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41 / 96 章 · 3,104

“啊, 我竟是一时忘了。”沈朗月退后两步。

“我们阿涂本领通天,这些乱编的胡话应当是骗不了你的。”他眼底似有遗憾,微微外头看着林涂。

“可是阿涂, 在我知道你根本不知世上还有一个我前。”沈朗月顿了顿, 微凉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林涂的耳坠。

“我只杀过一人。”

林涂靠在墙上, 直到房里属于沈朗月的温度散尽了,才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冥河上,同顾言风以前来时没什么不同。

风在河面上吹起褶皱, 无根的冥河莲随风摇曳, 远处,一艘棚船晃荡着划过来。

船首,批有蓑衣的老人微微佝偻着背,撑着竹篙,稳稳站在船头。

“老先生。”顾言风扬声喊道,那棚船靠了岸, 老人放下竹篙,对着顾言风微微行礼。

“不敢当不敢当。”老人抬头看着顾言风,一双眼微微眯起, “鬼王大人找老夫有什么事儿吗?”

“老先生。”顾言风飞身上了棚船, 端立在船头,“晚辈想请教一个问题。”

“若是想将这冥河中的魂魄凝出人身该怎么做呢?”

“鬼王大人,这可是逆天而行。”老人撑着竹篙缓缓驶离了岸边。

鲜红色的冥河莲在棚船四周摇晃着。

“这冥河当中的魂魄, 都是不能再入轮回的,您先前也从这河里捞出过两个吧?”

“是。”顾言风神色暗了暗, 他捞出过两个人的魂魄,景尧还有……梁静知。

“当年您捞景尧大人魂魄时,老夫便告诉过您, 这儿的魂魄啊,能凝出鬼身恢复神智便要耗不少心力了。”老人俯身动作迅捷,将两侧盛开的冥河莲兜进了身边的麻布袋里。

“凝成人身更是想都不要想,即便是您也做不到的。”老人摇了摇头,空出一只手捻了捻银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您能找到魂魄极为纯粹之人,用她的魂丝捏出新的人身,在将这冥河当中的魂魄安置进去……”

老人还说了什么,顾言风俱听不到了。他站在船头,定定地看着冥河莲摇曳,看着冥河当中沉睡的魂魄在冥河水的冲刷下轻轻晃荡。

“鬼王大人?”老人轻声换他,“鬼王大人。”

顾言风骤然回神,垂了眸,“先生请讲。”

“大人突然问这个,倒叫老夫想起了一件事儿。”老人见顾言风头来探寻的目光,停了船,任

由水波带着棚船前行。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儿了。”老人叹了一声,“只不过老夫从来只有捞莲一件事儿,是以那件事让老夫记忆深刻。”

“那是个魂魄极为纯粹的姑娘。”老人微微眯眼,似乎是在回忆,他咂了咂嘴,“我从未见过那般纯净的魂魄。那姑娘,不知从哪儿听到的,竟是找到了冥河来。”

“她啊,要将冥河里沉睡的一具魂魄救回去。”

“我还劝她呢,我说这冥河水□□凡胎可承受不住。只是那姑娘哪里听得进去,愣是豁出去一双胳膊,将那具魂魄捞了出去。”

“我还记得,那日那一小片河水都被染得鲜红,那日捞出的冥河莲尽活了三四日才枯萎哩。”

“也不知后来那姑娘救活那魂魄没有,生剥魂丝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儿。”

“稍有不慎,那便是自己也搭在里头了,且那魂丝若是碎了,那便再无活着的可能了,魂魄会随着魂丝一道消失在苍茫当中。”

“鬼王大人?”老人见顾言风长久没动作,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顾言风苦笑一声,“麻烦老先生了。”

见顾言风想走,那老人迟疑片刻还是喊住了他,“鬼王大人,老夫还有一事。”

“老夫不才,唯一会的便是透过身体直接看到人的魂魄,鬼王大人可是受过什么伤?”

“为何这样问?”

“老夫瞧着,鬼王大人您的魂魄似是有一片残缺,魂丝似乎也有两种颜色。”

“是吗?”顾言风不知是什么心情,“多谢老先生了。”

顾言风回到邺城外时,已经是深夜了。

端午同黄路一起凑在火堆前,见他回来时,黄路只是抬了抬眼皮。

“阿涂她……”顾言风在火堆前站定,他看着黄路,“你是七百年前跟在阿涂身后的吗?”

“是啊。”黄路拨了拨柴火,火苗窜得高了起来,几乎要烧到黄路的眉毛。

“她那时,是不是状况很不好?”

“很不好?”黄路放下了手中的木棍,站起了身。

端午有些茫然地看着两人,想开口却被顾言风摇头制止了,“端午,我同黄路出去说些事儿,你在这儿待着。”

黄路冷笑了一声,双手抱臂,跟着顾言风走出了山洞。

“阿涂那时怎么了?”

“怎么了?”黄路反问道,“顾言风,你知道生剥魂丝是如何吗?”

顾言风双手垂在身侧,他直直看向黄路,没有做声。

黄路偏过头不再看他,继续道。

“姑娘救下我时,虚弱地只剩两口气了。我同她一道躲在这山里养伤,只是等到我伤好齐了,姑娘依旧是那副气若游丝的模样。”

“好在我父母尚在时,同妖医有那么点交情。我想法子找到了妖医,求他替姑娘医治。”

“也是到那时我才知道,姑娘的伤根本不在身上,而是伤在魂丝。”

“妖医没法子治魂丝上的伤,只能开些温补的药,不过好在姑娘自己慢慢好了起来,虽然花了许多年,虽然姑娘的魂丝依旧缺了一缕,但她确确实实慢慢好了起来。”

“等姑娘行走自如,面上瞧不出病弱时,她同我说她要去永安嫁人了。”

顾言风攥紧了手,用尽了浑身气力才避免体内翻涌着的鬼气窜出。

夜幕里,黄路的眸子亮如星辰,只是在看向顾言风时,那眸子里俱是冷意。

“在姑娘离开邺城前,她告诉了我许多她同顾言风的事儿。”

“那时我才知道,姑娘魂丝受伤是为了救你,如今她好了些,便想着立马去找你。”

“我本欲与她同去,姑娘却让我留在邺城好好修炼。”黄路缓缓眨了眨眼,那时的林涂不似现在这般沉默寡言。

他至今还记得,那时林涂一双杏眼满是喜意,说话时,尾音都微微上翘着,“阿黄,你且安心在这儿等着,等我找到顾言风再回来找你,到时候,我们一起山川大江,游遍四海。”

“我等了好些年,没等到姑娘领着你回来,却等到了姑娘救命的消息。”

“我紧赶慢赶,还是慢了。姑娘魂丝受了重创。”黄路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有些怨愤地看着顾言风。

“我带着姑娘小心躲藏,我忧心你若是出事,姑娘便是醒来也会伤心。所以四处打探你的消息。”

“顾言风,你知我打探到了什么吗?”

顾言风抬眸看向黄路,掌心已被他儿掐得鲜血鲜血淋漓。

“顾大人以身殉国了。”黄路短促的哈了一声,面前氤氲出白气。

“那些人还说,顾大人早就同前朝公主眉来眼去,两心相许。先前的妻子也被他给休弃了。只是没想到梁国气数已尽,顾大人没能当

上驸马,却成了祭国亡魂。”

“我……不曾……”顾言风费尽千辛万苦才说出几个字,犬牙磕在唇内软肉上,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鬼王大人,这些不重要了。”黄路敛了情绪,又成了原先那幅冰冰冷冷的样子。

“后来我带着姑娘一路往南,在远春山上一待便是快七百年。”黄路揣起手,“百来年前,姑娘消失过一段日子。除了这些,再没别的了。”

“百来年前……”顾言风缓缓出了一口气,他面上染了一丝疲惫,“黄路,这些年多谢你了。”

“谢我?大可不必。”黄路在转身走向山洞,“你同姑娘如今没什么关系了,这句谢轮不到你来讲。”

顾言风沉默着目送黄路钻进了山洞,这才松开了紧握的手。

寒风裹着雪落在他掌心的伤口上,血水同雪水混在一起顺着他修长的指骨向下滴落。

顾言风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两步,他微微闭眼,操纵着体内鬼气探寻着魂丝。

魂丝浮在半空中,顾言风静静瞧着。

那根本该一体的幽蓝色魂丝当中,有根不起眼的白色缝隙。

就好像原本就是属于两个人的魂丝被硬生生缝补到了一起。

顾言风的神识停在了魂丝前。

他久久凝视着那丝不该属于他的魂丝,迟迟没有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站立在雪中的人跪了下去,有晶莹的液体砸落到积雪当中,砸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小坑。

顾言风弯下了总是挺直的脊背,迟迟抬不起身来。

他无声地按住按住胸口,似是有什么在心头猛蹿,叫他痛得喘不过气,说不出话。

他的阿涂。

雪花纷纷,落在了他的红衣上,融成冰水,渗透进衣裳里,冰冷刺骨。

他的阿涂啊。

那般欢欣地回到永安,想要嫁给自己的阿涂。

被他自个儿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