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

20 / 25 章 · 4,103

情到浓时,破木床也是鸳鸯帐,这番缠绵让桑莲城三天没下了床,十三郎拿着笤帚抹布把院子的房屋都打扫了,把那些孤仙野鬼打的打、赶的赶,全收拾妥当。

晌午刚过,桑莲城下床想找口水喝,路过堂屋,忽见茶桌上白光闪,他好奇地走进去,见乌黑的樟木桌上放着张崭新的请柬。

他忙叫来十三郎,两人同拆开,请柬末尾落着款章,是篆书“无名”二字,十三郎读罢:“时间是明天晚上,我们这就得出发。”

“可小王爷府是什么地方?”桑莲城思来想去:“从没听说过。”

这时背后响起了类似集市的热闹声音,有叫卖声、牲口的嘶叫声和骨碌碌的车轮声,听起来好像就在身边,十三郎道:“看来五通已经给我们找好路了。”

他俩循声而去,前后走近堂屋东耳房,里面摆着个大大的工笔花鸟屏风,十三郎说:“声音在屏风后头。”

桑莲城摇头:“从我出生它就在这儿,后边什么也没有,紧贴着墙。”

两人走过去往屏风后看,见是个偌大的露天市场,赶羊的、卖酒的、拉车的来来往往,十三郎不禁嘀咕:“这无名好厉害!”

桑莲城回头再看,屏风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堵土坯墙,此时他和十三郎正在墙边屋檐下,两个小贩围着他俩,个裹红头巾,个裹绿头巾。

裹红头巾的说:“上好的金疮药,买不买!”

裹绿头巾的说:“买什么金疮药,我这骨伤药好!”

桑莲城问:“这里有没有个小王爷府?”

红头巾变了脸色:“有是有……你们是去赴宴的?”

桑莲城惊奇:“你怎么知道?”

“小王爷到月圆之夜就请人吃饭,什么人都请,将军、歌女、乞丐!”绿头巾故作神秘:“可第二天没个回来的!”

桑莲城略思索:“这是什么地方,现在是哪年?”

红头巾笑了:“嘿嘿,是个傻子!”

绿头巾道:“这里是长安城外,今年是大秦甘露元年!”

桑莲城低声告诉十三郎:“是前秦苻坚的年号。”

十三郎想了想:“看来我们来的是个乱世。”

红头巾立刻接上:“这是个乱世,乱世死人!金疮药要吗?”

绿头巾也不示弱:“乱世人不如鬼!骨伤药要吗?”

他俩摆脱开这俩卖药的,就近找了家面铺,坐在铺子外歇脚,放眼望去,城是个大城,但街面萧条,人人面有菜色,缺胳膊少腿的也特别,显然不久前才经过大仗,再回头看,面铺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桑莲城给十三郎使眼色:“你发现了吗?”

十三郎点头:“嗯,铺子里六个人,有四个是鬼。”

从他俩这半人不人半鬼不鬼的眼睛看过去,六个人里只有两个头上悬着模糊的名字,其中个是“田大富”,正对身边的人鬼讲述着自己离奇的经历:“好几百人在个大屋子里考试,就是写字儿!说我没考中,我还挺难受,活过来才知道那是阎王殿,考中留下的都死了!”

另个人惊叹:“田哥你命真大!”

那鬼却嘿嘿笑,露出惨惨的白牙,桑莲城和十三郎对看眼,起身要走,却和个羽扇纶巾的青年书生撞了个满怀,只听那书生惊道:“十三郎?莲城!”

两人定睛看,面孔确实不认识,但这个声音……

“锦侯?”

“还有我呢!”鞠十九的声音也冒出来。

锦侯高高兴兴拉着他俩去了附近家酒铺,三人在张桌子旁坐下,桑莲城问:“你们也收到请柬了?”

锦侯给他俩倒酒:“我们半个月前收到的,在这儿等了十来天,盘缠都用光了。”

十三郎蹙眉:“我们来得急,也没带银子。”

鞠十九插进来:“大青龙你变样子了,说像人吧,眼珠发黄耳朵溜尖,说像鬼吧,还有点人气儿,怎么回事?”

桑莲城脸上红,十三郎指着他:“莲城给我施的法,你问他。”

锦侯早看明白他俩了,故意岔开话题:“对了,现在还剩下两通?”

桑莲城摆手:“我们杀了将,只剩通了。”

锦侯道:“看来这个无名才是五通里最强的,这是要决死战了。”

十三郎把杯中酒饮而尽:“明天晚上,就跟他决死战!”

突然,个商人模样的老者惊慌失措跑进来,拉着掌柜的哀求:“让我躲躲!”

掌柜的忙揭开墙角口大缸,让他跳进去,然后盖上缸盖。不时,门口走来个怪模怪样的家伙,眼睛小得几乎看不见,指爪锋利,浑身恶臭,缓缓地说:“他来了吗?”

这里的人似乎对这种怪物见怪不怪,掌柜的头也不抬:“没、没有!”

怪物走近铺子,用鼻子使劲闻了闻,把脸对着掌柜的半晌,慢慢转身,走了出去,掌柜的揩把汗,对着缸说:“走了,出来吧!”

半天不见没动静,掌柜的跑到墙角揭开缸盖,大叫声瘫软在地上,众人围过去看,老者已化作滩脓水,死绝了,锦侯问:“怎么回事?”

掌柜的抖抖索索:“他、他是贩蝎子做药的商人,那、那个是蝎鬼……”

锦侯冷笑:“蝎鬼没杀你,算仁义了!”

掌柜的拍拍尘土起来,桑莲城有意说起风凉话:“这世上哪有鬼,别是演戏骗我们破财的吧?”

“你们外地人不知道!”掌柜的语重心长地说:“这个村挨着长安城西墙,叫堪舆村,原来是片坟地,据说最早有个大老爷死了,他两个儿子分别请人看坟,老大看中了块封侯地,老二看中了块拜相地,争来争去,这俩儿子都死了,大老爷也没入土!几十年里,两兄弟的子孙各自在看好的地上建坟,坟修好又派人去守,打井盖屋,慢慢就成了村子!”

桑莲城打个冷颤:“说得我晚上都不敢在这个村住了。”

掌柜的指着西边:“村那头有个大宅子就是鬼屋,不少逃荒的去过夜都没出来!”

第2

斩五通 作者:童子

0章 库官

锦侯和桑莲城对视眼,异口同声:“正好我们没地方住。”

说罢三人问了路,摸黑往村西走,走了七八里,鞠十九累了:“走了这么长时间也没看见什么鬼屋。”

锦侯说:“过来,我背你。”

鞠十九扭扭捏捏:“算了,把你累着我可心疼。”

十三郎听不下去了:“你俩能不能……稍微羞涩点?”

正说着,前边路旁出现个大池塘,从池塘里伸出匹白绢,直直横在路当中。

桑莲城奇怪:“有人把绢丢了?”

十三郎哼笑:“这么贵重的东西说丢就丢?”

从他们后边赶上来个过路的,急着说:“见者有份,你们不要,我可拿走了!”

锦侯扬手:“请便。”

路人兴高采烈奔过去,手刚碰到白绢,不等他叫喊,便被白绢卷住,拽入水中,十三郎摇摇头:“看来池塘主人有个好胃口。”

过了池塘就看见那座所谓的鬼宅了,宅子确实大,有五六进院,梁上地上落满灰尘,看得出曾经是金碧辉煌的,鞠十九有点怕:“不会真有什么厉害鬼吧?”

十三郎说:“怕什么,你有锦侯呢。”

锦侯赶忙说:“比起鬼,我愁明天的饭钱,你们俩没有胃,莲城可饿着肚子。”

他们轻手轻脚走上堂屋,借着月光看见四围漂亮的柏木墙壁,虽然历经沧桑,仍然是光彩蕴藉的,背后突然嘎吱响,三人回过头,只见背光的左墙上打开了扇门,鞠十九惊叫:“什么东西?”

个脚步声在黑暗中响起,慢慢向这边走来,越走越近,鞠十九颤声:“到底什么东西!”

他们紧挨在起,十三郎拔出龙骨刀,眼前啪地亮起团火,个矮小瘦弱的老人身穿黑袍头戴纱冠,伛偻在他们面前。

老人深鞠躬:“小人是这里的库官,等候贵人时了。”

桑莲城还礼:“老人家认错人了吧,我们是没钱住店,想借贵地凑合宿。”

十三郎低声说:“小心老头儿有诈。”

锦侯脑筋转:“你说的贵人是谁?”

老库官铿锵答道:“鞠十九,革字边的鞠,大明永乐六年生人,行三。”

“啊?”鞠十九大惊:“可……可甘露元年我还没出生呢!”

堂上忽地灯火通明,灰尘蛛网全不见了,从灯台到果盘应俱全,连擦手的帕子都是绣金描银的,库官捧着文书跪在下手,请桑莲城他们坐到上手,正中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大贵人鞠十九,他直挠头:“我不记得存过钱啊……”

老库官对他毕恭毕敬:“小人在此为贵人守库,整整三百六十五年了。”

鞠十九还想争辩:“可我……”

锦侯给他咬耳朵:“先问问他少钱,分钱难倒英雄汉呀!”

鞠十九乖乖听话:“我、我有少钱?”

老库官双手合十,不知念了什么秘语,只听轰隆响,从天花板掉下来数不清的白银锭子,排排落在地上搭成银塔,满满登登堆了半个大堂:“共是万两千七百二十五万六千六百四十五两,请贵人典校。”

桑莲城惊呆了:“这足够我吃到佛祖升天的!”

鞠十九为难:“这么银子,别说我数不过来,就是数过来我也带不走啊。”

老库官顿首恳求:“请贵人务必带走,小人老了,守不动了。”

十三郎说:“有施自然有报,注定是你的,你就拿着吧。”

锦侯眉飞色舞起来:“就是嘛,你拿不走还有我呢。”

他从怀里掏出块折好的花手帕,拽住角轻轻抖,手帕便张开飞起,覆盖住满地白银,只见银堆渐渐塌下变小,最后竟变成块平地,只剩大帕子平铺在地上。

桑莲城想了想:“这是我家灵堂上你包我那块布吧?”

锦侯施施然走下去,把手帕边对边折小,最后折成巴掌大小揣进怀里:“正是。”

十三郎不佩服不行:“鞠十九,你真有个贤内助。”

锦侯倒笑了:“青相公,你可说反了……”

鞠十九赶忙插话:“狐、狐狸精都会的障眼法而已!”

老库官再叩首:“那小人告退了,”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小人句嘴,几位要大难临头了,还是谨慎行事吧。”

说罢哗啦声便没影了,只剩下堆黑纱衣帽落在地上。

圆月当空,幽幽的风声像哨子在树梢头吹响,已是万籁俱寂的时刻,三人和衣在大堂睡下,鞠十九嘀咕:“这鬼宅也没有吃血啖肉的恶鬼,怎么会随便要逃荒人的命呢?”

十三郎淡淡地说:“恐怕恶的不是鬼,是贪婪的人,像刚才那个捡绢的,不贪心怎么会死呢。”

桑莲城在片漆黑中握住他的手,他也回握住他,在他耳边低声说:“怕吗?”

那双金黄的眼睛在黑暗中分外明亮,像掉在水里的月亮,那么近那么美,桑莲城轻声说:“不怕。”

十三郎凑过去,刚想在他颊上落下吻,突然束火光从外头照进来,正晃在桑莲城脸上。十三郎翻身跃起,锦侯披衣跟上,冲到宅院门口见是十几匹快马,看打扮像远道而来的土匪响马,领头的脸上长着大疮,头上没有名字,举刀问他们:“你们是这家的?”

锦侯装出恐惧的模样:“我们是过路的,没钱住店,在这里借宿。”

头领趋马问他:“听说这宅子里有大笔钱?”

“大哥,跟这些人废什么话,”个只有边耳朵的喽啰嚷道:“把他们杀了,咱们进去翻!”

桑莲城也从屋里跑出来,见喽啰头上悬着名字,便质问他:“活人干嘛给鬼卖命!”

那头领心虚,打马冲上来:“你说谁是鬼!”

十三郎抽出龙骨刀挡在面前:“保护莲城!”

鬼头领把他端详端详,嘿嘿笑了:“原来是同道啊!”

他声令下,众强盗掩杀过来,锦侯与喽啰们周旋,十三郎则和那只鬼交手,桑莲城掏出所剩无几的如意子,正要落笔,天上突然打下个闷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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