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歌拉开遮光板,无声注视着机舱外一望无际的漆黑,头顶的阅读灯微亮,照暖了他手上的读物。
林舟靠在他的肩膀上,少年戴着耳塞裹着毯子,整个人缩在座位里,呼吸声平稳而悠长,怀里还抱着裴歌还没来及塞进旅行箱的粉色卡比。
一周前他们约定旅行,原本想要带着猫狗自驾游的想法,在找了十几家民宿后都被拒绝宠物入内后,最终无奈罢休,转而定了两张机票。
裴歌合起读物,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小孩睡得更香。
林舟睡着的模样很安静,紧闭的双睫又黑又长,机舱冷气开的大,小孩的鼻尖有些泛红,抱着粉色卡比缩在座位里,看上去小小一团,似乎非常没有安全感。
裴歌调节了林舟头顶的冷气出风口,抬了抬头,恰好此时空姐手中拿着大瓶矿泉水,正在询问旅客是否需要饮水。裴歌的视线与她相碰时,那位空乘小姐微微一笑,快步走到了裴歌的身边。
“您好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么?”
裴歌放轻声音,小声道:“您好,麻烦您再给我拿一个毯子。”
空乘小姐轻轻笑了一下,语气温柔而甜美:“没问题,请您稍等片刻。”
她离去之后又快步折返,手里拿着一个密封严密的毛毯。
裴歌接过毯子,撕开密封袋,动作轻柔地披在林舟的身上,盖住了林舟的小肚子,最后再熄灭头顶散发着微光的阅读灯。
这趟红眼航班起飞于凌晨,并且将于凌晨1点抵达昆明。裴歌抬手,给少年塞了塞缝隙,然后自己也闭上了眼睛,轻轻靠着林舟假寐。
虽然闭着眼睛,裴歌其实一点睡意都没有,反而神智无比清醒。
这得益于他出发前喝下的那一杯咖啡,咖啡因确实在此刻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他闭着眼,短暂地失去视野,嗅觉却因此而更加敏锐。少年身上轻微的香气徘徊萦绕在他的鼻尖,裴歌不禁再一次在记忆中试图识别出这股已经非常熟悉的气息。
应该说很熟悉么?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熟悉是因为这些天他们时常待在一起,陌生却又是因为尽管他们经常待在一起,裴歌却依旧找不到与之相近的气味源。
清爽、翠绿、犹如春夏之季特有的温暖,但并不炽热。
初春时盛开的油菜花田、孟夏时节的沙瓤西瓜、商秋之时的金黄麦田,与季冬之日的落雪。
然而那些却都只是似是而非,像且不像。
裴歌轻轻睁开了眼,少年睡得相熟,对于他那并不算清白的心思浑然不知。
裴歌的指尖抚上林舟的后颈,在这层薄薄的皮肤下隐藏着alpha的信息素腺体。
如果林舟想要标记某个omega或者beta,那么这块小小的腺体就会分泌出足够的信息素,来帮助他完成标记。
裴歌从没忘记,林舟是个货真价实的alpha,能够标记一个omega的、已经成年的alpha。
青年目光微冷,想起他那并不负责的“父亲”,心底对于alpha始终有些看不见的成见与厌恶。正因如此,追求他的alpha数不胜数,裴歌却始终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不光是因为他那时候无心恋爱,更多是因为他有些厌恶alpha。
虽然如今已经是三性平等社会,但依旧有一些隐性的不公平。近半成omega的薪资待遇比alpha低,又或者比起身体较弱的omega,雇主们更青睐年轻的alpha。
这些不会放在明面上的社会不平等对待,并不是几次omega大罢工就能够轻松解决的。
仍在国内时,当时本科里的一个alpha师兄问他:“你一个omega读什么书呀,长这么漂亮,早点嫁人不更好吗?”
裴歌那时还做不到将那些闲言碎语视而不见,于是选择只身一人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国家从零开始学习调香。
那个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靠着生疏的法语学习陌生的专业,听不懂课程就用录音笔录下来回家细抠,读不懂的单词翻词典查。
学习调香专业的大多数都是alpha,omega更多学习的都是护理专业,芬芳疗养,而不是调香。
裴歌将那些阴阳怪气、“alpha至上主义”的言论全都忽略,最终拿了整个调香专业的考试第一名。
自从他拿了专业的第一,那些闲言碎语不知不觉就消失了。
从那之后裴歌就意识到,只有站在最高峰,才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景色,而那些细碎的、徘徊不去的言语,则是人性中最纯粹的恶。因为自己做不到,所以也想毁掉其他人的希望。
青年的目光无声地落在林舟的身上,渐渐变得柔软而温和。
他见识过人性中最纯粹的嫉妒,听过许许多多的恶言恶语,如今已经不再在意那些恶意,却还是觉得在他所见到的所有alpha中,林舟是那个心思最干净的人。
林舟没有那些alpha身上的自大、alpha至上的傲慢,反而干净而纯粹。
可这样温柔的一个人,却会被这个世界逼到险些自杀的地步。
裴歌重新打开头顶的阅读灯,近半年来未曾新添一字的调香笔记,突然在此刻有了想要写点什么的欲望。
这股香气是什么呢?
是香水,是“林舟”调。世间将香气分为十二种香调,而林舟独占一调,不应属于它们的任何之一。
香气是初遇,是周围充斥着咖啡的苦香,莓果的清甜。像是有点冷的微风,雨的声音,泥土腥气。可却不应只是水生调那样纯粹。
但如果调成香水,这将会成为他们的前调。巧克力的香甜,雨后的水的味道,粉红胡椒的刺激感。
裴歌的手指一颤,几乎瞬间就想摸出纸笔,把这个出现突然的灵感抓住,流露在纸张之上。
但是这行不通,林舟现在睡得很沉,哪怕轻轻动弹一下,都有醒来的可能。
裴歌忍不住皱了皱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种想要及时抓住灵感的尾巴,避免只能看着它溜走的迫切感。
裴歌伸手,指尖搭在林舟的脑袋上,眼底却留意到林舟眼下淡淡的黑眼圈。
这让他的手指微微一顿,想要唤醒少年的心思也散去了大半。
青年的手最终轻轻落在少年的头发上,摸了摸他的头发,最后垂下了手。
时常失眠的他,又怎会不知道一场难得的安眠多么重要。
裴歌轻声笑了笑,也收拢了书写笔记的思绪,沉沉地闭上了眼,短暂地陷入梦乡。
失眠对于他已经是常态,可现在徘徊在鼻尖,属于林舟的气息,仿佛成为了最可靠的安眠药。
青年失眠严重,靠着安眠药入睡已经成了习惯,独自一人在国外待久了,也会渐渐在心底出现与世隔绝的错觉感。与国内的信息差,身边无一人可慰风尘,即便习惯孤独,却依然有种世界热闹,唯独他身旁清冷。
裴歌靠着林舟,呼吸平稳而沉静,沉沉地睡着了。青年身旁的林舟忽然小幅度地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
他从上飞机就开始睡觉,但因为认床这种自幼就有的小毛病一直都睡得半梦半醒。
从裴歌给他盖毯子的时候,林舟就心底一颤,藏在毯子底下的手指忍不住冒汗。
虽然紧张,却很喜欢裴歌先生这样温柔地对待他。
直到裴歌的一只手抚上他的后颈,林舟的睡意才被骤然驱散。
年长者的指尖温度微凉,力度极轻,抚摸着他的腺体。在那块柔软的皮肤下隐藏着的既是alpha最重要的信息素腺体,也是寻常alpha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出现易感期的原因。
他的玫瑰所着迷的腺体,却是这世界上最拙劣的存在,是造物主玩笑般的创造。
林舟沉默地垂下眼睛,在他还是婴幼儿时,就有医生告知父母,他患有信息素腺体天生缺陷综合症。
这是一种相当罕见的病症,它无法痊愈,所对应的症状则是腺体无法分泌信息素。因此他不会有易感期,甚至无法标记某个omega。
这意味着他的腺体不会携带任何气息,也无法产生任何“好闻”的香气。林舟紧抿嘴唇,他不是一个正常的alpha,这才是他最恐惧的事情,和不愿被裴歌先生发现的真相。
林舟轻轻地、小声吸了一下鼻子,只觉得有些委屈,也许他永远都无法实现埋藏于心底的,不敢告诉先生分毫的那个小小愿望了。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健康的alpha,从身到心,比起标记某个omega,他更想被先生标记。
哪怕先生只是一个omeg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