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队等合影的学生其实还是不少,林清和跟高修排在最末。因为时间关系,维持秩序的几个人员一直在低声催促上前的学生动作快些再快些。
林清和手里攥着手机,随着队伍缓缓向前,越靠近一点就越紧张。
而当她前面的一个学生离开,终于轮到她站过去的时候,allen levine居然喊了一声她的名字:“chingching?”
林清和下意识“哎”了一声,应完又愣了,回头四处张望老先生在喊的究竟是谁。高修默默地将她脑袋掰回去。
“泥嚎。“allen levine向她这边走了两步,友好地接道,“泥的相片,no,i mean,泥的真人比你的相片更没力。”
林清和简直惊得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只能机械地挤出一句:“谢、谢谢。”
“i’ve heard a lot about you.”然后老先生又炸出一句话,“you're talented.”
林清和瞬间懵了,下意识回头去看自己身后的人。
“ryan.”老先生也笑着跟她身后的人打招呼,“it's been a long time huh?嚎久不见?一年?”
高修扶住她的肩,上前一步:“nice to see you again,mr. levine.”
两个男人颇为熟稔地握了握手,老先生瞧了瞧他无名指上的戒指:“我听dorine缩,她收到你的邮件,ryan你结婚了?”
高修点点头,礼貌地说明了几句情况,又简单介绍了一下两人。
“congratulations!”老先生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you are made for each other.拜年好合!”
林清和懵着脑袋站在老先生旁边,懵着脑袋听他中英半杂地说话,懵着脑袋看他绅士地搂了搂自己,然后懵着脑袋看高修拿出相机,咔擦,懵着脑袋看相纸从出口处吐出来。
啊,她跟她偶像合影了。有生之年系列。
毕竟接下来还有事情,不便耽误太多功夫。allen levine跟林清和合了影,随后便友好地冲他们挥了挥手告别,在工作人员的簇拥下离了场。
“chingching,有空请赏脸与窝们一起次顿饭,dorine很想见见泥。”临走之前还留了个约。
林清和拿着手里的宝丽来相纸,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阿、阿修?”开口都结巴了。
“嗯?”高修摸了摸她脑袋。
“你、你真的认识allen levine?”她抬头望他。
“算是。”高修道,“之前送你那个木雕呢?”
“放在包包里。”林清和急忙从背包里翻出来那个生日时收的礼物,她随身带着的。
一小块胡桃木,半个巴掌大,栩栩如生地雕刻着她双目半敛、唇角微翘的面容。这是allen levine依照她的相片刻下的。而相片则是他离开之前最后一次见她时拍下的。
高修问她:“在今天之前,听过dorine levine的名字吗?”
allen levine的妻子?林清和摇了摇头。
“mrs. levine是一位地质学家,也是我们杂志社这方面的顾问之一,之前随队去加拿大拜访过她,就是那个时候才知道你喜欢的那位mr. levine是她丈夫。”
林清和微微讶异:“这也太巧了吧?”
“嗯,老夫人说我长得像她年轻时的一个朋友,所以对我很照顾。”高修将她的手放入自己掌中,“就连这个木雕,也是她提出要mr. levine帮我雕的。”
“我听你们刚才说话,你们上次见面还是在一年前?你那么早就开始给我准备礼物啦?”
“这个木雕,原本不是要给你的。”
“诶?”林清和愣了愣。
高修说:“是给我自己的。”
林清和一时短路:“你要这个来做什么?”
高修沉吟半晌,道:“留个念想。”
不过林清和到底还是通透的,话听得明白:“……所以呢,你为什么又把它送给我?”
“你觉得呢。”高修抿着唇,掐了掐她的脸。
***
离开多媒体教室之后,两人准备出去南门找地方过夜。林清和把滑板擦了擦,随手塞进背包里。晚上的校道车很少,夜景不错,适合慢慢散步出去。
路上经过学生活动中心,听见里面有乐声,听起来是现场音,应该是里面正在举办歌唱比赛或者主题晚会之类的东西。
让林清和放缓脚步的是一个姑娘的声音,细腻颗粒的质感,和着木吉他的伴奏在唱苏打绿的《无眠》。
“今仔日月亮哪赫呢光
照着阮规暝拢袂当困
沿途问拢无歇困
你敢知阮对你的思念
希望你有同款的梦
……
去一个心中美丽的所在
所有的一切
拢总你做伙
希望你会当了解……”
台语歌听起来总有一种旧的感觉,或者说,有一种切实的世俗感,虽然林清和不会台语,只能勉强听懂一小部分歌词。
她一只手拽住高修的衣摆,摇摇晃晃地踩在绿化带的边上,还模糊地跟着乐声哼了几句。夜晚起了一层薄薄的雾,空气中凝结着些许水汽,朦朦胧胧地笼着。高修沉默地走在她身侧。直到她突然停下脚步,跳下绿化带,从背后抱住他。
“怎么?”他挑了挑眉头,问她。
“累了。”她回答。
“脚?”
“嗯。”她点了点头,提议道,“不然你背我好了。”
没什么需要多想的,高修默默地弓下身,林清和二话不说,“嗷”地一声扑上去。
他轻而易举地将她背起来,还嘱咐一声:“别乱动。”
“就乱动。”她故意晃了好几下腿,被他警告性地捏了捏小腿肚子。
跟先天骨架跟后天锻炼都有些关系,高修的后背很宽阔,伏在上面不自觉就有一种安心感。林清和双手勾着他的脖子,头挨头地靠近。
他踩着路灯下两人斜长的影子,走得不急不缓。夜风衬着月色,显得尤为清爽。林清和有一下没一下地哼着曲儿,没一个音符在调上。
“重不重?”她颇有良心地探头问他。
高修说:“重。”
“骗人。”林清和捶了一下他肩膀。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他的表情异常缓和,默默地握住她乱晃的手。
隔了半晌,她又喊他:“阿修。”
“嗯。”
“你是不是不打算跟我讲了?”
“什么?”
“阿戴刚才说,你那年圣诞节出去找过我。”
高修顿了顿脚步,没作声。
“我记得,圣诞节之后一个星期,你就走了。”虽然他的离开原本就在计划内,但日子显然提前了。
“这里。”林清和用指尖轻轻摸了摸他眉峰的那道疤,“是不是就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
高修稍稍侧了侧头:“傅老师跟你说了。”
“一点点。”林清和将头埋在他肩上,传出来的声音很细。
“其实也没什么。”他淡淡道。
不是故意要瞒着,只是觉得没必要特地跟她说。
“就算是没什么,我也想听你亲口告诉我。”她整个人伏在他背上,贴近,眼睛埋在他颈间,像他经常做的那样。
沉默良久,他将她往上托了托,步履不停,头顶的小树叶轻飘飘地落下来,沾到她的发上。
“真的没什么。”他思索着应该怎么开口,“当时,发烧了。”
***
正好是圣诞节,那天。
天气冷得异常,他从c城回b城,从轻轨下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他在附近的麦当劳解决掉晚饭,准备打车回学校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将钱包跟钥匙都落在了杂志社。还好口袋有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可以打车。但出租屋是回不去了,只能回学生寝室。
他们寝室四人,他在南门自己租房子,一个准备出国天天不着学校,一个正在实习工作搬了出去,只剩一个本校保研的天天在寝室里玩游戏。
高修推开寝室门的时候,他还叼着烟在噼里啪啦地敲键盘。见高修进门,他立马摘了耳麦问道:“小高同志,圣诞之夜你咋回来了?难道是想我了不成?”
高修将背包随便一扔:“钥匙丢了。”
“咋丢的?找人砸锁去呗”
“明天再说。”
“那你今晚在这过夜?行啊!咱们一会儿开黑?”
“明天吧。”
“你咋了?脸色怎么这样?”
“有点晕。”
“晕?无端端晕什么?哎,不是,你让我瞅瞅,”同学推开键盘随手抹了一把他脑袋,“哎哟我去!烫手,兄弟你这体温,妥妥的发烧,你哪儿发炎了还是纯吹风吹的?”
“……怪不得晕。”
“你烫成煤球了都快,咋自己没发觉捏?医务室去不?我送你。”
“算了,睡醒再说。”
“哎,真不去?小心烧坏脑子,反正医务室二十四小时开着。”
“先睡会儿。”
“那行吧,你躺我床,被子厚点儿。”
“谢了。”
“别,你躺着吧,我上去找化药系的人看看有没药喂你两颗。”
咔哒一声响。
同学随手套了件羽绒就带上了门,没过多久就带了个退烧贴跟退烧药回来。高修额头上敷着退烧贴,吞了药片,又勉强灌了一杯热水,沉着脑袋就睡了过去。好像察觉到自己病之后,症状就会变得愈加明显。即便是在睡眠之中,他依然能感觉到脑袋像炸开一般的混乱与疼痛,总是感觉不安稳,好像有人在耳边不断地吵,时不时就惊醒过来。
前面几次睁眼的时候,同学还在下面关着声音玩游戏。后面一次惊醒,同学没在电脑前,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声音在敲击着耳朵,有的声音一直在,他懵着眼睛四处看了一圈。
——啊,原来是他的手机。
高修勉强闭了闭眼,又睁开,摸索起枕边震动的手机一看。是个不认识的手机号码,同城,这是第七通来电。
他犹豫几秒,按下了接听键。
来电的那头,正是找不着林清和的阿戴。
挂掉电话之后,高修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挣扎着起了身,他花了几分钟试图镇静下来,并试图努力控制因为生病和药物而混乱不堪的大脑。
他不抱任何希望地拨了一遍林清和的手机,关机。拨了一遍她家里的电话,兰姨说她没回家。拨了一遍陆轩的手机,无人接听。最后拨了一遍高小桃的手机,高小桃接了,人不在学校,但提起林清和白天说要去找一趟魏芸的事。
“怎么回事啊这?刚才十点多的时候她还说赶上了地铁呢,怎么会突然手机又关机,人又不回宿舍?”
“找得到陆轩吗?”
“我问了他们宿舍那边的人,他们说他一整晚都在,就刚刚才出去的。”
“手机打不通?”
“打不通,我感觉他也是刚出去找的林清和。”
高修“嗯”了一声,拳头抵着太阳穴,用力闭了闭眼,又睁开。他晕晕乎乎地下了床,略想了想林清和可能会去的地方。朝乐观的方面去猜测,她经常不注意手机的电量,关机有可能是自动关机的原因,不回宿舍,也有可能是因为门禁的问题,会不会是在南门附近找地方过夜了,或者是,去拍他出租屋的门了?
她不是没试过。
那么索性出去南门再说。高修随手抓起外套跟手机出了寝室,当时已经过了夜晚门禁时间,底下一楼锁着闸门,他尝试隔着距离喊了几声宿管阿姨的门,但是没有人应,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应该是在洗漱。
原本左右也就几分钟时间,等等也无妨。但这时高小桃的电话又打进来了,说十一点多的时候有同学在南门外面的水果摊看见林清和,旁边站着一个陈懿。
高小桃的声音在听筒里嗡嗡地传出来:“哥,我有点担心,林清和今天去找了魏芸,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你觉得陈懿是不是去找林清和麻烦了?他那人不正常的……”
至此,林清和瞒着没跟他说的那点麻烦事,高修这才算知道了个清楚。
挂掉电话之后,他拧着眉撑着墙壁又回头往二楼走。男生寝室通常都不会这么早熄灯,他找了一间相熟的进去,简单说了几句便出了人家阳台。从这个高度往地面跳,在他正常的情况下是轻而易举,注意点儿脚下就是了。但摊到当时那个身体状况,说实话是有些吃力。他靠在栏杆上握了几下拳头,掂量自己的情况,过了几十秒才踩上去。
宿舍楼外墙很光滑,也没有可以垫脚的缓和点,高修只能用脚尖蹬着墙体缓冲,最后跳下草地的那下真是天旋地转,他咬着牙,都尝到了口腔里的血。
咳嗽着吐出几口气,接着,就是夜色中的一路狂奔。隆冬腊月,当时是真冷啊。他裹着件黑色的大衣,脑袋晕晕涨涨地从宿舍楼往南门去,手机紧紧地揣在口袋里,任由又硬又冷的风刀子从脸边划过。
这种隐约有个方向,实则没底的行为其实很笨。如果是在正常的情况下,他绝不会这么急躁,也不会这么莽撞,绝不会。
然而事情就是发生在那样的时刻,他就是那样跑出去了,没有什么如果的可能。
***
林清和搂着高修的脖子,将眼睛藏在他肩后,一言不发地听他模糊的叙述。
“我在南门转了一圈,也回了一趟出租屋,没找到你。”
“但是看见了陈懿,喝醉了,两三个人,我没多想就跟了过去。”
“刚好那时高小桃给我打电话,说陆轩找到你了。”
之后发生的事情,他几句带过。省略了许多,他漫无目的在凌晨街道上的奔跑,从电梯出去之后空荡荡的楼道,从校门口保安到水果摊阿姨一个个地问,看见陈懿时心脏一突一突的捶动,接到高小桃电话时一瞬间安心,下一秒却又茫然起来,被玻璃划过眼皮,视线里全是发光的红色,腹部遭受猛击,因为发烧而无力还手,无止境的缺氧。关于这些,他始终不太愿意跟她说。
“……我的手机被陈懿摔了,去你那里找你,你不在,我以为你没有回学校。”林清和哽着嗓子,不自觉将他搂得更紧,“我记不得很多号码,借了别人的电话,就打给了陆轩……他来找我,我也回不去宿舍,我们就去了附近的网吧。”
高修“嗯”了一声,这些事情,他后来也从陆轩那里听说了。
“我不知道……”林清和艰难地咬着嘴唇,“你的眼睛,是陈懿弄的?”
“不算。”高修沉默了一会儿,“提了几句魏芸跟你的事,他旁边的有个人先动手敲了酒瓶子,我没挡住,动手时玻璃渣割到眼睛了。”
后来,就是傅一经过帮了他。他流了一脸的血,加上高热未退,又硬生生挨了几拳倒在角落里,状况看起来实在吓人,傅一二话不说先送了他去医院。高修进了手术室,险些失明。当天夜里,高修叔叔来了,陈懿家里的人也来了,过了几天,连林进都来了。结果事情闹了一阵被陈懿那边生生压了下去。
“……当时,是不是很疼?”林清和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慢揉捏着。
高修想了想,说:“疼。”
林清和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高修说:“没意义。”
“……怎么会没意义。”
高修侧头吻了吻她的发:“过去了。”
其实依照当时的情况,真是不如不说。他反正都是要离开的,她有人照顾,陈懿那边也达成了协议,说不说又有什么差别呢。
“……要输给你了。”林清和轻轻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咬住他右侧的领子。
“……怎么办,我这么喜欢你。”带着一股无来由的涩意,她在他耳边低声喃喃,“要输给你了。”
高修没有说话,感觉肩膀传来一阵湿意。
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他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见不得她哭,无论为了什么。
于是沉默良久,也只是声音沙哑地说出这么一句。
“下雨了。”
***
真的下雨了。
春末夏初,天气反复的很,雨水时常来袭。这会儿也是,原本挺晴朗的夜空霎时就飘起无根水来,时不时还惊起一声雷。
两个人就近躲入一栋教学楼的走廊,林清和下了地,高修一手裹着她,另一手翻着背包看里面有没有雨具。
“哎,奇怪,怎么会突然下这么大雨?”林清和眼角还泛着红,随口抱怨了一句。他光顾着挡住她,自己半边肩膀都湿了。
“没带伞。”背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跟几样琐碎东西。
“我记得教学楼好像有借伞的点。”
“要用学生卡。”
“啊,对喔,忘记了。”
“这种雨很快就停,先等等。”
“好吧。”林清和甩了甩头,高修帮她抹去发丝上沾着的一层水珠,林清和顺势抱住他的腰。
不知道是几天不见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她今天表现得尤为黏人,面对面抱着,几秒过后必定是忍不住踮脚将嘴唇送上来。轻轻碰一下他的喉结,沿着下颌弧线缓慢向上,就是他抿得直直的嘴唇。跟看起来不一样,他的嘴唇好软,又软又干燥,她最习惯吮他的下唇,一碰上去就舍不得离开。
然而他却没有回应。
“阿修?”她停了停,离开一寸,眼角向上挑,声音软软糯糯地:“你亲亲我。”
他这才开始伸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大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她耳垂跟颈部的交界处。
“过来。”声音一如既往地沉,像锁在胸腔里。手里一带,她便随着他的力度转进了一个稍暗的角落。
“在外面。”她捏着他耳垂提醒他,一下下就好。
“嗯。”他随口应一声。
随后便是舌尖探进来,使力抵着她,动作很慢,却又很重,一下一下仔细舔.舐她敏感的上颚。吮吸的时候能感觉到轻微地缺氧,舌根也滋着电一样发麻,湿润的声音一直清晰地鼓动在耳边。
好想要更多。她不自觉地舒展着自己,像一株向上的藤蔓一样缠住他,只是过了没多久,他就克制地抽离开来。在外面,她提醒过的。
林清和不满地皱了皱眉,他没理,故意用下巴上短短的胡茬去蹭她颈子,惹得她手脚都蜷缩不已,但她却是没躲,忍过一阵又巴巴地凑过来讨吻,两只手还不安分地从t恤下摆探进来。
她的手又小又软,先是在他紧绷的背部胡乱摸索,然后顺着微凹的脊椎一节一节仔细描绘。高修任由她乱摸,凉凉的鼻尖小幅度来回蹭着她颈间丝滑的皮肤,那里有一股青杏的味道,他很喜欢。
这样尝一点点的感觉好像更加令人难耐,说好好的等雨停,结果没等几分钟林清和就耐不住了:“好像变小一点了,我们要不要跑出去?”
高修看了看雨势,不小,她会被淋到。
林清和坚持:“没关系啦,便利店也没有离很远,我们可以先跑过去买把伞。”
“我去买,你在这里等着。”
“不要啦,那么近,我们一起去。”林清和自顾自握住他的手就要往外冲,反正酒店也就在校门口附近,她想快点回房间。
高修被她一串动作带了出去,但反应够快,及时将训练帽扣在了她脑袋上,挡得一点是一点。林清和抓着他的手撒开丫子就跑,一路上还挺有踩水花的兴致。高修也懒得训她会弄湿鞋子之类的了,拉着她在开阔的路上往前跑,双肩背包随着动作在背后晃动。
其实这种雨势跑起来反而淋得更湿,但好像下意识就是会这样做。在夜晚的雨幕中穿过一道道路灯的阴影,她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不时躲进他怀里。
在便利店买了一把透明塑料伞,临走时又被扑噜扑噜的关东煮吸引,林清和请工读生盛了满满四大碗,又到冰柜拿了两瓶果味鸡尾酒才肯走。
现在撑伞的意义对他们已经不太大了,主要是挡一下食物袋子。到酒店前台check in的时候,她原本蓬松的头发都有些湿润地贴到了皮肤上,房间是她提前预定好了的,前台人不多,登记手续也快捷,直接拿了房卡就可以上去29楼。
跟他们一起上电梯的还有另外一对情侣,一看就是学生,淋得够呛,小姑娘穿的背心裙湿得贴在皮肤上,小伙子把牛仔衬衫脱了给她披上,自己露着白斩鸡身材。
这对小情侣比他们早一点出电梯,林清和看着他们狼狈地牵着手的模样,不自觉挨在高修手臂上笑了笑。高修将雨伞跟关东煮都拎在另一只手上,这只手空出来扶住她。
林清和似笑非笑地望他:“你怎么不问我笑什么呀?”
反正不是什么正经事,高修看了她一眼,复又转头去看液晶屏上跳动的数字。正好不多时,电梯到了,他一声不吭地兜着她的肩膀将她半抱着带出去。
踩在地毯上,感觉像两只安静的动物,嘀,刷了卡进门。房间环境不错,空间也开阔,落地窗边能看得见不远处的x大。
高修随手将雨伞倚在门后,背包放在地上,关东煮放在桌面,这么一会儿功夫,林清和已经把自己的板鞋蹬开,凑过去落地窗边看学校夜景了。他默默将半湿的t恤脱开,光着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先洗澡?”
“欸?等一下吧,关东煮要凉掉了。”
“你刚才说冷。”
“还好啦。”说完吸了吸鼻子。
“……”他拉上窗帘,开始动手帮她解衣服。
短打背心很容易脱,就是高领设计脱下来时把她的银发弄得乱糟糟的,她也不在意,在他笨手笨脚拆bra扣的同时漫不经心地帮他解裤绳。
因为淋过雨,脸是凉凉的,她踩在他脚背上,将脸贴近他的颈侧。那里有力地跳动着一根根血管,不同于她的温度,滚烫地跳动着,她带着青杏味道的鼻息似有若无地打在上面。能感觉自己腰上他的手正在缓慢游走,经过一寸寸皮肤,最后难以克制地往下探去。他不会反复撩拨,从来都是直接而明确的动作。恰好,她很吃这套。
“阿修?”她软软糯糯地唤了他一声。
“嗯?”他压在她身上,哑着嗓子回应。
“不如,”她似笑非笑地抓住他的手,“我们先洗澡?”
“……”他低着睫毛,面无表情地乜了她一眼。
“是你刚才说的啊,会感冒。”她气定神闲地眯了眯眼睛,“你老婆是不是好听话?”
***
说是这样说,其实不过也就换了个地方开始。
被摁在镜子面前做真是相当要命的体验,哗啦啦地淋着温水,手脚软得几乎都站不起来,完全找不到重心,只能勉强依靠他来支撑。整个空间都是氤氲的水汽,他轻而易举地捞着她的腰,偎在她耳边重重喘息。
“看。”他握着她小巧的下巴,声线低哑又诱惑。
“……”她咬着嘴唇,话都说不出来。
“还冷吗?”他折着她的腿,换了个方向。
她能怎样?只能红着眼角艰难地摇摇头。
“嗯。”他低低地,面无表情地,力度更狠地撞了一下,“不要感冒。”
林清和一瞬间眼泪都被逼出来了。
好不容易完了一个回合,高修自然要担起收尾善后的工作,林清和耍着脾气不愿意动,他干脆连澡都帮她洗了,找了浴巾将人一裹扛出去,随后妥妥当当放到被褥里,小姑娘还扁着嘴挠了他一爪子。
“疼。”他面无表情地。
“活该。”林清和哼了一声,完了又巴巴地翻起身来凑过去瞧,“哪里?”
高修随便指了指自己肩膀,上面全是她深深浅浅的牙印,看上去挺激烈。
林清和有些过意不去地摸了摸那些印子:“你活该啦。”
高修微不可见地抿了抿唇,抽开身,帮她动手拆开塑料袋摆好食物。
他的背包是防水的,里面的衣物跟相机都被保护得很好,林清和拿了他的换洗t恤来穿,蹲在椅子上吃关东煮配鸡尾酒饮料,满满一盒昆布,凉是凉了,她依旧吃得开心。
他光着上身站在旁边给她一丝不苟地擦头发,半干后又用手指随意地顺了顺。
“头发,黑色的长出来了。”
“嗯,我知道。”林清和向后仰了仰脑袋,“之前就说要找时间去染,结果你回来之后就忘记了。”
“现在这样有很丑吗?”她又问。
高修手指撩着她的发尾,平声道:“你怎么都好看。”
“欸?!”林清和闻言大吃一惊。
“你到底是谁!”当即一脸严肃地指控,“快揭掉你虚伪的面具!我老公才不会讲这种话!”
高修无语地掐她脸:“又皮痒?”
林清和一秒破功,眯着眼躲开:“又家暴,冯远征喔你?”
高修干脆两只手一起掐,还作势要做些什么。
林清和连忙一边高高举起手里的关东煮串,一边乱叫讨饶:“知错啦知错啦我不该角色上升演员,孩子他爸你不顾念我也要顾念顾念我肚子里没出生的鱼糕啊!”
高修轻飘飘地乜了一眼她手里的鱼糕,单手将她捞起来,乱糟糟的衣服整整好:“坐好了吃。”
“喏,给你吃。”她顺势将手里的竹签递到他嘴边,顺杆爬最是她的强项。鱼糕被她咬过两口,高修一低头,将剩下的那一小块叼进嘴里。
“好狠心。”林清和得寸进尺地摸了摸他剪的短短的头发,“吃掉我们的小朋友了。”
高修由得她去,默默地解决着面前的食物。
于是她又闲不下来了,莫名其妙又抛出一个话题:“对了,我记得你好喜欢小朋友。”
高修慎重地思考了一下,随后给出答案:“嗯。”
林清和点了点头。
“你呢?”他反问她。
林清和摇了摇头:“我不啊。”
高修“嗯”了一声表示了解,虽然没深入谈过,但他多少还是知道的,林清和对小朋友向来没辙,从来都不主动靠近。
沉吟半晌,她又主动问他:“你想要孩子吗?”
他回答:“不想。”
林清和愣了:“为什么?”
他明明就很喜欢小朋友。
高修平静地看着她的双眼:“我跟你两个人就好。”
他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林清和愣过几秒又回过神来,空下来的手指习惯性玩起他软绵绵的耳垂来:“听起来好浪漫。”
高修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可是如果我想要呢?”她的指腹温柔地揉.捏着他渐渐泛红的耳垂。
高修略显诧异地挑了挑眉。
“不知道小朋友会像我还是像你?”林清和微微勾起唇角。
“为什么?”沉默过后,他极为缓慢地问了一句。
“不为什么啊,我们是夫妻,要一个小朋友不是很正常吗?而且我想了想,两个人在一起虽然听起来很酷,但万一到不知道多少年以后我们很老很老了,我突然没有办法继续陪着你怎么办?你总是这样,我不忍心你一个人欸。”
“……别胡思乱想。”
“才不是胡思乱想,不过好像中国女性寿命普遍都比男性长,也有很大可能是你先挂掉,我当寡妇。”
“……”
“可是感觉我会是那种糟糕又不懂教育的妈妈。”
“不会。”他先是否定了她的假设,随后又一字一句道,“清清,你没必要勉强自己。”
“才不是勉强。”林清和抱住他的脑袋,“我就要生一个像你一样的小面瘫,名字叫高鱼糕。”
其实她大约猜得到他的心思。一方面出于本能,想要一个与她共同的孩子;另一方面又希望尊重她的意愿。此外,他们父辈曾经犯的错对他跟她都有影响,对孩子的责任心反而会成为最大的恐惧感。然而她希望去克服,她相信她跟高修会不一样。
若说内心毫无波澜,那是假的。
但高修还是将她手拢在自己掌中,一字一句,坚定道:“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你。”
他很知足了,不必她为他做任何自己不希望的事。
“我知道啊。”林清和额头抵着他,“可是阿修,你把你的人生交给了我,我会想要给你更多。”
不仅仅是一个丈夫的身份,还是一个父亲的身份。给他一个家,而非束缚,给他一个永远能回来的地方,像所有理想主义者所希望的那样。
在未来的某一日,她会变得比现在成熟,他会变得比现在更加有担当,他们可以自信地、有准备地、满怀感激地迎来一个新生命。这个生命是与他们二人有着深切联系的,他们的血脉,他们的延续。
他跟她之间不再只是爱情,还会有爱情之外的别的东西,而这两样东西将密不可分地支撑着他们,将他们愈来愈深地融合在一起。不只是少年时期的懵懂,青年时期的迷茫与索求,他们会手牵手走过更加漫长的岁月。
一个姑娘出于独立的意愿,说要给一个男人生子。这是最私人、也最纯粹的愿望,她已经远远不止是喜欢了。
他体会得到。
口拙如他,也并没有简单地说“爱”。
因为爱会落空,爱只是人们头顶的明珠一颗。他能感觉自己的心正在为谁跳动,他能清晰地看见自己所追寻的东西就在眼前。
所以他选择说,“我会给你我的一切。”
以及,“请你永远留在我的身边。”
***
当夜,雨下得很大,不时夹杂几道电闪雷鸣。
屋里屋外都是震耳欲聋的雨声,两个人却睡得格外沉。
林清和依偎在高修怀中,轻轻地呼吸着,窗外洁白的闪电安静劈下,继而安静消逝。
她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梦见自己还是少女时期的模样,穿着中学时期白衣灰裙的制服,五官稚嫩,神情青涩。身处一个螺旋状的建筑物里,她正追在一个白衬衫的高大少年身后。跑,不停歇地,一直跑一直跑。
“等等我!”
她听见自己奶声奶气地喊他,左脚绊右脚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
好久好久,直到下一道闪电落下。
“等等我!”好大声好大声,她几乎是用尽全力地喊出他的名字。
接着,轰隆隆的一声雷鸣紧随而至——
白衬衫的少年终于听见声音,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巨大的雷鸣之中,他的嘴唇掀合,沉沉回应她的名字。
至此,林清和忽地惊醒过来。
“阿修!”不自觉地还喊了出声。
醒来,却发现室内氤氲着青杏味道的冷气,自己正躺在他的臂弯里。
而他还是梦中那个高大的少年。
与此同时,屋外雨停了。
***
完
作者有话要说: 1.最近工作实在是忙到上吊都没时间,现在才来更结局,真是掩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