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 “上来。”

46 / 109 章 · 4,572

乡记后巷。

一顿饭, 气氛尴尬。

两个女人站在巷口,一个细长的指间夹着一支猩红,吞云吐雾, 望着街头霓虹,眼神迷离。

一个百思不得其解望着她,激烈辨着什么。

抽烟的女人始终不作声。任凭旁边人心急如焚。

……

乡记正门面对着街道, 香樟树下站着两个男人,同样在激烈对峙。

只不过另一人沉静淡然, 半眯在烟雾中的眸子,叫人疑惑万分。

“刚才吃饭气氛可不行啊, 你是不是得罪她了?她可是和我们吃羊球还开怀大笑的女人。”宋竞杨倒出一支烟,低头在他烟头上强行点燃。

吐了一口雾说, “我知道是因为楚河街那颗哑雷,你俩抱在一起昏天地暗, 食堂大妈都传你俩有事。纪荷避嫌,从那天大半个月没来市局。后来请我们吃饭, 和你之间也挺奇怪,她一直在回避你啊。”

江倾冷笑了一声,转脖子活动着僵硬的关节, 意味不明终于开口,“你说, 那天我俩抱在一起,是我单方面多情吗?”

“不!”宋竞杨指着自己眼睛说,“我这是百步穿杨狙击手的眼睛——她当时也害怕极了, 怕你有事,不比你担心她少。”

“这就够了。”江倾夹着烟送到自己唇中,吸入肺部的尼古丁使他眼底更清明, “我在走近她,无论多难、多远,我在行动。等她回首,会猛然发现我和她已经负距离。”

“黄了你。”宋竞杨不可思议笑了。

江倾知道他想歪,这个蠢货向来四肢发达,所以好好的刑侦念不下去被隔壁特警拎走。

“哎,你眼神什么意思。”不是街头车来车往,宋竞杨撸袖子和他干战了。

江倾淡淡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宋竞杨又懵,指着他,“你最近真不对劲,经常一个人鬼鬼祟祟的,是不是有什么大行动?”

江倾掐灭烟蒂,眼底仿佛簇着两团火,沉默不语。

这时候,刚才离开他视线的女人,和同事一起转去后巷,不知聊个什么,时间过久,突地,两个女高音合奏一曲《惊魂曲》!

哇——

一声。剧烈而短促!

江倾惊滞,身边同僚、连大街上路人、饭店内部员工,甚至五岁的圆圆都被吓半死。

个个面色惊恐,猛地朝饭店后巷方向望去。

那道合声极其惨烈,单纯用声音就能让听者毛骨悚然。

出大事了!

所有人内心不约而同的惊吼。

“干活——”江倾暴喝一声,抬脚踹开一辆胡乱停放的电动车,踩着车身上张牙舞爪的雨棚,一步跳到饭店滴水坡,迎面从门内冲来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拿酒瓶指着他。

“——你踹老子车!”

“妈了逼的滚!”江倾目眦欲裂。

那男子带着同伴,在饭店吃饭,看到这一幕暴喝连连,抄起桌上酒瓶,七八个大汉全部堵塞门口。

宋竞杨被塞在外头,伸手指冲里面吼:“警察办案——快滚!”

一片混乱。

一个特警小兄弟负责照看圆圆,小姑娘吓得大哭,她的警察爸爸们难得聚齐,带她出来玩,碰到这么火爆的场面,五岁的小孩子哪里经得住,不住哽声大喊。

“江爸爸!江爸爸!”

江倾本来快人一步,被一挡黄花菜都发凉,抄起一把椅子猛掷了出去,那帮人本来就没公德心,吃饭时同在大厅,粗俗喧哗,不顾女士儿童黄段子齐飞,江倾早憋了火,这一出手没轻没重。

那帮人被砸得惊吼退散。

外头有带着证件的兄弟早亮了证,这帮人不知是真目无法纪还是黄汤入肠浑然忘我,有带了刀子的往江倾猛刺。

圆圆更加惊颤的哭叫起来,“江爸爸——”

宋竞杨掏出收缩警棍,不客气的上去一阵猛捶,江倾脱身,连带着撕开一条路,后方交给宋竞杨,刑侦的兄弟全部跟着他冲。

……

“不要过来——”

后巷黑布隆冬。

如一个四方形。四条边是临街商铺,楼高显赫。

中间是低矮的灰败老楼,经岁月洗礼,爬满浓阴的青苔;人类活动轨迹又赠与垃圾与腐臭,整一个不见天日。

纪荷的声音距离饭店后门二十多米的位置,是一处稍大空地,建有一座公厕和臭气熏天的垃圾箱。

她和万妮就在垃圾箱左侧的小道上。

两个女人不知是蹲还是坐的姿势,簇拥相靠,纪荷手上似乎还捧着什么物件……

她一声大叫后,制止了饭店后门男人们的脚步。

纪荷整个牙关打颤,发出隆隆火车压轨一般的动静,她盯着后门那束光亮中为首的男人,再次重申,“不要过来——”

他一改在席间对她的冷漠,声音嘶哑问,“活着、死的?”

他看到了她脚下躺着的人。

“有气……”纪荷牙关颤,“你们……”

话没完。

他那边开始命令,“通知辖区分局带足勘踏板——立即过来!”

保护足迹!

纪荷和万妮从南巷口过来,本来要陪万妮上厕所,结果走到垃圾箱位置,见地面躺着一个人,以为是小姑娘走夜路摔倒了。

纪荷走上前询问,期间踩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以为是泥地没在意,结果一走近,魂不附体。

原来她踩的不是旁的,是小姑娘的……

当场和万妮尖叫。

……也就是说凶手没从南巷口离开,也没有从饭店的东巷口,只剩下西北两面。

她现在所在的案发空地有她和万妮足迹的破坏,不能再来更多人了!

江倾有条不紊安排完人手追击北面,自己顺着楼房墙根朝她走来,一边小心翼翼踩着年久失修的下水沟,一边安抚她,“别怕,一切交给我,别怕,别怕。”

“我不怕……”纪荷泫然欲泣,不是恐惧,是被歹徒的残忍惊骇到,“江倾……”

“我来了。”他抬眸焦急寻找她。

彼此一对上视线。

纪荷倍感自责。

在生死面前,他们没到有必要互相伤害的地步。

一切困难都会迎刃而解。只是时间问题。

她目光倏地变得坚定。

两人距离拉近到五米。

江倾再次撞上她的眼神,怔了一秒。

她深深注视他,似乎给予鼓励一般,努力勾唇角,然而勾了半天,她都因肌肉僵硬而徒劳。

最终,用稍微冷静些的音,告诉他,“你放心去追人,这里都交给我,已经叫过救护车。”

“大概走多少时间。”他问得凶手。

纪荷看着他,准确答,“顶多十分钟。受害者身上还是热的,气息很微弱,是被先勒颈昏迷后才遭暴行……”

江倾问,“是强.暴?”他站在排水沟位置,离中央现场刻意保持距离,瞧不清状况。

“不是……”纪荷回答。

此时,万妮猛地发出一声大喘气,之前惊吓过度,一直打颤,此时才回了神,所有恐惧爆发,哭喊,“她……她肠子被掏出来了……从阴.道!”

哗然——

饭店后门围观人群一下炸开锅。

“别怕……”江倾眼角变红,被夜色遮住,原来她双手捧的那物件不是其他,而是受害者脱出体外的肠子。

受害者岔开着双腿,腿.心也堆了一摊东西。

人体大肠小肠总长大约7米左右,依江倾瞥的这两处,加受害者脖子上挂的那根,至少被拉出三分之二……

危在旦夕。

“我会抓到人。”江倾音落,离开下水沟,没往她那边去,直接冲进西巷,追捕。

“能抓住吗?”现场已经围了很多人,但案发地只有纪荷和万妮两个能大喘气的。

万妮软了,无法移动,被迫停原地,然后可怜兮兮的扯纪荷衣袖,问能不能抓住。

纪荷一边听着万妮牙关打颤的声音,一边谨慎盯着人群方向,以防止有人过来破坏。

她说,“会的。”

万妮说,“热点真来了……”

纪荷快被吓出病来了,低着嗓子喝,“捧着人肠子的热点我他妈不想要——”

“救护车来了——”蒋大伟做为饭店老板,事情发生在他后巷,可糟心死了,声音和万妮差不多,直牙关打颤,喊着姐,我给你找东西垫着,让救护人员先过来。

纪荷让他别忙,辖区干警马上到,让他维持下现场群众秩序,别乱靠近现场。

“我知道,我知道!”蒋大伟吼着,立即拿起扫把,和店里小工一人一个,堵住巷子南面,和自己店的后门。

大约三分钟,辖区派出所先到。

派出所条件不错,竟然带了几十张勘踏板,一一铺开。

救护车的声音在狂叫。整条美食街估计都炸了。

一开始昏暗的后巷,周遭楼房低迷的灯光,一下子在瞬间拉开炫丽大幕。

有的楼上住户甚至拿着强光手电疯狂往下照。

纪荷于是弯背。尽量遮住这可怜小女孩的身体。

万妮扯着她胳膊,声音仍是喘,“纪荷……”

“干嘛?”纪荷抽空聊天,不然万妮恐怕得是台里第一个因惊吓过度而殉职的同志。

“我我……尿裤子了……”

纪荷:“……”

“你……尿了吗……”尿裤子也要拉个人一起的万妮,真令人哭笑不得。

纪荷僵扯唇角,“很抱歉,不能陪你。”又安抚,“没关系,我带了一块披肩,等会儿给你围住。”

万妮低呼,“地上还有怎么办……”

“……”纪荷再次失语。

“他们不是要现场勘查?我尿液会被提取吗?”万妮又惊恐,“不对……先不能想自己……我是破坏现场了吧?”

纪荷无奈安抚,“没关系……我就说是我尿的。”

万妮不客气,“谢谢。”

纪荷:“……”

……

今夜,明州不眠。

抢救室的主刀医生第一眼扫到患者惨状,惊了半天纹丝不动。

受害者遭受到了惨无人道的酷刑。

各路第一手的现场视频与谣言同时扩散。全城震动。

纪荷等在手术室外,听着家属的撕心裂肺哭声,不住踱步。

接着,抛下其他人返回台里,彻夜的寻找资料。

当清晨第一缕光线升起,医院传来消息,十七岁的姑娘手术勉强成功,正在重度昏迷,能不能活看造化。

她在电脑敲下第一排字:明州变态掏肠手——

触目惊心之际,手机铃突然大震,她一惊,连忙接起,“喂?张副队,是不是需要我做笔录?”

昨晚她在医院做过口供,警方仔细询问了她有没有看到可疑人物。

她是发现人,口供极其重要。

可纪荷简直想锤死自己,她如果和万妮早回去五分钟,那女孩兴许还没那么惨……

“我们法医的意思,没有一定心理素质和技巧的人,无法从未婚女性紧缩的阴.道中徒手拉出肠管,现在希望纪制片过来一趟,帮助我们模拟歹徒画像。”

“好……”结束通话。

纪荷先到休息室洗漱,换衣,接着开汉兰达花了四十分钟到达市局。

刚踏上刑侦楼的台阶,留在医院的万妮打来电话:“小姑娘没了——”

纪荷眼皮颤了一下,脚步僵住。

万妮的哭声通过电波传来,有点不真实感,“太残忍了——所有抢救医生都悲愤哭了!”

“一不为财,二不为色,凶手为什么对一个小姑娘下手!”

穷生盗,奸生杀。

小姑娘一没有财产,二没有被性.侵痕迹,凶手作案动机诡异。

“我知道了。”纪荷深呼吸,甩去脑海昨夜小女孩的惨状,对万妮慎重交代,“你坚守医院,感觉有大事要发生。”

“什么事?”万妮一愣。

“你上次不是说,像楚河街这样的案子过多,咱们明州要完吗?”纪荷捏着鼻梁,低垂下眼,没全盘托出最后一句:如果真完了,大家共坐一条船,一起沉。

怕会吓着万妮。

毕竟,除了她是鸿升的二小姐,其他人并不带有原罪。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音,鼓励回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名女中学生的死亡绝对会掀起大浪。你坚守医院。”

“好。”

通话结束。

纪荷抬头看了眼楼上悬挂着的警徽,庄严威武,她想给江倾打一个电话,问问昨夜的追捕怎么样,可又怕打扰,正犹豫了一秒,像心有灵犀,他忽然主动来电。

“你累了?”第一句,这三个字,莫名其妙。

她惊诧一挑眉,抬眸向他办公室窗口位置看,奇问,“你在办公室吗?”

“在。你上来。”

可能纪荷一夜没睡身体虚弱,所以听出他温和的音调里有引诱的意味,她微微眨了眨眼,企图让自己更清醒一点。

阳光灿烂,铺在她脚下,像踩着金色的琴键,只要她挪动一步就会发出美妙的乐声。

可她没动,声音也长久沉默,没有回应。

江倾音调耐心,对她说,“你可以依靠我。”

纪荷猛地睁圆眼。

耳际仿佛响起幻听,那不是如此时的阳光微辣季节,而是和煦的春天,下着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高速路上水花四溅。

玄黑色的迈凯伦猝然横停。

前后都是追兵。

一个对她而言绝对宽阔的胸膛扣住了她,大雨和拳脚被格挡,她安全的哭喊声中尝到了他头上的鲜血……

纪荷此刻猛地惊醒,然而为时已晚,他当时那句雨中的低唤“你可以依靠我”和上一句重叠。

“上来。”他主动挂上电话,不容置疑留了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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