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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 127 章 · 6,095

龙悦茶楼门外, 黄鹦扶着司机的手低头下车, 然后她把抬得高高的头,稍微斜向一边,解开绑在下巴的橄榄绿色丝带,摘下麦秆草帽, 打量着茶楼招牌。

钱丞正巧在一楼接待台,从门外窄窄的汽车道上, 停下一辆车开始, 他就在直视令人晕眩的阳光、她的神态与动作。

黄鹦敛下脸望进茶楼, 冲他笑了起来, 上次通电话还要他去死呢。

钱丞把下巴朝旁边扬去,示意她一起上楼。

从香港回来的第二天下午, 黄鹦将帽子随意地抛, 坐进三楼的宽大藤椅中, 瞧了眼窗前挂着鸟笼,里头关着一只栗褐色的鸟儿, 它正扭着小脑袋, 梳理自己的羽毛。

钱丞坐在她对面, 顺嘴问她, “吃点什么?”接着就后悔这么问了。

茶楼卖茶和糕点, 她当这里是酒楼, 不仅点起热菜, 猪肝烧麦、蟹粉灌汤包,还要一杯鸳鸯奶茶。钱丞假模假样的亲善, “要不要加冰啊?”

黄鹦笑说,“好呀。”

他露出原形,“好你个头!下楼左拐交上茶位钱,慢走不送!”

钱丞侧着身坐在椅子上,曲起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最终还是下楼去弄了几笼茶点,一壶碧螺春上来。

黄鹦忙是拖来扣着茶杯的盘子,灵活地捏起两只搁在桌上。钱丞倒茶的时候,她已经夹起一只灌汤包,汤勺兜着,咬破个口,有点烫嘴,来不及吸走的汤汁流出唇边,她无名指往上一抹,又吮了下。

钱丞嫌弃地抽了几张纸巾塞给她。

黄鹦将筷子一拨,只剩皮和馅儿的汤包倒进嘴里,一边审视着面前的男人,许是太久没见,钱丞似乎没那么吊儿郎当,穿着件黑t,变得有点正经。

钱丞从裤兜里摸出盒香烟,倒了颗含上唇,顿了顿,取下香烟说道,“阿妈说想你了,有空回家坐坐。”

黄鹦刚刚夹起只虾饺皇,准备送入口中就停下,答应道,“明天就回去!”

这一口晶莹剔透的虾饺皇都到嘴边,她仍是没吃上,他们都听见有人踏着楼梯上来。日光照射,男人高大的影子先投在地板上,毫无悬念感。

钱丞回过头对她说,“我还有事做,走先了。”

他即将走过男人身旁,习惯的问候了一声,“陈生。”

陈宗月拍了拍他的肩头。

钱丞不是不愿意与她亲近,只是陈先生提醒过他,今时今日,黄鹦已不再是他家阿妹,最好跟她保持距离,尽管她瞧上去还是一样的苗条、单薄。

反正,他也担不起陈宗月的一声‘大舅子’。

陈宗月坐在钱丞离开的位子上,向前倾着上半身,胳膊靠在桌面,声音固有他低沉的迷人味道,“早上没在家吃饭?”

“我想快点过来找你嘛。”黄鹦这么说着,仗着距离够短,而她两腿又细又长,自然地伸直,桔红色凉鞋在他的脚踝后头交叉。

终于尝到虾饺皇,她张嘴咬了一半,破开白里透着青红的水晶皮,欣赏了几眼里面包得虾仁,就统统塞进嘴里,薄薄脸蛋鼓起滚动着,她咽下些说着,“怎么这里没得卖鸳鸯吗?”

“这是茶楼,不是奶茶楼。”陈宗月淡淡笑着,没碰钱丞的那杯茶,伸去捏起她的茶杯,抿了一口,“既然你想早上过来,我就嘱咐他们做早餐了?”

黄鹦弯起眼睛,“谢谢,等我吃完再亲你一下。”

陈宗月笑了出来,又说,“好。”

今天下午江艳没课,提着一盒海棠糕,在一栋联排别墅的栅栏外伸长脖子探了探,等到穿着白色的,胸前有刺绣的睡衣的女孩,跑出来开门,绑住她粗辫子的丝带飘着。

她们面对面就直笑,坐在黄鹦房间的地毯上,瓜分糕点,预感这里马上会成为新的根据地。

黄鹦用塑料袋套着手,捏住海棠糕,顺便问了下,钱丞还真没有用那个烂理由帮她请假,只说家中有事,也不懂托了什么关系使她假期无限延长。

江艳吃力地穿着条喇叭裤,好不容易扯到腰,猛地深吸气才扣上裤头,穿是穿上,但紧得她等不到黄鹦评价两句,就解开裤头纽扣,坐下来喘口气。

黄鹦皱着眉头提议,“我叫姑妈帮你改改吧。”

江艳声音都有点疲惫,“麻烦你了。”

“对了,你吃吃这个……”黄鹦放下她咬了大半的海棠糕,一边拎起果汁吸着,一边从找到份礼品似的包装盒

打开是油头粉身的蛋黄酥

江艳来者不拒,咬上一口掉满手面屑,她长长‘嗯’了声,“也是香港买的?”

黄鹦歪了下头,“住得酒店送的,我觉得特别好吃,比商店卖的还好吃,就带了几盒回来。”

江艳感慨道,“唉,我妈啊,她听说你对象是个大富豪,就开始说我怎么不能找个有人钱,把我给烦的!”她说着说着,经由这个话题想起,“啊,有件事要告诉你……”

现在倡导恋爱自由,拒绝长辈包办婚姻,身边都有不少暑假拖着手返家,郑重向家人宣布要定终身的同学。

黄鹦的好朋友高子谦,也赶时髦,摆上订婚宴了。

酒楼外放过一串鞭炮,酒楼内的红台上,司仪调试着麦克风,高子谦着身黑色西装,站在香槟塔边上,好像一夜成熟。

黄鹦坐在友人席,脸上完全没有期待,她不知道高子谦和小楼姐是如何发展到这一步,可她知道小楼姐今夜不会出现,并且是跟她的表哥跑了。

紧接着,双方家长都知道了这个事情,一时都愣着,唯独曲小楼老年痴呆的奶奶,好像不明白出了什么情况,又好像是听到曲小楼逃婚,才咧开嘴笑了笑,自顾着咀嚼软软的水煮花生。

宾客一桌桌离席,黄鹦下不定主意该不该走,也没有坐立不安,仍然被高子谦一眼识穿。

高子谦拖出套着红布的椅,在她身边坐下,然后说,“你……真不是我的朋友。”

他与江艳交情不深,另一位没走的好友是个戴眼镜的男生,他坐得又远,可见,这句是对黄鹦说的。

大概高子谦已经猜出些眉目,她不吭声,算是默认了。

从江艳那里听到小楼姐要订婚的时候,黄鹦马上就将消息转达给钱丞,钱丞要她帮忙把曲小楼骗出来谈一谈,也毫不犹豫。因为钱丞是她的哥哥,从小到大的感情,不是说散就散的一桌酒席。

同样没走的江艳,只是对这一盘松子鱼馋了很久,忍不住把它拉近一些,偷偷尝上几口,结果瓷盘擦着玻璃桌咯咯咯地响,场面一度尴尬。

高子谦瞧着她笑了下,“……吃吧。”

黄鹦叹出了声,起身摸来启瓶器,开了瓶红酒,啤酒似的倒满一杯,紧闭眼睛仰头饮尽,也不说是给高子谦赔罪。高子谦握起筷子朝碗里对齐了下,随即伸向菜盘,白忙一晚上都气饿了。戴眼镜男生环视左右,也跟着不客气地开动了。

新人家长送完宾客,各分两边隔着空桌坐,不愿交流,担心对方一出声就不可开交,不知道谁先推了谁去望一处,就见那一桌四个人默默吃了起来

深夜伴着虫鸣,花园里挨挨挤挤一片墨绿。

黄鹦解下洗澡前盘起的头发抖了抖,带着身清爽香气,爬上高高的软床,钻进他臂弯里,与他阅读同一本书,即使她读不懂。

这几天是她经期,证明每次避孕都成功。

想结婚就结,暂时不想生孩子就不生。陈宗月惯着她,她却忘恩负义,把他关进自己心里的笼子,那里承载她所有的爱与狭隘。

黄鹦相信他是自愿的,因为他是爱她的,嘘,这个秘密,只有她知道就好,这些年他精疲力尽,绷着一根仇恨的弦活着,可不能给他剪断了。

陈宗月手臂环着她的身子,翻页翻得有点勉强,直到他实在肩酸想调整下姿势,发现她的睫毛盖着奶油般的眼睑,呼吸均匀绵长,已经睡着了。

这一晚,黄鹦梦到温室里开了白鹤芋,白得像曾经挂在窗外的棉布裙子,像她躺在小阁楼床上见过的月光。

从梦中醒来,陈宗月应该是出门晨练了,黄鹦迫不及待地掀开被子。一边用皮筋扎起头发,一边噔噔噔跑下楼,单脚跳着穿上凉鞋,摘下门厅里挂的温室钥匙。

在属于自己的温室里,黄鹦蹲在这一盆白鹤芋前,碰了碰它的肉穗花序,真的开了。

神爱世人。

某天,茶艺师又捡到了一只钢笔,交到大堂经理手中,经理认出这只钢笔价值不菲,交到茶楼总管手中,这一次,总管认出了,是陈太太落下的笔。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下章开始是番外(有三章)

本书由 夏有微凉 整理

**

赵予晴看了江小嵩的课表,知道陈铮今天有授课。

午休时间,她开车去医学院,找到他们所在的实验室。

这地方,赵予晴以前也来过,只是近些年重心放在孩子身上。不再去路过这边。

原来这里已经翻新,漆色与设计看起来严肃周正。

赵予晴以为会碰见江小嵩,但望了一圈,没有看到他的身影。这个时间,他大概在食堂。

她想过用微信或电话通知他结束关系。但还是觉得面对面说更妥当。

她下了车,刚要给陈铮打电话,就听见有人叫她:“是师母吗?”

赵予晴的面部表情徒然变得僵硬,全身的关节仿佛被冻住,缓慢地侧过身。

唐佳颖身穿白大褂,双手插兜,目光疑惑又防备地看她,但总的来看,是挑不出错的得体。

赵予晴捏紧手机。最先冲到的情绪是不可置信,她怎么可以笑得如此若无其事?

一瞬间的呆滞后,愤怒,像突然爆裂的玻璃器皿。锐利地,准确地,从心口位置刺破四肢百骸。

原来是会迁怒的。

赵予晴以为自己不会介意“小三”,不会像其他妻子那般,对着所谓“婚姻破坏者”狂怒发疯。

但,真正面对面,看到对方伪装出来的友善,将她当傻子一样的戏弄。她无法不愤怒。

可是,多年的教育和素养,令她想不出一句恶毒的话。大脑偏偏这时宕机。只能用一种复杂古怪的表情面对唐佳颖。

见她不答,唐佳颖迟疑道:“您找陈老师吗?他在办公室休息。”

“你……”赵予晴听到自己牙齿咬合的声音。

唐佳颖等着她问话。

隐藏在针织衫袖口下的手死死攥紧,终归,理智还是战胜一切,赵予晴闭了闭眼,“你在陈铮身边,知不知道他和哪个女人走得近?”

唐佳颖恍然,然后眉眼舒展开,甜甜地笑:“没有呀。老师一直很顾家。”

“嗯……没事了。”

唐佳颖可能在忙,手机一直震动,她一边看着手机,一边给赵予晴指了陈铮办公室的方向,就离开了。

赵予晴呆滞地望着她的背影,发现手在颤抖。

她想叫住她,让她离陈立垣远点,不要再来靠近他。否则她不介意做出下三滥的事情。但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唐佳颖的身影消失。

也许是有所感应,陈铮从办公室走出,他看到赵予晴单薄的身影立在猎猎风中,好像有好一会儿了,也愣了下。

“予晴?”他走到她身边,多年夫妻,让他第一个想法是把她针织衫的扣子系紧。

但,手抬到一半,瞥见赵予晴沉寂无光的眼眸,好像没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件令人厌恶的东西,令陈铮心中突然涌出凛意。

赵予晴抬手一扬,利索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陈铮的头立刻偏到一侧,耳朵嗡嗡作响,他被打懵了,刚要问,赵予晴已经坐回驾驶座,开车走了。

他以为,这只是离婚后,赵予晴对他出轨的泄愤,揉了揉左脸,虽心中不快,也就这么算了。从今以后,俩人就是陌路夫妻。他对她最大的介怀,也只是那句模棱两可的发言,她现在和谁在一起。

赵予晴用了狠劲儿,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发烫,回到图书馆那座建筑物前,才彻底冷静下来。

她发现,她没办法和陈铮冷静沟通这件事。

他如何选择,作为前妻,已经没办法干涉。

事情已经发生,很多事情于事无补。

赵予晴趴在方向盘上,给陈立垣发去一条微信。问他在做什么。

他很快回,正在上课。附带了个忙成狗的表情包。

后视镜中,女人的脸色颓唐又疲乏,片刻,她动动手指,发过去一张笑脸。

***

今晚准时下班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赵予晴拎着包往外走着,收到江小嵩的电话:“赵老师?”

“嗯。”

“我听说你今天来实验室了。”

赵予晴淡淡说:“找一下陈铮,没有做别的事。”

江小嵩听出她的声音更冷了一些,虽然她的音色还是柔软温和的。

这样的人很吃亏,因为别人误以为她永远不会发火,永远温良无害,任人拿捏。

江小嵩很想见她,但也只是给她徒增烦恼。于是结束电话。

听见江小嵩的声音后,赵予晴心里获得一丝安慰,又觉得这个心态不好。她应该学着自己调节情绪,而不是寄托在他人身上。

找到自己的车时,身后有辆车鸣笛。

赵予晴看去,竟然是关铎。

上一次在健身房,赵予晴明确拒绝了他。

她现在真的没有恋爱的心思,陈立垣那边,江小嵩那边,都没有完全放下心。

即使她承认,关铎是个很好的约会对象。他成熟健谈,长得不错,高薪职业。没有因为她离异有娃,用有色眼镜看她。至少暂时没表现出来。

如果她年轻单身没有孩子,或者,如果没有先遇到江小嵩,她不介意和他相处一下。

换个时间相遇,可能会心动。

还有一层顾虑是,如果和关铎在一起的结果不好,她和关静也比较难做,赵予晴现在完全以工作为中心。在还没站稳之前,还是要保持单纯无害的朋友关系。

关铎也不意外,只是有点小失望。有分寸地和她告别。

此刻再次相遇,关铎身上穿着休闲装,摘下墨镜,闲闲地笑着:“予晴,是我。”

赵予晴有点意外,“你怎么来a大?”

“我来看我外甥,顺便过来看看你。”

赵予晴心里明白,这个顺便可能不是那么顺。但她不会点破,“你外甥也在a大?”

“学医的。”

学医,那江小嵩和他认识吗?

赵予晴有种不好的预感。应该不会认识吧。

她抿了抿唇,不让他看透自己今天心情不畅:“那很优秀啊。”

“我们家的人学习都还不错。”关铎偏偏头,“吃饭了吗?一起去吃个饭。”

赵予晴面露犹豫,关铎轻松说:“只是吃个饭而已。赏个脸吧。”

赵予晴只能说:“我还有事,想在食堂吃一顿就好。”

关铎从容道:“行,我也好久没有吃a大的食堂了。看一看我喜欢的哪道菜还在不在。”

如果是在食堂,赵予晴也没什么可拒绝的。

“我请你。”

“那我不客气了。”关铎关上车门,打算和她走路过去。

赵予晴对这里熟悉,就请他到食堂,介绍哪个窗口的套餐比较好吃。关铎好久没来,对新开的各地特色菜馆产生好奇。

教师窗口的人没有学生食堂那么拥挤,他们找到一桌空位。

俩人都是吃饭时话不多的人。席间,安安静静,只偶尔闲聊。

这令赵予晴感到放松,唯独没有心跳加速的感觉。

她脑中,偶尔闪现陈铮当年也是这样追自己。

一想到爱会消散,信任也会崩塌,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

十多分钟后,他们结束晚饭。各自端着餐盘放到收纳处。

俩人共同往外走。

关铎也是a大校友,追忆了一下学生时代。十年前,科技没有现在发达。

赵予晴也回忆了下:“十年前啊,我当学生的时候还是二十年前。”

关铎笑眼看她:“你很介意年龄?”

“我介不介意,年龄都摆在那里。”

关铎顿了顿,说:“你的心理年龄应该很年轻。”

赵予晴不否认这点,因为她的工作环境就充斥着最有朝气的大学生们。和年轻人在一起,心态也会变得年轻。她在离婚前,也不觉得自己是个十八岁孩子的妈妈。

此外,家庭的稳定,也减少很多需要她愁苦的事。这算是和陈铮结婚这些年,他为她赠送的附加礼物。

只是这项馈赠,如今也需要她来还债。

走出一楼,关铎手里转着车钥匙:“我的心里年龄应该大一点,说不定你还要叫我哥。”

赵予晴被逗笑了:“你很会占便宜啊。”

“我说的是事实。”他耸肩。

关铎的神态和动作,让赵予晴产生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谁呢?

关铎还说,他十年前说不定在图书馆见过赵予晴,只是那时彼此都不认识。赵予晴则解释,那个时候她已经不在馆藏室门前检验学生的学生证,遇见的几率不大。

回想着过去,赵予晴来到自己的车前,总感觉有道视线附在她身上。

不经意望向对面,看到黑白拼色的迈巴赫时,她心尖一紧,脚下生根,愣在当场。

男生靠在车门前,凝视他们这边。没打算过来,身形松松垮垮。江小嵩的虹膜颜色不似一般人的棕,而是彻底的纯黑,不笑时,眸光幽暗流转,深不见底。

关铎也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眉梢一抬,打招呼道:“嗨,小嵩。你怎么在这。”

赵予晴倏然回头,吃惊地望着关铎,脱口而出道:“你们认识?”

见她这反应,关铎也惊讶于赵予晴认识江小嵩,后知后觉地猜测,江小嵩的导师可能就是她前夫。

他比划了下男生:“我刚刚说的外甥,就是他。你也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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