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里出来, 已然天光大亮。
几个人又折腾了一整夜,除了魏舟和秦时还捞到了半碗药汤喝,其余的人连一口热水也没顾上喝, 这会儿就免不了都有些困顿, 也顾不上先回家,找了宫门附近的一家羊肉馆子, 打算先填饱肚子再说其他。
羊肉馆生意不错,虽然才是一大早, 但也几乎都坐满了。贺知年以前就来过这家馆子,知道来这里吃饭的多是宫里换值的禁军。只不过他和魏舟与这些羽林卫接触不多,也没什么认识的熟人。
饭食送上来得也快,几个人也顾不上形象问题,唏哩呼噜饱餐一顿。
小黄豆还没吃完饭就开始打瞌睡, 被秦时捞起来塞回了挎包里。有一段时间没把它装进挎包,秦时发现小黄豆似乎又长了一点儿。它现在这个体重, 至少也有三两多, 加上蓬蓬松松的一大捧软毛, 挎包里的空间都有些局促起来了。
吃了饭, 几个人在羊肉馆门前道别,魏舟直接回家去了。贺知年和秦时骑着马回了贺宅,洗洗涮涮, 倒头睡了。
这一觉醒来又到了黄昏时分。
秦时感慨一番自己真是过得日夜颠倒, 就发现狼王和小黄豆不知道跑哪里玩儿去了。因为这两只对贺宅的地势熟悉得很, 且狼王又不是当真是一个幼崽,便也不着急, 由着它们自己去玩了。
秦时洗漱一番,过来主院找贺知年, 就见他正在屋里摆弄一叠黑色的衣袍。
“又做了新衣裳?”秦时好奇。贺知年在长安过的日子都是这么富贵的嘛?
贺知年一笑,抬头冲着他招招手,“不是我的,是你的。过来看看。”
秦时好奇地走过去,就见一叠衣服的最上面,摆着一面金属牌子,牌子正中刻着一个眼熟的名字:秦时。
秦时怔住,忍不住伸手将它拿起来细细端详。
牌子的尺寸约莫在两寸长、一寸宽的样子,成分大约是某种合金,沉甸甸的,挺压手。它颜色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灰黑色,名字、边框以及牌子上方的兽首和下方的海浪纹图案都描了金色,深浅映衬,别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
“这是……”秦时迟疑,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你的腰牌。”贺知年温声说道:“是镇妖司里每一个缉妖师都有的腰牌。顶端的兽首是睚眦。睚眦善战,传说中也是战神的角色。”
秦时知道睚眦,龙九子之一,因为本性嗜杀喜斗,经常被匠人们镂刻在刀环、以及剑柄的吞口处作为装饰。
他将腰牌翻了过来,就见这一面也刻着几个金色的数字:壹贰玖柒。
贺知年的手指摸过着几个数字,有些惆怅的说:“如今镇妖司中在编的缉妖师,不足七百人。”
秦时,“……”
他刚才还想说镇妖司里头干活儿的人不少。
“在任务中牺牲的兄弟们,腰牌会收回,安放在镇妖司的塔楼里,接受兄弟们的供奉。”贺知年说道:“有新人加入,也必然要去塔楼里上这一炷香的。”
秦时默然,心想这塔楼大约就是纪念馆的意思了吧。这一炷香的确应该上,他们当得起这样的供奉。
数字的最下方另有一个小子:陆。秦时摩挲片刻,忍不住问他,“这个字有什么意思在里头吗?”
贺知年微微一笑,“第六组。”
秦时愣住,一瞬间有种……贺知年也穿了的错觉。
“你说什么?”秦时的嗓音有些沙哑,他紧张的盯着他。
贺知年不解他这样的反应,解释说:“为了执行任务时方便调派,现有的缉妖师分成了若干小组,你和我分到同一组了。”
秦时捂了捂胸口,心中有些茫然,又有一种……仿佛是天命注定之感。他心里有些疑惑后世的“第六组”这个称呼,与此时的第六组之间,是不是存在某种渊源?
贺知年见他发愣,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想什么呢?”
秦时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
他抚摸着手中的腰牌,再看看叠得整整齐齐的圆领袍服和两件黑色的薄甲,心里忽然就生出一点儿疑问来,衣服倒还可以说是从库存里头翻出来的,腰牌呢?这东西能做的这么快吗?他不过是天刚亮的时候答应了钟铉,这才过去几个时辰,腰牌竟然就做好了?
他翻来覆去地摩挲手中的腰牌,觉得这东西看上去做的挺细致,不大像是心急火燎地赶工赶出来的。但现在的社会又不像后世那般制造业发达,这东西能做得这么快吗?
还是说,早在钟铉刚刚知道有他这么一个人的时候,就已经安排人去给他做腰牌了?1
秦时开始回忆和钟铉初见面时的情形。
他们在一起看歌舞,喝酒吃饭,钟铉询问他和小黄豆之间是否可以自在交流,然后他就提出让秦时带着小黄豆给他帮一个忙……
秦时思来想去,也没有从钟铉的言谈举止当中找出“想要收编秦时”的蛛丝马迹,只能长叹一声,这人心思好难猜啊。
贺知年见他站在那里,脸色变来变去,不觉有些好笑,“还有一件事,你刚才睡觉的时候,我出门一趟,去见了一个人。”
“谁?”秦时问完,忽然反应过来,“五皇子?”
贺知年点点头,“舞马和许昭容的事,以及你跟许昭容谈好的那些条件,我都跟他说了。”
秦时舔了舔嘴唇,心里多少有些紧张,“他怎么说?”
他对许昭容说的那些话,毕竟都只是他站在一个普通的旁观者的角度做出的推测,万一五皇子不想跟这些麻烦卷到一起呢?
贺知年拉着他坐下,笑着说:“五皇子都答应了,他说他会想办法找人劝说圣上,让他同意放了许昭容去感恩寺带发修行。等她到了感恩寺,他也会想法子关照她的生活。”
秦时松了一口气,“这人还挺好说话啊。”
“不止是好说话的问题。”贺知年眉头蹙了蹙,“或许是我想多了,他知道许昭容,也知道她的名字与自己的庶妃同音不同字……这正常吗?”
“正常吧。”秦时印象中的唐朝并没有那种特别严苛的男女大防,世家贵族的子女都有机会参加宫廷里的各种活动,互相知道名字,好像也不是什么出格的事。相反,他对这位皇子的印象还不错,觉得他不是那种不敢伸手揽事儿,怕惹麻烦的懦弱性格。
贺知年摇摇头,不再想这些没有根据的事,“你既然已经领了腰牌,明日我带你过去看看,还有一些手续也要尽快办理才好。”
说着,贺知年脸上就浮起了笑容。他想从此以后,秦时就是镇妖司的人了,真真正正成了自己的同袍。他在这个城市里有了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薪俸,也会结识更多的朋友。
他会在这里扎下跟,慢慢地抽枝发芽。
转天一早,贺知年就带着秦时去了镇妖司报道。
半路上聊天的时候,秦时才知道镇妖司在塞外一战中损失了一批老将,幸存的缉妖师被重新分派,编成了若干小组。贺知年被任命为第六组的队长,下面管着大约三十余名组员。
贺知年告诉他,钟铉一直在筹备人手重建陇西分部。他当年在关外失利,心中一直耿耿于怀,也曾主动请缨要去陇西,但钟铉尚未作出决定。
秦时从实际情况出发,觉得去陇西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边关有老樊可以接应,”秦时说:“肃州有柳风语兄妹,秦州还有洛家这样的一地财阀做靠山,黑石山还有我们的狼王从旁协助,总比到了一个两眼一抹黑的地方更便于展开工作。”
狼王听到这话,尾巴得意得摇晃起来了——他以后也可以给秦时当靠山啦。
贺知年见秦时也跟他想到一起去了,不由得心中欣慰,“离开长安,你不会觉得遗憾吗?这里是整个帝国的中心。最有权有势的人、这个国家最精彩的人都集中在这里。”
秦时摇摇头,没说太多。
长安对他的意义,更像一个牵念已久的、有名的旅游胜地。穿越一回,怎么可以不知道长安是什么样儿?!
如今他已经来过了,见过了朱雀大街、欣赏过了歌舞、吃过了羊肉胡饼,还进过宫,(虽然只是冷宫),如今还可以近距离地参观禁军大营……就好像在他的旅游攻略里,需要打卡的景点都已经逛了一圈,而且也都拍照留念了。
这个时候听见导游喊一嗓子“返程啦!”他心里也没有那么多的遗憾了。
再说他在这里了无羁绊,所有的牵挂都带在他的身上,走到哪里去好像都没有什么区别。他和他的朋友家人始终都在一起。
此心安处是吾乡。
秦时心想,大约就是这个意思吧。
贺知年在这一瞬间,忽然就心有灵犀的看懂了秦时未说出口的意思。他想笑,又忍住,随即又觉得自己表情大约有些扭曲了。
他抬头望向天空,笑叹一句,“大约要下雪了。”
秦时也随着他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乌沉沉的天空,点了点头,语气轻快,“好啊。”
长安的冬天比陇西要潮冷许多,乌云压下来,空气有一种奇异的憋闷感,路边干枯的树枝也纹丝不动的。
“长安的冬天,一直这样吗?”秦时感受一下温度,觉得不穿大氅好像也没啥问题。
贺知年摇头,“往年会更冷一些。听贺严说,今年夏天的时候长安的雨水要比往年少了许多。谁知眼下快要进腊月了,天气却又比往年暖和。”
第21章 塔楼
靠近宫门, 两人不再闲聊,一前一后下了马,解下腰牌递给了把守宫门的羽林卫。
那卫兵验过了腰牌, 又对狼王和小黄豆产生了疑问, “以往见你们镇妖司的人,不是带着海东青, 就是带着獒犬。怎么这回带的这么稀奇……小狗崽?小鸡?这么小,能顶什么用啊?”
贺知年忍笑。
秦时面不改色的扯谎, “獒犬就要从小训练才行。至于这个……它长大就成了鹰。”
卫兵:“……”
鹰的幼鸟是这么个肥嘟嘟的鸡崽子样儿?
顶着卫兵怀疑的视线,秦时补充了一句,“金雕。”
虽然不确定秦时的话是真是假,但镇妖司的人的确时常会带着各种动物一起上值。他们司空见惯,倒也不会特别稀奇, 调侃两句就将他们放了进去。
贺知年邀功,“怎么样, 的确可以带它们一起去镇妖司, 没骗你吧?”
秦时松了口气。他之前还为上班以后孩子没人带的问题发过愁, 没想到镇妖司的工作制度如此的人性化, 完全解决了奶爸的后顾之忧。
两人沿着宫城西侧的大街一路向北,过了芳林门,外面就完全是各路禁军练兵的地方了。秦时大致分辨了一下方向, 发现他们所在的方位是在皇宫的西北方向。紧挨着镇妖司营房的就是左路神策军的营房——裴元理如今正管着的就是左神策军。
秦时心想也难怪裴元理跟钟铉这么熟, 这妥妥就是远亲不如近邻, 要窜门抬脚就过去了。
贺知年带着秦时去找了司里的主簿,办好了秦时的各项入职手续。从此之后, 秦时也是有了朝廷薪俸的人了。
秦时在主薄拿出的厚厚的册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在要求的地方按下手印的时候, 忽然就想起了他第一次去第六组办理入职手续的时候,是他爸押着……陪着他一起去的。
当时他拿着一叠文件,入职通知书、户口本、毕业证、在校期间的各种获奖证书……总之厚厚的一摞子。他把这些东西交出去的时候,心里的感觉非常的茫然。就是那种所有的人都认为他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唯有他自己不能确定的茫然感。
但现在,秦时微微一笑,只觉得整个人都处在非常平静的状态,仿佛水到渠成一般,他在经过了漫长的跋涉之后,终于来到了最合适的位置上。
办好入职手续,贺知年又带着他去了公房后方的塔楼。
从外表看,塔楼就是寻常佛塔的模样,三层楼高,门上也并没有上锁。进门之后,就见迎门摆着一架半人高的铜香炉,香炉后方的案桌上供着睚眦的石像。
睚眦形貌狰狞,蓄势待发,正与他们腰牌上的图像一样。
石像后方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挂着无数的腰牌。低一些的地方,挂着的腰牌与贺知年秦时此时所用的一样,再往高处看,腰牌的制式就渐渐有了变化,不变的是腰牌中间刻着的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秦时仰望着这一面墙壁,久久无语。
前生今世,他听到过的无数的大道理,都没有这一面墙的腰牌带给他的震撼大。
在这个小小的塔楼里,仿佛汇聚了无数的亡魂,他们垂眸望着自己的后辈们来来去去,像他们生前所做的那样,去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拼杀出一个安稳的世界。
秦时学着贺知年的样子,将长长的香柱点燃,竖在香炉之中。
袅袅的青烟升起,秦时望着高处那些已经看不清名字的腰牌,喉头发紧,胸膛的跳动都仿佛带着痛感。
他忽然觉得年轻时叫嚣着“追求理想”的自己,是那么的肤浅与浮躁。
一直到他们走出了塔楼,那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头的感觉才慢慢的消散了。
秦时揉了揉脸,望着头顶上仿佛更加阴沉的天空,沉沉的叹了口气。
贺知年在他肩上拍了一把,“晚上下值,我们叫上老樊和老魏,一起去喝个酒,给你庆祝一下。”
秦时深吸一口气,笑了笑,“好。”
他如今也有了可以偶尔一聚的三五好友了。
“现在带你去见一见兄弟们。”贺知年揽着他的肩膀往外走,“他们大约都知道今天有新人要来。说不定还有人憋着劲儿要跟你较量较量,你心里要有数,动起手来不必跟他们客气。”
“下马威嘛,我懂的。”秦时第一次入职的时候也是这样,被人堵在操场上操练过几次。当时他很有些不满,暗暗觉得这种较量是对新人的霸凌。但现在再想起那段时光,秦时心里已经没有了埋怨,而是可以心平气和的,将它当成一场雄性动物之间再正常不过的争强好胜的表现,一种单纯想要树立权威的较量。
“他们会要求比什么?”秦时好奇的是这个。如果是比试武技,他可能就不占什么优势了,毕竟他跟那些自幼习武的练家子相比,差不多就是个业余选手。对他来说,正经的训练,是在他上大学之后才开始的。
秦时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实力,搏斗一般,刀法一般,长剑会使一套用于表演的剑法,别的兵器就都不会了。至于他会开枪、开炮、开汽车、开飞机……说出去人家也只会当他犯癔症了。
“若是咱们自己组里的人,估计会比摔跤,或者刀法。别的组……”贺知年唇角含笑,想了想说:“有一两个刺头,或许会拉着你比试灵体。”
秦时,“……”
好像遇见刺头,他获胜的机会反而多一些?!
恰在这时,就听院墙里面传来当的一声锣响,一个男人的声音车子嗓子喊:“第二局,八组胜!”
紧接着,一墙之隔的训练场里就爆开一阵哄笑声,一个小伙子大声嚷嚷:“再来!再来!”
秦时抿嘴一笑,心里隐隐有些兴奋起来。相隔千年的不同的场景,突然间就好像重合在了一起,让他从心底里生出一种“我回来了”的感慨。
院内是一处极开阔的演武场,一群同样穿着黑色短打的小伙子围成一团,看着当中两个小伙子摔跤。数十米外有栏杆隔开,另一边是一队人马正在那里练习骑射。
秦时见此处人多,就又将狼王抱了起来,将小黄豆架在肩膀上,随着贺知年挤进去看热闹。
大冬天的,场中摔跤的两个小伙子都打着赤膊,你来我往。秦时见他们脚步轻盈,落地却沉稳,就知道这两个都是摔跤的高手。其中一人肤色黝黑,动作更为敏捷,不知他是怎么用力的,一下子就拽住了对手的腰带,将他摔了出去。
秦时情不自禁的随着周围的人叫了一声好。狼王或许是受到这种热烈的竞技气氛的感染,也扯着嗓子嚎了一声。它这一声嚎叫立刻就将大家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周围的人打量秦时古怪的发型,又见他身上也穿着镇妖司的袍服,便知道他八成就是钟铉提过的那位新来的队友,便七嘴八舌的问了起来。
“第六组的,姓秦名时。”秦时跟周围的人做介绍,“还请各位兄弟多指教。”
一旁锣声又敲了一下,有人不满的嚷嚷起来,“又是八组胜……娘的,这小子该不是就是过来砸场子的吧?!”
秦时就听一道陌生的声音带着点儿懒洋洋的劲儿喊道:“嗨,新来的,下场试试?”
秦时,“……”
秦时回头,就见刚才摔跤胜出的青年一边接过同伴递给他的布巾擦汗,一边带着一点儿坏笑的表情上下打量他。
秦时心想,才说到或许会有人挑衅,这不,刺头就自己跳出来了。
怎么都要过了这一关的,谁乐意初次见面就露怯呢。这种时候,哪怕明知打不过,也得硬着头皮上了。
“那就试试吧。”秦时把狼王和小黄豆都塞给了贺知年,冲着青年拱了拱手,“在下秦时,第六组的,今日刚入职,不知兄弟怎么称呼?”
青年双手拽着布巾搭在脖子上,大大咧咧的冲着他拱拱手,“八组,章宪。”
秦时打量章宪,见他一双浓眉飞起,神情不羁,就知道这是个胜负欲很强的人。当然看他一身结实的腱子肉,也知道此人有争强好胜的资本。
秦时便道:“摔跤我不在行,还请章兄弟多指教了。”
章宪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停下,摇了摇头,“你下盘不稳,看着就不像习武之人。比摔跤,你还不如老六。”
身后人群里有个青年骂一句什么,旁边的人都哄笑起来。
秦时倒觉得章宪的态度虽然傲气十足,但说的是实话,便觉得这人骄傲的不让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