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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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知道了施淼的魂魄仍在状元府内, 那事情便好办多了。

林涂是人身,同顾言风还有端午这样的鬼身不同,并不能化雾遁进状元府内, 只是又顾言风在, 事情便容易多了, 堂堂鬼王大人,带一个人一同化雾还是手到擒来的。而这次端午同他们一起去,而黄路留在院子里等他们回来。听到安排的黄路甚是不满, “姑娘, 我也一起去吧。”

“阿黄,你先前刚被重伤,不宜吸那般多的鬼气,我们很快就回来了。”在林涂的安抚下,黄路勉强苦着脸同意了,只是原本神色难看的脸在瞧见顾言风那厮牵住了自己姑娘的手时, 一下垮得更甚。“姓顾的!把你那手撒开!”只是三人已经消失在了小院当中,空余黄路一人在仅剩他一人的小院子里上窜下跳,活像一只丢了鸡的黄鼠狼。

常人眼里, 状元府除了比以往冷清不少, 府外站着穿有铠甲的士兵外,并无其他不同。

可在林涂他们眼中,状元府顶上却是黑气森森, 无数失了神志的厉鬼在那黑气中进进出出,哀嚎阵阵。

顾言风放出鬼气将三人护在其中, 穿梭在令人压抑不已的怨气当中。愈往施淼魂魄所在之处走,怨气愈重,到后面, 就连顾言风都觉得被那怨气刺得身上一阵阵疼。

顾言风抬眼往上瞧,施淼的魂魄半吊在半空中,黑气在她身边若隐若现,似是察觉有人侵入,四周的怨气骤然浓了许多,顾言风只得放出更多鬼气抵挡,将林涂好生生的护在当中,而自个儿却是大半身子暴露在了怨气里。暗红色的衣服上有些潮湿,颜色比较之前显得更深了一些。

端午年岁比顾言风小,越往里走,一张小脸煞白,叫人瞧着心惊。

“端午。”林涂见两人脸色都不是太好,开口阻拦,“你们在这边帮我挡一挡怨气当中的游魂,施淼那儿我自己就行。”

顾言风瞧了瞧那在施淼身边层层叠叠,上下盘旋的游魂厉鬼,展开了手中的折扇,先前断裂的竹骨已经被他补上了,扇面上,阙经赋的魂魄印记缩成了个小点儿,不仔细瞧几乎瞧不出来。“端午,你在这儿守着下面。阿涂,我同你一起上去。”

“鬼王大人,林姐姐。”端午双手手腕轻轻一晃,一对短剑出现在她手中,“你们要小心。”

话音刚落,端午游鱼入水一般矮身从顾言风的庇佑下钻了出去,游魂厉鬼嗅到了她的气味,嘶吼着朝她袭来,端午不断矮身避开攻击,双手凌空挥舞着,带出凌厉的刀影,而那些袭来的游魂厉鬼不时发出哀嚎,在黑森森的怨气当中化作虚无。

顾言风同林涂对视一眼,扇面微抬,一股鬼气从扇面上直冲而上,围绕在施淼身旁的游魂厉鬼瞬间被那鬼气刺穿,落下来大半,剩下的则是被这一举动激怒,纷纷变大数倍,张开血盆大嘴,直直冲向顾言风,似是想将他吞吃入腹。

施淼身侧的游魂厉鬼被吸引了大半,林涂不再拖延,足尖轻点,整个人飞了上去,虚虚落在施淼面前。兔儿灯半浮在她身侧,发出炫目的白光。那白光将林涂团团罩住,她神色清冷,看向施淼时眸光微闪。

下一瞬,一道幽蓝色的光丝从林涂十指指尖倾泻而出,落在了施淼身上。施淼身形一抖,一时间四周怨气更甚,就连隔了数里的凡人肉胎都猛然觉着肩头一冷。

林涂见施淼面露痛苦,指尖光芒更甚,几乎叫下面的顾言风被那光芒遮得瞧不清她的身形。

剧烈的白光渐渐淡去,顾言风再抬头时,林涂和施淼俱不见了。他心头一凛,只是不等他细想,成群的游魂厉鬼骤然袭来,数目竟是比之前多了数十倍。

“鬼王大人,不对劲!”端午躲过游魂的一击,勉强解决了两只挂在她腿上的厉鬼后,喘着气喊道,“他们要从怨气里钻出去!”

顾言风闻声向外看去,果不其然,那些游魂厉鬼尽像是要摆脱这怨气的结界一般,正往外挣扎着,鬼嚎声叫他的身体一道跟着震颤,耳朵深处仿若有千军万马擂响战鼓,顾言风向上扔出折扇,双手放在胸前,食指相触,一抹鲜红出现在他眉心之中。再睁眼时,顾言风的瞳孔成了血红色,“鬼王令,定!”

怨气当中分明没有风,可顾言风仿若立在狂风当中,发丝被吹起,衣袍衣角也被吹起。而红光自他眉心起,笼罩了整座状元府。那些想要越过怨气,冲出状元府,冲进人世间的游魂厉鬼竟是在撞上那红色结界的那一刻灰飞烟灭。

与此同

时,不远处新建的司星府里,端二捂住心口半摔在面前的蒲团上,一旁的下人着急忙慌,想要走上前扶起他,却被他伸手制止。端二抬起头,看向状元府的方向,在他的眼里,那一处鬼泣四溢,万鬼哀嚎,是真正的烈狱,可他丝毫不觉畏惧,反倒是伸手轻轻揩去嘴角溢出的血,眼神痴迷,露出痴痴地笑来。一旁的下人被他这癫狂的形状骇得两股战战,神色苍白,悄咪咪抬眼朝着同一方向看过去,只是眼底万里无云,风清日朗。只是这更叫那下人背上溢出一层薄汗,看向端二时,眼里畏惧更甚。

林涂同施淼的那大半具魂魄一同进入了兔儿灯当中。进入兔儿灯后,先前被林涂收进兔儿灯的属于施淼的那半缕残魂连带着蓬勃的怨气一道涌入了施淼的体内,一时间,施淼脸上痛苦不已,那些怨气在她体内横冲直撞,一时间,女人的魂魄竟是被冲撞得歪七扭八,险些被整个冲散。

林涂顾不上别的,伸手握住了施淼垂在一侧的手,源源不断的灵气从她体内流进了施淼体内。林涂释放出去的那些灵气并没有攻击性,只是如水一般,款款将那嘶吼着上下翻腾着的怨气包裹住。那些怨气被释放出来的灵气包裹住后,动作缓缓变慢,不知过了多久,施淼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看向林涂,缓缓眨了眨眼。

林涂收回了手,“你母亲,并未有事,当日那鬼老三,是故意激你。”她右手成爪状,微微向前送,施淼身上的怨气竟是被一点点剥离开来,凝成了果子大小,被浓郁灵气包裹着,变得安静不少,悬浮在林涂掌心上方,轻轻晃动着。

“我……”施淼眸光闪闪,眼中含泪,“我害人了吗?”施淼不是没有记忆,她记得自己恍惚间暴怒了,还招来了不知数万的游魂厉鬼。

林涂轻轻摇了摇头,她看着施淼姣好的脸,放柔了嗓音,“施姑娘且安心,你并未伤人。如今害你的人死了,你双亲好好活着,我该送你离开了。”

施淼轻轻点了点头,贝齿轻轻咬住红唇,“我还能再见到杨遂吗?”

施淼从未想过死后还能见到曾经的朋友。在她还是幼童时,施淼的父亲尚未走到如今的位置上,那时候,他们一家还住在一处偏僻的巷子里,杨遂是邻居家的孩子,常常翻过院墙,趴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上,晃着脚喊她,“施淼,走,我带你去摘野果子吃。”

山上的野果子总是小小的,果皮又青又皱,大多数时候,能叫人酸倒了牙,少有那么两颗甜津津儿的,杨遂会擦干净后塞进施淼的嘴巴里,叫施淼甜的弯了眉。

施淼再大一些时,她父亲当上了侍郎,一家子搬出了那间巷子,住进了透亮的红墙绿瓦大房子,只是再也没有一个男孩子,会翻过院墙迭声喊她,而施淼也再没吃过那山上的野果子。

那些幼时的情谊被施淼封存,好似从未有过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过往。

“若是有缘,”林涂抬手按在了施淼的眉心,施淼深深看了一眼她,而后闭上了眼睛,“自会再见。”施淼的身形渐渐变淡,直至消散。与此同时,躺在小院里那具临时凝出来的身体也缓缓消失了。黄路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他明白,施小姐被自家姑娘渡走了。

过往的喜也好,悲也罢。俱成烟云,再也不复。

顾言风眉心的鲜红一直没有褪去,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游魂厉鬼在他的威压下,俱不敢再有动作,林涂很快手执兔儿灯出现在了方才消失的地方。顾言风微微松了口气,双目微闭,四周那仍旧存在的浓厚怨气竟是尽数进入了他的身体当中,而那些毫无升值的游魂厉鬼不消片刻便在原地灰飞烟灭了。

顾言风收回了折扇,右手背在身后,长身直立,看向林涂,“阿涂,事情已了,我送你回远春山。”

林涂站在原地没动,她的目光落在了顾言风眉心中的那抹鲜红,握着兔儿灯的右手却是不自觉地更加用力,她微微眯眼,一字一顿道,“顾言风,你何时半堕入魔了?”

堕入魔道,并不仅仅是由妖鬼成了邪魔。

而是先前那个人俱不存在了,剩下那个躯壳没有了先前的感情,只剩杀戮。

听到林涂的话,顾言风嘴角轻轻上扬,折扇一张一合间,眉心那抹鲜红消失了,再看上去,顾言风也不似先前那般邪魅狷狂,又变得温润起来。“阿涂,你多虑了。”

顾言风想要靠近林涂,只是刚抬脚便闻到了身上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儿,他放下脚,没有再往前走,“兔儿灯没了灯芯,你得靠魂丝渡走魂魄,想来累极了,我送你们回远春山。端午。”

端午小跑过来,她虽然脸色有些苍白,跑动时微微喘着粗气,可身上却是没什么伤口,“鬼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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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你先回去,让那只黄鼠狼把东西收拾好。”顾言风手中折扇在端午肩头轻点,仍旧有些茫然的端午便消失在了他们面前。林涂静静瞧着这一切,但顾言风没来由地知道面前的人有些生气。

“顾言风,你何时半堕入魔了?”林涂胸膛微微起伏着,她难得有了一丝名叫委屈的情绪在心尖萦绕,曾经被顾言风自说自话着丢下时,她不曾感到委屈;耗尽心力救活顾言风,却又被梁静知那厮赶走时她也未曾感到委屈。可现在林涂紧盯着顾言风,却没有来的委屈,她只觉得自己先前做的都白费了,凭什么呢?自个儿先是生生从冥河里将这人捞出来,用自个的一丝魂丝将他救活,后来又用了兔儿灯的灯芯,将他变成了不死不老的半鬼之身。可如今呢,这人竟是半堕入魔了,林涂只觉得自个儿先前做得都成了枉然。

顾言风定定瞧着林涂,再见之后,林涂从未在他面前有过什么情绪表露,可现在,他居然又瞧见了半丝从前的影子。就好像那个初初嫁给自己,抱着自己的脖子轻声喊疼的小姑娘重新回来了一般。

“阿涂,我不会堕魔的。”顾言风伸出手想轻轻碰一碰林涂的侧脸,却被林涂侧身避过,“我答应你,我绝不会堕魔。”

林涂抬起眼看向顾言风,顾言风一双桃花眼紧紧看着自己,让她握住兔儿灯灯柄的手不自觉卸了力,“走吧,再晚些,黄路该急得直跳脚了。”

林涂抬脚走在前面,发丝飞起从顾言风脸前飘过,“等等。”顾言风突然伸手拉住了林涂,林涂不解的看向他,只见顾言风已经伸手将她绾好的发松了开来,一时间青丝如瀑,猛然垂坠下来。不等林涂说话,顾言风修长白皙的手已经握住了林涂的发丝,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头发重新绾好后,将那支先前买来的木簪小心翼翼地插在发端,“先前买的时候就觉得与你相配。现在看起来,的确十分衬你。”

林涂本就是清冷的九天仙女长相,那木簪子素雅,衬得她一张脸更是出尘。听到顾言风的话,林涂抬起那双水波般的眼睛看向他,叫顾言风一时有些愣了,心底送她回远春山的决定变得摇摇欲坠,只是林涂并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转过身去,声音清冷,“不走吗?外面还有不少守卫。”

顾言风敛目,走到林涂身边站定,伸手握住了她的,而后两人化作白雾,消失在状元府内。状元府中,小花园当中的池面荡开一圈水纹,而后重归沉寂。

正如林涂所说,黄路正骂骂咧咧地收拾着行李,正当骂道——这个姓顾的是不是又想诓骗我们姑娘,怎么还不回来时,林涂同顾言风出现在了院子当中。黄路瞧了眼顾言风,颇为不满地咽下了口中的次,手里提着刚收拾出来的东西放在了他面前,“姑娘,收拾好了,什么时候动身。”

“不回远春山了。”林涂尚未开口,顾言风的折扇轻轻敲在包袱上,眸光轻闪,林涂回身看向他,一时不知面前的人怎么突然变了心思。顾言风拉住林涂的手尚未松开,微凉的指尖在林涂的掌心轻轻摩挲,不等林涂反应过来,顾言风松开了手,重复道,“不回远春山了,你们在永安呆着,等我把事情处理完,再一块儿回去。”

林涂仔细瞧着顾言风,迟迟没有开口,黄路不干了,他双手一摊,“姓顾的,你这人怎么回事儿,让走的是你,说留的还是你……”

顾言风并不在意黄路在说些什么,他偏过头看着戴有木簪子的林涂,细声细语如沐春风地问她,“阿涂,留在永安吧。”

林涂缓缓眨了眨眼睛,鸦羽般的睫毛在日光下一颤一颤,看得顾言风心头跟着颤。

“姑娘,咱们回去吧。”黄路提起包袱站到林涂身侧,满脸不忿。“谁稀罕同你呆在这永安。”后面半句是对着顾言风说的。

只是顾言风恍若未觉,只盯着林涂,目光细细在她脸上描摹,不知过了多久,林涂伸手拍了拍黄路垂在一侧的手臂,却是朝着顾言风道,“好,我留在永安。”

“姑娘。”黄路虽嘴上万分不满,但一就开始动手将行李从包袱当中一件一件拿出来,“这姓顾的口蜜腹剑,你可不能再信他了,要知道你先前的伤还没好齐全呢……”

林涂右手轻挥,院子里那株枯败的树缓缓长出了绿枝儿,片刻后,绿叶编成的床随着风一荡一荡。林涂飞身而上,侧坐在那绿叶床上。黄路见自家姑娘已然开始闭目养神,只有恨恨瞪了眼顾言风,仿若要用他的眼风将顾言风捅个对穿一般。

顾言风并不在意,反倒走到了黄路身边,折扇轻摇,“阿黄,你方才说阿涂身上的伤尚未好全?”

“明知故问。”黄路抱着他那些瓶瓶罐罐朝着厨房走去,见顾言风依旧跟着自己,将那些瓶瓶罐罐随意放在灶台上后,双手叉腰道,“顾言风,你这是在装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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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顾言风翩翩摇扇的手顿了顿,一双桃花眼尽是真诚,反倒叫黄路原本多高的声音慢慢矮了下去,他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你当谁都能死了又活么?”

顾言风依旧不发一言,他站在黄路身边,不知在想些什么,黄路在一旁被他看得心烦,伸手想推开他,只是挡在他面前的男人纹丝不动,黄路本想发火,只是不知怎的对上这人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时,气焰平白矮了两分。

“这么些年你都同阿涂在一块儿?”

“是,我从永安将姑娘带走后,这么些年,同姑娘几乎形影不离。”黄路下意识回答了顾言风的话,反应过来后难免有些羞恼,先前的那点子怯意被这股羞恼驱散了,让他一手推开了顾言风,径直走了出去。

顾言风没有追上去,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当年他初成半鬼,第一件事儿便是去找了沈朗月询问阿涂的下落,沈朗月只说阿涂死了。他怒极想杀沈朗月,却伤了自己,三年后才悠悠转醒,谁知那时,连沈朗月都不见了。有人说他是死了,也有人说他是功高震主,被驱赶了。

直到百来年前,沈朗月在妖鬼界声名鹊起,顾言风再见到那张同自己极像的脸时,才知道面前这人竟是与自个儿一样成了不老不死的存在,只是不知这五百多年躲在了哪里,直至今日才出现。

只不过沈朗月气焰汹汹,来势骇人,可去势同来势一般迅猛,不过十来年,便被顾言风擒住,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那时候,沈朗月明明虚弱得说一句话就要喘上半刻,可对上顾言风时却丝毫不觑。他笃定顾言风不会杀他,而最后,顾言风也的确没有杀他,只是将他关押在苍山当中。

折扇横在沈朗月脖颈上时,总是阴恻恻笑着的男人看向顾言风。直至今日,顾言风都能记起沈朗月说出那句话时的调子。

依旧是玩笑不成性的,一字一顿,“顾言风,你杀了我,那便真同阿涂再无相见之日了。”

不知哪儿的鸟雀发出啼叫,黄路正炖着鸡汤,而他身旁立着的是刚来不久的景尧。

黄路很不满,他很想将院子里的这俩不速之客打包扔出去,再不济,剁吧剁吧给鸡汤加点料也行。可他打不过这两位。

黄路有些哀怨地看向躺在绿叶床上、随风轻晃看月亮的林涂。“姑娘,下来喝汤吧。”

林涂在绿叶床上翻了个身子,手支在下巴上,还没来得及说话,景尧自来熟地接过了黄路手中的汤碗,“阿涂,我被顾言风这厮谴着忙东忙西,先喝你口汤。”

林涂眼睛同夜里的星星般闪亮,她点了点头。

顾言风的折扇轻轻敲在景尧头上,抬头对着林涂,“阿涂,他惯会蹬鼻子上脸,你别由着他。”

“一碗汤罢了。”林涂面前还摊着景尧来时替她寻摸来的话本子,“阿黄爱鼓捣这些,你们爱吃,他也会开心些。”

黄路认命地在炉子前坐好,看看这院里,心里有些发酸,这顾言风同姑娘才重逢几日,这便登堂入室起来,还领着不知哪儿来的人喝自己辛辛苦苦炖的汤。

好在端午还算体贴,坐在一旁乖觉地同他一道加柴添火。

景尧抱着汤碗站得远远的,身前氤氲起热气。

而顾言风则是站在那棵抽了枝的树下,抬头不知同林涂说着什么,饶是林涂并不给他回应,他倒也说得兴起。

一时间,小院里倒显得十分和谐,仿若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户人家。

然而,叩门声有节奏地响起。

叩——

叩——

叩——

院子里的声音一时间消失了,大家俱看向门口,只余炉灶下火星子时不时迸裂开来。

只是门外的人恍若未觉,依旧轻轻叩击着木门,不急不躁,甚是有耐心。

端午拉开了门闩,她瞧着屋外的人,先是一愣,而后万分惊喜,“二哥,你怎么也在永安。”

顾言风同景尧静了静,同时朝着院外望去,端午正万分惊喜地揽上来人的手臂,“鬼王大人,是端二哥哥。”

端姓十二鬼,以十二时辰为名。均是顾言风捡回来的,感情甚笃。

端二似乎是忘了先前和顾言风在酒肆当中见过了,规规矩矩行了礼,“鬼王大人,景尧大人。”

景尧同顾言风对视一眼,往前走了两步,“端二,你这是领罪来了?”

一旁的端午听得茫然,身着蓝色长袍的男人拍了

拍她的手,而后跪了下去,神色不改,“鬼王大人,您且细听。”

夜色深深,鬼嚎满京。

林涂半支起身子,瞧像那轮被乌云遮去大半的圆月,双臂微展,落进了院子当中。

端丑见她落得顾言风身旁,轻笑一声,站起身来,端午在一旁看不明白,想要伸手去拉自家二哥,却被那人轻轻避开。

“鬼王大人,您将阿二捡回去时,曾教导我,世人为珍,我们做妖鬼的,应当护世人,爱世人。”

“端二曾以为,大人您是真正心怀天下,但如今端二才知,您心怀的不是天下,而是你身边的这个女人!”

端午大骇,砰一声跪倒,“鬼王大人,二哥定是糊涂了!端丑,你说什么胡话呢?还不快跪下!”

端丑视线从端午身上冷冷扫过,又逐一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了林涂身上。

“鬼王大人,这女子怜爱世人,所以你也怜爱世人,可你忘了,我们是妖鬼不是神祇。”端丑骤然发难,万鬼破土而出,将不大的院子团团围住,“神祇早已灰飞烟灭,如今这四海八荒该俱为我妖鬼领地。”

顾言风瞧了瞧围住这小院儿的众鬼,俱是些了无神志,浑浑噩噩的游魂,他看着端二,桃花眼里没什么别的情绪。手中折扇轻摇,只是端丑丝毫不怵。

“鬼王大人。”端丑在院门口轻轻踱步,端午跪趴在地上,仰起头看向他,不住摇着头。可端丑眼里俱看不着了,他神态状若疯魔,猛然往前走了两步。

“我劝鬼王大人莫要动手了,不然这全永安今夜便要多上千万游魂。”

啪——

一声轻响,顾言风阖上了折扇,他虚虚抬起一双手,“说说,想做什么?”

“大人这说得什么话?”端二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了林涂面前,一双眼颇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林涂。

黄路正想冲上前,却被景尧拦了下来,景尧背着人,悄默默朝他摆了摆手,黄路紧盯着端丑的动作,双拳紧握,但到底没有立刻冲上前去。

“我替大人办事,那便是直到端二死,我都是在替大人办事。”端丑腰间长剑撞在甲胄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伸手想要捏住林涂的下巴,却被顾言风用折扇拍开。

顾言风神色不明,他站到林涂同端二中间,将林涂好好护在了身后。

端丑无所谓地笑了笑,只是那双眸子里的光渐熄,“大人,阿二事情还多,这段日子便委屈您和景大人在这儿住下,等永安事了,尘埃落定时,端丑自当负荆请罪。”

端丑转身想要离开小院子,只是那些穿有甲胄,没有神智的游魂涌进了院子,大有将这小院团团围住的趋势。

“二哥!”即便是端午,此时也瞧出了事情的不对,她看向端丑,一双手将腰间的衣服拧得满是褶皱。

端丑深深看了眼端午,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如同幼时那般,而后甩袖离开了小院。

端午瞧着那抹修长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眼眸当中,不自觉捏紧了拳头,指甲狠狠嵌入掌心。

顾言风并不在意那些将小院簇拥围起的游魂,恍若无事发生般,重新在树下石桌旁坐好。

“你先前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林涂在他对面坐下,杏花眼泛起光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酒肆见到端二时,我便想到了。”酒香四溢,顾言风将装有果子酒的酒盏推向了林涂,“这两日得委屈你了,不会太久的。”

林涂的视线随着顾言风的动作,落在了酒盏之上,一时间,她有些记不清曾经的顾言风是什么样的了,好似这近七百年的苍白困囿让她将心底那个顾言风忘了个大概。

“鬼王大人,这是怎么一回事?”端午目露茫然,她立在桌边,发着愣。

景尧拍了拍椅子,示意她坐下,解释道,“这端二不知怎么想的,又想通过催动这凡人间的战争,来让言风应接不暇。”

“又?”林涂轻声念到,顾言风看向她,解释道,“百十年前,也有过这么一回,沈朗月当年便是通过这法子,致使战火不断,鬼魂遍野,叫我颇有些分身乏术,如今竟是又想卷土重来了。”

“二哥不会听信那魔头的话的。”端午脸色惨白,她下意识地替端丑辩驳,可是声音却越来越低,毕竟刚刚那一幕幕的事儿,自个也看在眼里。端丑是自己带人围了小院,也是他用全永安平民百姓的命威胁了顾言风。

“是,所以我们想顺他的意,看看是谁能说动了端丑。”景尧看向端午,安抚道,“你别担心了,万事有鬼王同我,怎

么也轮不着你这么个小鬼操心。”

晓月朦胧,司星府里还留有晨雾。

端丑站在司星府前院,抬头看向冷蓝色的天空,朦胧晓月挂在枝头,同模糊的星光相照应着。

一声轻笑响起,端丑应声回望,女人站在长廊那头,红色的纱衣虚笼着身形,长发披散着,一截雪白的脖颈露在外面,窈窈窕窕走了过来,“端二大人。”

“梁静知,你怎么来了。”端二收回视线,梁静知也不羞恼,轻笑一声,在他身侧站立。

“大人担心你狠不下心。”梁静知在池塘边坐下,伸手随意撩起一坡水花,惊醒了一池沉睡的锦鲤,“不过如今瞧着,你这颗心倒是硬得不行,对上如兄如父的顾言风也毫不手软。”

端丑瞧了眼梁静知,眼带不屑,“也比不过你,口口声声说着对鬼王大人情深义重,如今却也是你筹划着让他如此。可真真是蛇蝎心肠啊。”

梁静知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司星府中传得极远,她双眸如星,轻佻地看向看向端丑,“我当端二大人在夸奖我了。”

端丑收回视线,不再说话。梁静知也不恼,修长白皙的腿在水池里轻轻荡着,惹出阵阵涟漪。她半垂下脑袋,收回了那点子虚假的笑意。

池水冰凉,可她如今不过是只鬼,这么点冰凉算不得什么。

梁静知看向东面,东方淡灰色的云被方方冒出一个尖的朝阳染得通红。

“端二大人,林涂出现虽然扰乱了顾言风的心智,但他不是个傻子。”

“我知道。”端丑收回落在天际的目光,音色淡淡,“但他不敢用整个永安城百姓的命做赌。我们只需几日时间,足够了。”

圆日缓缓从群山之中抬头,用不了多久,永安城外的几间寺庙,便会响起钟声,响足三万下。

黑色的乌鸦晃晃悠悠落在了伸出小院的枝头上,褐黄色的小嘴细细清理着身上的羽毛,有细密的鸦羽从树梢上落下来,顾言风抬起手,那黑鸦展翅飞起,而后落在了他手中,化作一缕黑雾,缓缓消散。

林涂没什么睡意,愣是坐在绿叶床上晃晃悠悠地看全了日出。顾言风静静坐在树下陪着林涂,其他人也不知去了哪里,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阿涂,我想送你回远春山,是不想你搅和进这些事儿。”顾言风见那黑鸦在掌心中消失,低声道。

林涂轻应了一声,表明自己在听,只是一句多的话也没有。

顾言风苦笑一声,“当年的事我很抱歉。不管是什么缘由,我终归是把你留在了别处。”

“顾言风。”林涂开口打断了他,“已经七百年了。”

“当年也许我怨过你,但是我都忘了。”林涂声音仿若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落进顾言风的耳朵里,空灵地叫他仿佛要抓不住手中的那柄折扇。

“我曾经,应当是很爱你。”林涂仰躺在绿叶床上,风吹着她的发丝落在面庞上,传来淡淡的痒,“当年没机会同你讲,你便是顾言风,没有旁的什么第二个顾言风了。”

顾言风坐在树下,有卷起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七百年的时间太长太长了,长得我都快记不清初次见你时,你穿着什么模样的衣服。曾经那些蓬勃的爱意,我看不见也摸不着了。”林涂轻轻叹了口气,“如今,我只想好好渡走世间的亡魂。”

顾言风沉默地坐在树下,不知为何,明明失了味觉的他,却觉得舌尖尽是苦涩,仿若生嚼了黄泉道旁开出的酢浆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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