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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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存光握着石头的手微微一松, 那颗半个巴掌大的石头落在了地上,滚了几个圈滚离了谢存光身边。

顾言风冷眼看向转过身来的谢存光,杀意顿起。

谢存光却是丝毫不惧, 整个人从脚跟开始变成枯木, 他缓缓眨了眨眼睛, 看向操纵鬼气冲向自己的顾言风。

“鬼王大人,你我很快会再见的。”

话毕,顾言风的折扇也袭至眼前。

而刚刚还好生生站着的谢存光却是成了一具枯木, 横着倒了下去。

顾言风收回折扇, 脸色有些难看,这棵柳树竟是放出了半截自己的树干前来破阵。

顾言风伸手毁掉了那截枯木,飞身进了山谷。

刚一进入山谷,顾言风便瞧见了林涂坐在茅草屋前。

“阿涂。”顾言风落到了林涂身边,林涂似乎是睡着了,躺在摇椅上, 随着摇椅的动作轻轻摇晃着。

林涂并没有被顾言风叫醒,只是紧闭的眼皮微微颤了颤。

顾言风轻手轻脚地在林涂身侧蹲了下来。

他出去不过两日,林涂却比先前瘦了更多, 脸色也更苍白了。

顾言风伸手替林涂将脸侧随风而动的碎发别到耳后, 指腹轻轻摩挲着林涂的侧脸。

“阿涂……”顾言风额头轻轻抵在林涂的额角,从远处看,两人耳厮鬓摩。

林涂放在身前的手缓缓动了动。顾言风这才直起身子, 转身准备架起柴火,替林涂煎药。

药的苦香味缓缓散发开来。火苗窜起时噼啪直响。

顾言风守着药, 时不时抬头看向林涂。

就在他不知第几次抬头时,林涂竟是睁开了眼,看向了自己这处。

“药快煎好了。”顾言风拨了拨火堆, 还不忘将自己的声音变成黄路的。

林涂眨了眨那双没有

了光彩的眼睛,缓缓开口,“顾言风,我知道是你。”

顾言风落在火堆前的手停了停,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猩红的火舌上,没吱声。

林涂轻咳两声,素白纤细的手掩在唇边。等咳嗽歇了,方才继续道,“一开始我就知道是你了,阿黄不会像你这般讲话。”

“阿涂,我……”顾言风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是对上林涂那张脸时却又什么说辞都说不出口了。

“是我不好,阿涂,我只是想在你身边照顾你。黄路他在鬼界跟着端一修炼,我不该瞒你。”

林涂缓缓摇了摇头,苍白的唇色竟是有了一点点红,“金蟒不好对付吧?”

听到林涂的话,顾言风下意识道,“是……”但很快,他又自个儿否定了自己,“也没有很难对付。药快煎好了,我喂你喝下去。”

林涂却是轻叹了一口气,“顾言风,这药太苦了,我就不喝了。”

“阿涂,良药苦口,你怎……么……”顾言风的声音渐渐歇了,他看着坐在摇椅上的林涂,身体竟是渐渐变得透明。

“阿涂——”顾言风心慌了起来,胸口像是踹了只兔子,正拼了命蹦跶着。“阿涂,怎么会这样。”

顾言风趔趄着跨过火堆,慌乱间药被碰洒了,瓷罐坠落在地上,黑绿色的药汁儿从壶口流了出来,渗进了地里。

但顾言风却是丝毫没有发现,他三两步来到林涂身边,颤抖着想要拉住她的手。

林涂的指尖冰凉,从他脸颊上轻轻拂过。

“我应当是要死了。”林涂掌心传来了顾言风的温度,她缓缓歪了歪头,“我知道是你在我身边,所以我诓你药方有用,想让你吃点苦头。”

“这么……这么点苦头怎么够。”顾言风伸手想要按住林涂的手,可是一双手却是抖得控制不住,他声音微涩,眼眶发干,“你得看着我吃更多的苦头不是?一只金蟒不够,那我就去找十只百只……阿涂……”

林涂一声悠长的叹息拉得极长,她转回了头,双腿已经变得半透明了,有点点荧光从她身上起,悠悠向上。

顾言风颤抖着手想要接住那些亮光,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那些光点纷纷穿过他的身体,继续向上,直至消失。

“我不怪你了顾言风,诓你去被金蟒扬起的灰雾灼魂,我自己替自己出了气。”摇椅轻轻晃着,林涂唇角开始往外渗血,嘴唇被鲜血浸软,变得鲜红。

“不……”顾言风颤抖着想要将林涂的身子揽入怀中,“不…不够的…”他的声音破碎成片,连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可他明明将林涂揽在怀里了,却丝毫感受不到林涂的温度。

顾言风张了张嘴,破碎不成文的音节从他口中溢出,被山谷中的风带出去极远,极远。

“永安的花灯很好看。”林涂灰白的瞳孔渐渐变得清澈了起来,她看向正拼命想用鬼气替自己续命的顾言风,轻声开口。

顾言风愣了一下,而后听到林涂继续道。

“可我不愿再赏灯了。”

那是林涂开口说的最后一句话。

顾言风看着怀里的人渐渐化作荧光,消失在风中。

他久久跪在地上,双手还呈环住林涂的形状。

可分明,他怀里空空荡荡,只剩林涂那身白色的衣裙。

“阿涂。”不知过了多久,顾言风缓缓起身,喃喃道,“喝了药就好了,我去给你再煎一副药。”

顾言风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便不受控地栽倒,火堆尚有余温,红色的焦炭被顾言风压在手臂下方,一阵皮肉被烧焦的气味传了出来。

跪在地上的顾言风伸手按住了自己的额角,他的脑子里似有什么在叫嚣,让他再控制不住自己。

顾言风体内的鬼气尽数放了出来,在山谷内肆虐。

那些由顾言风种下的花,一点一点尽数摧毁了。

就连那座他自己搭起的茅草房,也被风吹卷着没了屋顶。

顾言风眸光微闪,鼻前是浓重的血腥味。

他顾不上手肘上被焦炭灼出的伤口,手脚并用着爬进了茅草屋内。

茅草屋当中的那软塌上。

竟满是鲜血。

顾言风眼前阵阵发黑,他强撑着自己站了起来,摇晃着走进了那软塌。

软塌上的被褥,早已被鲜血浸透了。

顾言风张了张嘴,他似乎是想要喊叫,可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反倒是一股厚重的血腥味儿从他喉咙间闯了出来。

顾言风颤抖着的手虚虚从满是鲜血的被褥上拂过,那是阿涂的血。

b

r   “阿涂……”顾言风眉心间的红印忽隐忽现。

“阿涂,一定很疼吧。”顾言风的手终于按在了被褥上。被褥分明是软的,可他掌心却如同有千万把新铸的利刃正一点点割开他的皮肉。

“阿涂,现在不疼了。”顾言风怀里还留有大半的药材,他颤着手将那些药材一点点从怀里拿了出来,“可是阿涂,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原谅我呢?”

“我应当将你受过的这些苦,尽数受一遍。”顾言风将林涂留下的白衣揽进怀里,动作轻柔,仿若林涂还在他怀里一样。

他细细抚平了白裙上的褶皱,修长的手却在理到一半时停了下来。

大片熟悉却又陌生的记忆骤然涌进了顾言风的脑海当中。

那缕在七百年前,落在冥河莲上的残魂。

终于是游荡着回到了顾言风身上。

那些失去的过往,顾言风尽数想了起来。

他全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青山之上,灌木深处,林涂是如何怯生生抬头看向自己,叫丢盔弃甲,一颗心双手奉上。

他想起了自己带着林涂见过邺城大雪,领着林涂在人声鼎沸的闹市玩耍,慢慢哄骗着小姑娘脸颊慢慢染上红晕。

他想起了,天真纯良,总爱笑的林涂,又是怎么次次红着眼,目送自己上阵杀敌。

他想起了那夜夜色浓重,身披冰凉甲胄的自己翻进少女闺房,轻声哄着林涂,问出那句,嫁我为妻可好?

他想起了山中月色悠悠,利箭从他的后心穿过,自己又是如何难过,难过于失言于林涂。

他想起了,他的阿涂穿着嫁衣,同成了鬼魂的自己以月为媒,结发为夫妻。

顾言风的那颗心几乎痛得找不到好地方下刀了。

可脑海里的一幕幕,依旧一下一下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林涂那件白衣上,绽放出朵朵鲜红的花来。

顾言风按住心口,额间印记愈发分明。

一时间,天地变色。湛蓝空旷的天空如同被人泼了墨般黝黑。

鬼界更是哀嚎声遍野,一些新成鬼的,承受不住,魂魄竟是直接碎成齑粉。

景尧握住茶壶的手微微抖动,茶水撒了一地。

等他赶到无名山谷时,上次来还生机四溢的山谷里,焦黑一片。

景尧循着记忆往里走,终于是在焦土中央破败的茅草屋中见到了顾言风。

顾言风跪在茅草屋当中,几缕发散落在脸侧。

“言风……”景尧一眼瞧见了顾言风怀里那件染血的白衣,心头一紧,“这是……”

怎么了三个字终究没说的出口。

顾言风缓缓抬起眼看向景尧。

景尧不受控得后退两步,他心口猛跳。

“你我曾是旧友,这次我不杀你。”顾言风缓缓站起身,景尧这才看清他眉心那彻底堕魔的印记。一时间手脚发凉。

“再有下次,我叫你尸骨无存。”

顾言风冷冷看向景尧,眼底没有半点情感。仿若他同景尧从来没有半点交情。

天生异象时,谢存光正在远春山中。

他抬头看向黑压压的天际,抬手掐算。

“真是好日子啊,竟是神魔同归。”

谢存光的声音被风吹散,他身后的远春山,同样成了焦土,那些成了精的花草树木纷纷成了原型躺在地上,生死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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