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

67 / 67 章 · 3,131

到墓地的时候才下午两点多, 这里的天气格外好一点,天空没有任何遮挡,微寒的湿润空气里能隐约闻到春天的气息。

路边的树上已经断断续续开起了新芽, 规律种着的常青树在每一个墓碑两侧耸立着, 无论四季多少次轮回, 常青树从未改变。

那边保安亭的人正倒热水,见有人来好奇的迎出来,忽然觉得来的这俩人有些眼熟。

“诶, 你们又来啦!”大叔端着一杯泡着茶叶的玻璃杯, 抿了一口冒着腾腾雾气的热水, 笑着问俩人。

韩炽将视线朝他投过去,他对此人没印象,不过韩远案多少还是记得。

知道韩炽不想跟外人说话, 于是韩远案将他拉近靠拢自己一点, 牵着他的手握紧了一分, 感觉韩炽没那么排斥之后才浅笑着礼貌答话:

“您还记得我们?”

“可不,这一两个月你们来的可不少呢!”大叔语气十分骄傲, 又带了几分无奈, “你们是从外地回来的吧?”

“嗯,”韩远案点头,“回来几个月了。”

“难怪哦!”大叔恍然大悟,“我们这儿虽然风水好,价格贵,但人来的也少诶!”

说着,语气里不免添上几分遗憾和怅然。

他在这里守了这么多年, 这个墓园的风水那便是数一数二的,价格昂贵, 不比寸土寸金的市区的房价便宜到哪儿去。

但这里最热闹的也就是下葬的当天,这里会举办一个追悼会,期间是家属和人气最多的时候,其余便是清明。

大叔仿佛在这里亲眼见证这些墓碑被渐渐遗忘,见证这些记忆从最初想起便会悲痛,到如今的束之高阁。

世间活着的人生活已经回到了正轨,这些藏在墓碑里的也终究被遗忘。

“我倒是不冷清,我们这儿倒班,人多咧,就是这些,也不晓得是不是会孤单……”大叔值了值山上的碑。

“哎……你们这从外面回来,能多看看就多看看吧,昂!”

仿佛这里的存在被在意又被忽略,见人来又见人往是大叔看遍的人情冷暖,所以见到这俩孩子又来了,自然会高兴很多。

韩远案沉默着,韩炽感受到自己手被握的有些疼,稍稍抬眼看了眼韩远案,心中一紧,刚想开口说话,便听到韩远案开口:“好,会的。”

“诶!这就好!”

大叔端着茶杯又晃晃悠悠回到亭子里,韩远案顿在原地几秒,很快就缓过来,牵着韩炽找到了父母的墓碑。

上次来,韩炽也认真看过父母的墓碑,但此刻的心境却与彼时全然不同,那时脑子里更多的是有关韩远案的想法和情绪;而眼下,他想真切的与韩远案感同身受,感受这两位为人父母对子女的情感。

他放缓呼吸,韩远案没说话,韩炽便悄悄的陪在他身边,心里不知是不是在跟爸妈说话。

他没感受过父母之情,余光里韩远案微微泛着银光的眼眶却能深刻表现从前的韩家,是一个多么幸福的家庭。

韩炽抿抿唇,想说“别难过”,可他却又明白不该这样说,这样深厚的情感,又怎会不难过。

他与韩远案姑且算是认识八年,分别的三年他都生不如死,痛苦到恨不得死掉,又如何不能知道韩远案丧亲之痛。

有些风吹过来,墓碑边上的小雏菊晃了晃——不知是谁种的野雏菊,白色和黄色混杂。

韩炽盯着看了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摸上韩远案的胳膊,轻声问他:“你不跟爸爸妈妈说说话吗?”

闻言,韩远案稍稍偏头垂首看了眼韩炽,忽觉他的想法,须臾后无声叹出一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肩,哑着嗓子道:“都结束了,韩覃、何武、韩鸣和韩氏,都结束了。”

“嗯,都结束了。”

韩炽重复他的话,靠近他一步,将头埋在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片刻后又将脸埋在他颈窝,一时之间心脏闷涨的厉害。

毋庸置疑,他是心疼韩远案的,堵住的酸涩溢到鼻腔和眼眶,再开口声音都有点闷。

“韩远案。”

他的声音很轻,但罕见的没有压抑情绪,叫韩远案一下就能听出来他的意思,似乎一个名字胜过千言万语。

韩远案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覆在他后背拍了拍,摸了摸,担心他受凉,似乎用这个种方式为他传递热意。

只是一个字也没说,同样,韩炽也知道,此时无声胜有声。

韩远案将韩炽的脸抬起来,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又亲了亲他无端绯红的眼尾,感受到他长睫的颤动后,才轻声说:“没事,不难过。”

也不知道是在说自己不难过,还是宽慰韩炽叫他不要难过。

“没事的,乖,流眼泪被风吹了会眼睛疼。”韩远案担心他不舒服,又给他把与溢出来的一点眼泪水擦掉。

“你呢。”

韩炽吸了吸鼻子,因为流了鼻涕,又被风吹,他的鼻尖和脸都有些红,韩远案抬手给他捂了捂。

“疼不疼?”韩远案摸他的鼻子,担心他受不住寒。

现在的天其实没有深冬那么冷了,只是韩炽素来身体不好,所以格外怕冷一点——如果忽略他喜欢吃冰的话。

韩炽缓了缓情绪,然后说:“你呢?”

“嗯?”

“你呢?”

你疼不疼?是不是很难过?三年前或者现在,又或者刚才听那个大叔说的话,是不是会很难过?

韩远案花了点时间明白他的词不达意,实话实说:“还好,当时那样的情景,我更多的其实是茫然,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二十多年的陈设忽然改变,多少有些不适应。”

“现在呢?”

“……怅然。”韩远案说。

事实是人已经不在了,那个大叔说的没错,这里的确很冷清,因为在生活中总是会忘记这些已经不在世间的人的存在。

只有在特定的情景,便会犹如触碰到了一个特定的开关一般,被尘封在里面的的记忆就会如同洪水一般倾泻而出,淹没在世的人。

一如此刻。

悲痛与伤心都是一时的,等到了回家的路上,韩远案可能会忘记这里的事,纠结于怎么哄韩炽将中药喝光,纠结于怎么劝他多吃两口饭,从而少食多餐。

继而在更阑人静放空思绪时,无意间触碰到那些,便又会引起一阵惆怅。

一直存在无法消散却若隐若现的伤感。

“好了,等我整理一下就回家,”韩远案把韩炽从自己怀里扒出来,柔声说叮嘱,“不能错过晚饭时间,你想想吃什么。”

“……”

韩炽不想说话,看着韩远案的动作,他也弯腰将墓碑旁的小雏菊整理好,给它们又翻了翻土。

“这是谁种的吗?”韩炽刚才就觉得这些小雏菊是专门有人种的,而且经常有人来翻土,这些土显然都是新土。

韩远案闻声看过去,思索了片刻,沉声猜测:“可能是小姨,或者韩鸣。”

“为什么不会是他们一起?”

“可能不会。”韩远案笑了声,看向韩炽的表情意味深长。

眼下韩鸣兴许正焦头烂额,刚回归公司,要忙着上下管理,要忙着清理当初与韩覃一线的人,还要提防瞿小意想跟他离婚。

即使他有这个心来看兄长,恐怕都是有心无力。

韩炽就随便一问,不是真的对他们的事情感兴趣,他也能猜到韩鸣现在“腹背受敌”的处境,但那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走吧,回家。”韩远案将韩炽拉起来,用手帕给他擦了擦手,上了车才给他用水洗。

被水洗过后,韩炽的手就变得通红,本来就凉的手一瞬间更是没了什么温度,令韩远案心疼的直皱眉,生怕他着凉感冒。

韩炽也翻着自己的手掌心看了看,确实红彤彤的,但其实不光是洗手的原因,还可能是刚才翻土的时候他使力拍了土。

他叹了口气,无奈安慰:“没事的,你快开车把暖气打开,我烘一烘就热乎了。”

“……冷吗?”

“不冷。”

“没有哪儿不舒服?”

“没有,我很好。”

“……好,不可以瞒着的。”

韩远案终是启动了车,路过亭子时降下车窗,大叔朝他们挥手道别,似乎还说了句什么,韩远案点了点头。

看口型,韩炽猜测是“常来看”。

他偏头看了眼韩远案,这人已经专注开车了,又低头看了眼怀里抱着的药材,没有煮的时候散出来的味道还是十分善意的。

启程回家时夜幕已经来临,天色将晚,韩炽精神很好,看向车窗外,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盏年久失修的路灯已经被修好了。

路边的两排路灯都换成了明亮的太阳能灯光,源源不断的输送着能量,前路也十分宽敞。

渐行渐远时,韩炽又看了看韩远案,在泄进来的光线里观察他的面部轮廓,蓦然才发觉,坏的路灯修好了,墓碑边有人装饰了小雏菊,他给雏菊翻新了土,韩远案带他看了中西医并且开了药养身体。

一切都已经步入正轨,甚至往后的事情都在锦上添花的有序发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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