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十来个鬼将突然失了心智?”景尧勉强将沈朗月先前留下的烂摊子处理得七七八八, 端一却是又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是。”端一站在下首,“我探查过了,他们分明没有受伤, 却都变得浑浑噩噩, 神志不清。”
景尧翻了翻记有出事鬼将生平的竹简, 手上的动作渐渐放缓了,“都曾是邺城人。”
竹简上的信息七七八八,成为鬼将的时间也参差不齐, 唯一相通的, 便是这些人八百年前俱是邺城人。
而此时,在人间隆麓,那偃旗息鼓千余年的神宫内。
香火烟烛燃起,钟声沉闷,谢存光站在山脚下,听着那悠长的钟声, 缓缓往山上爬去。
白日在外闲逛了一整天,林涂略有些疲惫。
躺在床榻上微微舒展了身子才反应过来,夜里, 她应当要同顾言风同塌而眠。
林涂猛然直起身, 动静颇大了些,惹得还在院子里的顾言风叩响了微阖的门。
“阿涂?”
“没…没事。”林涂磕绊着回答道。门外的声音歇了一阵后方才重新响起。
“你先休息,我还有些事儿要处理。”
“好。”林涂心底微微松了口气, 攥紧锦被的手松了松,目光落在了窗户上,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地面上,照得那被顾言风放在角落的花盆隐隐发亮。
顾言风体内的鬼气几乎要压制不住了。
他强忍着纵身飞出了小院。
小院外,白日还人影憧憧的“邺城”内, 此刻却是死寂一片。
那些建筑也好,人影也罢,身上纷纷笼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顾言风并未分神去看,他踏在那些屋宇上,落在了结界尽头。
甫一落地,他体内的鬼气便蓬勃而出,肆虐向上,仿若想要吞天噬地。
顾言风立在结界尽头,眉心当中,白日被隐藏得很好的红色印记缓缓露了出来。
顾言风微微阖眸,任由体内的鬼气冲撞着结界。
只是他的脸色略有些苍白,不知过了多久,顾言风额角沁出细密的汗来。
顾言风伸手按在了结界上,结界内的鬼气循着他的气息找了过来,先前山谷当中的鸟雀花草生气俱在这些鬼气当中。
如今,这些生气循着顾言风的脉络缓缓进入了他的体内。
顾言风正承受着千刀万剐之痛的魂魄方才好了一些。
曾经那些修仙道士也好,如今这些妖鬼也罢。
他们对魔的恐惧便源于此。
堕魔后,实力会大增,但同样的,魔需要源源不断的生气才能免受魔气侵扰魂魄之苦。
多数人亦或妖鬼,堕魔的一瞬间,先前的神智便一同消散了,就此成了杀戮的机器。是以,所谓正道抑或所谓妖鬼,对上邪魔时,便是难得的战线统一。
魂魄上的疼痛渐消,顾言风缓缓睁开眼睛,眉心当中的红色印记颜色更艳了两分。
睁眼的那一刻,顾言风便察觉了山谷外有人靠近。
鬼气虚虚散开,出现一条只供一人走过的裂缝。
顾言风缓缓踏出结界,四五步外,景尧立在月光之下,同顾言风对站着。
顾言风虚虚展开折扇,发带随风而起。
景尧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成拳,他走向前两步,压低了声音,“阿涂救回来了?”
顾言风难得柔了神色,“是。”
景尧轻叹了一口气,后退了两步,“顾言风,如今你算是只剩阿涂一人了。千余年前,行走于人间那些斩妖除魔的道士,重新有了动作。”
顾言风轻摆折扇,桃花眼微微上挑,他微微眯起眼,看着站在面前,一身青衣的男人。
鸦群从他们头顶飞过,发出难听的啼叫。
“那你不该来。”顾言风声音淡淡的,恍若两人只是在闲话家常,“如今我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魔,景尧,你该同我这个邪魔划清界限。”
景尧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片刻后苦笑两声,抬头看向顾言风。
“是,顾言风,你可还记得你救活我后我同你说了什么?”
顾言风轻晃折扇的手顿了顿,那是五百年前的事儿了。
那时他刚收服了前鬼王的大多数部下,姑且算是个孤家寡人。
因着从写有世间生命过往的无名册上寻不到林涂的名字,他大多数闲暇时间都在冥河,妄图从冥河当中那数不胜数的魂魄中找到林涂。
只不过,林涂未曾找到,却是找到了景尧的。
他同景尧,打记事起便是一起抓鸟摸蛋的好友。
两人一同进学堂,一同入官场。后来顾言风同林涂成亲,景尧更是一早预定了他们未来孩子干爹的位置。
只可惜,林涂同顾言风并未有一个孩子。
而景尧更是死在了战场。
顾言风捞出了景尧的魂魄,替他凝出了鬼身。
景尧睁眼那天,见到顾言风的第一句话便是,“言风,如今是你欠我个干儿子,我欠你一条命了。”
四下寂寥,偶有蛙鸣,叫得人耳膜生痛。
只瞧顾言风神情,景尧便是知道他还记得。
“我说过的话,现在依旧算数。”景尧看向顾言风,顾言风手中的动作停了。
“若是遇上端午同黄路,让他们十日后来接阿涂。”
顾言风撂下一句话后,便转身走进了结界当中,漆黑如墨的鬼气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顾言风,你回来了?”林涂正蹲在花盆前,花盆里躺着株人参。
听见动静,林涂抬头看向门外,顾言风站在门口,不知是不是夜色太深,叫她有些看不清顾言风的神情。
“嗯,怎么还没休息?”顾言风走进了屋子,带进来半缕寒风。
林涂张了张嘴磕绊了两声,指了指面前的花盆,“我瞧这株小人参没甚生机了,想看看能不能救他。”
顾言风走到了林涂身边,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我的阿涂,即便没了从前的记忆,也还是这般善良。”
“你——”林涂手上沾了土,动作间,白皙的脸上也沾上了两道痕迹,“你去哪儿了?”
“我啊。”顾言风上身突然向前弯了弯,额头搁在了林涂的肩头。
林涂被他的动作怔得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双手微抬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我得去守城门啊。”顾言风阖上了眼,鼻翼前满是林涂身上淡淡的花香。“阿涂,明日我带你去郊游好吗?”
天光大亮。
林涂仰面躺在床上,眼底却
有两团淡淡的乌青。
昨儿顾言风似乎是瞧出了她的紧张,并未同她睡在一张床上,而是在摇椅上对付了一夜。
但林涂依旧没有睡好。直到月光消失,天边晨光微熹时,才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而现在,小玄猫却是趴在她胸口,愣是将她压得醒了过来。
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涂推开门,院子里那棵粗壮的歪脖子树上,一只由紫藤花编织成的秋千正随风轻晃。
顾言风坐在一旁,手中还抱着紫藤花藤,听见声音,回身望向林涂。
林涂愣在了原地,按在门上的手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阿涂。”顾言风挥了挥手中的东西,“给你编了些小玩意儿。”
紫藤花环上坠着细细密密的紫色花蕊,顾言风小心翼翼地将花环替林涂戴好。
动作间,指腹从林涂脸侧一触即过,却依旧惹得林涂脸颊染上绯红。
“好看。”顾言风将林涂散落在两边的长发理好,“我们今日去城外,阿涂的姿色定是胜过青山绿水千万倍。”
从小院出去,走往城外用不了多久。
城楼上,立有穿盔戴甲的士兵,见到顾言风,纷纷卸下兵器,躬身行礼。
顾言风牵着林涂走出了城门,两人身后跟着一匹白马,偶尔停下来吃两口草。
林涂回身看向敞开的城门,“今日我们是出来得很早吗?怎么未曾听到昨日的叫卖声了。”
顾言风心中微微叹一口气,面上却是不显,“今日多数商户休息。”
林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思很快被城外风景吸引了去,一路上摘花逗鸟,快活的很。
顾言风牵着白马跟在林涂身后,由着她玩了个尽兴。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出去很远,望向来路时,方才惊觉已然走进了深山。
绿意盎然,山中湖泊上漂浮着白莲。
林涂跪坐在溪边草地上,杏眼中略有些迷茫。
“我总觉着有些病得糊涂了,如今看这些景色竟是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阿涂喜欢这边的风景吗?”顾言风并未接林涂的话茬,反倒是不着痕迹地岔开。
林涂环顾四周,山青水朗,白莲幽香阵阵,叫人不自觉便松弛了心神。
“从前应当未曾见过这般美景。”
微风轻拂,吹得林涂披散的青丝微微晃动。
顾言风站起身,走向湖边。“今日还要叫阿涂见识见识我的另一项本领。”
顾言风走到湖边,湖中游鱼藏在荷叶之下,在水面上荡出层层涟漪。“行军在外时,我的烤鱼算得上一绝。”
顾言风挽起了袖子,露出了修长的手臂。
林涂怔怔看着面前的人翻身利索跳进湖里,一时间觉得此情此景她应当是见过的。
顾言风眼疾手快,弯腰起身间,手里便握着了一条一斤多的鲤鱼,鲤鱼奋力摆动着尾巴,水珠被它高高拍起,落在黝绿的草地上。
林涂忙爬起身伸手去接,也顾不上白色衣衫被那鲤鱼扑腾地满是泥点子。
两人身上半点瞧不出,先前出门时的干净整洁了,对视一眼,纷纷笑得前俯后仰。
顾言风指着满身泥点的林涂笑着开口,“瞧瞧,脏成了个小乞丐。”
林涂好不容易将那扑腾的鲤鱼搬离了岸边,听到顾言风的话,瞪大了眼睛,“你才是小乞丐——”
风乍起,吹皱湖面春水。
时间恍若在飞速后退,站在这山中水边的,仿佛便是从前鲜衣怒马的顾小将军,以及初入人间不曾有半点烦恼的林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