涂得剥离魂丝用作灯芯。

林涂作为人醒着的日子不过几百年。

却三次因为自己险些死去。

顾言风垂眸,看着一旁女人姣好的侧脸,伸手缓缓理好她的发。

木门外,原本懒懒散散站着的几人突然直起了身子。

一股不属于他们的气息飞速靠近。

顾言风不知何时鬼魅一般从屋内走了出来,衣袂翩跹,折扇为剑,横在了来人脖颈。

黄路这才看清来人居然是沈朗月。

一股怒火打心头起,这罪魁祸首还敢自己找上门来。

顾言风并不意外沈朗月并未彻底死去。

桃花眼里杀意毕现,不等黄路提剑赶到,他展开的扇面便将沈朗月的喉结开了道口子。

“我能救活林涂。”沈朗月抬起眼,那张脸似乎不再同顾言风极为相似,仔细瞧着,那上挑着的桃花眼竟是缓缓垂了下去。

顾言风停住了手中的动作,只是身上杀意并未收敛。

“我能救活林涂。”沈朗月抬高了声音,他的视线从面前几个人身上缓缓掠过,最终落在了紧闭着门的房间上。

“你又想耍什么花样?!”顾言风压低了声音,体内鬼气将沈朗月紧紧缠绕,只要他心头一动,面前的人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沈朗月扯了扯嘴角,开口时却不似从前那般欠揍,“当年林涂的魂丝化作灯芯,如今就算你强留下她最后一缕魂丝,用魔骨将养着,她也醒不过来。”

沈朗月看向顾言风,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我知道怎么让她醒过来,只是顾言风,从前你为所谓苍生舍弃她,如今呢?”

顾言风缓缓收回了折扇,目光沉静似水。

沈朗月却是毫

不在意他的打量,抬眼看了回去,重复道,“顾言风,如今你怎么选?”

沈朗月在那白光骤绽时,本以为自己死了。

或者说,他确实死了。

他眼瞧着那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从自己魂魄上脱落,眼瞧着那他捏来欺骗自己的魂魄一点点化作齑粉。

可他又醒了过来,醒来前,他似乎做了长长一个梦。

梦里,他见到了人间悲喜,体会了爱恨离愁。

向来觉得一切无趣的他,竟是开始对世上的一切感到好奇,对初生的婴儿心生亲近,为无私亲情,缱绻爱情所动容。

睁开眼时,沈朗月面前是个披着斗笠的老头子。

耳边是滚滚冥河水撞击岸边的声音。

“你……”开口时,沈朗月只觉得嗓子干哑刺痛,那声音更是刺耳无比,仿若不该属于自己,“你是谁?”

问出问题的沈朗月满心诧异,他对自己的记忆里,是不会问出这种没什么意义的问题的,于他而言,救活自己的人必定有所图谋,用不着多说,杀了便是。可现在,他看着佝偻着背的老人,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那情绪也许名为感激。

老人手中拿着个木碗,碗里是一团暗绿色黏糊糊不知是何物的东西。

听见动静,老人懒懒抬起了眼皮,古井无波的眼睛稍稍转了转,“你醒了?”

老人似乎年纪大了,说上一句话便要咳上半晌,那动静,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才肯罢休。

“我不过是个冥河上捞冥河莲的渔夫罢了。”

沈朗月缓缓眨了眨眼睛,有些费解地抬头看向老人,那老人将木碗中的东西递给了他,抬头示意他吃光那团黏糊糊的东西。

沈朗月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居然真就接过那木碗,将那不知是什么的吞咽下肚。

只因他相信面前的老人。

——相信

这种从前的沈朗月甚少拥有的东西。

“很奇怪?”老人不知从哪儿摸出个矮凳子,坐在了沈朗月面前,“这段时间,你并不是毫无感受吧?”

“……”想起梦里所经历的,沈朗月默了一瞬,“对。我似乎,经历了许多。”

“那姑娘。”老人家手中不知捻着什么,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她将从前自己见过的世间万物,种种情感纷纷留给你,让你感受一遍。”

沈朗月攥紧了身侧的手,他看着老人,却想起了林涂那张冷淡的脸。

林涂讨厌自己,没人比沈朗月更清楚这件事。

沈朗月有些想笑,这世间居然真有这般吃力不讨好的人,即便对上自己万分讨厌的,算得上害了自己的人,依旧留有了最后一丝理智。

沈朗月错千错万,故而林涂宁愿与他同归于尽,也不愿放过他。

但,沈朗月生来不解情一字,无人教无人管,终是愈走愈远。真要算个究竟,也是林涂当时一意孤行非要救活顾言风所种下的因。

所以,临死前,林涂将那些她同风一起见过,感受过的全数交予沈朗月,只为告诉他,这世间许是多有不美,但那些残缺里却依旧有动人心弦的美貌。

沈朗月扯了扯嘴角,想笑,眼眶却是有些发湿,他颤抖着开口,“即便如此。”

沈朗月看向老人,“即便如此,她也不会愿意见到我没死吧。”

“的确。”老人点了点头,沈朗月脑袋半垂着,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只不过你现在还不能死。”老人松开手,方才还空无一物的手中,赫然出现了一枝冥河莲,“当时她种下的因,尚未到结果的时候。”

沈朗月看着老人,老人粗糙的手轻轻一弹,那冥河莲便缓缓掉落。

“如今,我只将你那被她唤醒的半点良知救回,便是为了你去圆了这因果。”

沈朗月坐在床上,月生中天,清光晒撒而下,尤为幽绝。

他是沈朗月,却又不全是沈朗月。

万事万物,冥冥之中,自有轮回,自成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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