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引(9)

77 / 159 章 · 2,718

王云生从没让邵枫知道任何万神宗内部的事务,他口中的偏宅,其实是拘人拷问的刑室,隐没在京师静巷深处,除了剑寒带领着一队半屍看守之外,屋里使唤的俱是不识字的哑仆。

此刻,王云生在小巷外下了马车,便有两名哑仆提着灯笼来迎,他丝毫不在意巷子里的肮脏逼仄,熟练地随着灯笼火光拐入狭径,最终停在一扇极矮小的灰板门之外。

那门,即使是身高仅只五尺的小童,若不弯腰低头,恐怕也无法顺利走进去。

两名哑仆放下灯笼,在灰板门上规律轻扣数响,静候半晌,门内传来回应的敲击声,哑仆再敲数响,小小的灰板门悄然敞开,然而,灰板门後挡住的石墙,却同时缓缓横开出一道大门,两名哑仆弯腰进了灰板门,王云生却是踏着端正的步伐,被两名带刀的半屍恭谨迎入石墙大门後的阶梯。

巷子外的车夫直等到三人的身影都消失不见,方才驱策而去;夜幕下的窄巷偶尔传来一、二犬吠,丝毫看不出异状。

***

走下阶梯,还得转过黝暗蜿蜒的通道才能通向内室。不知为何,王云生极不喜欢这个泛着潮气的黑暗甬道,每回踏入此间,他的心脏总会莫名紧绷,暴戾之气骤升,若不是靠着羊脂白玉簪上隐约散发的镇静气息,他一身的无名怒火和杀意,怎麽样也控制不住。

偏偏此处又是通往万神宗圣堂的隐密捷径,不由得他不走。因而,当王云生眼前豁然亮起,守在第一间私牢外的剑寒眼中所看见的,便是眸色阴沉、看不出半点夙昔温雅的淡漠少主。

一身冷残,眉心蕴着散不去的狠绝。

「醒了?」

「正如少主所料,半个时辰前醒了。」瘦长如竿的剑寒丝毫不敢怠慢,敛目详答。

空气太乾净,没有血腥。王云生眯起眼眸,胸臆间杀气翻腾。「醒了,为什麽无声无息?没有用刑?」

「刑是用了,但……」剑寒答得战战兢兢,白日,少主刻意吩咐此人是重要人质,不许弄死了,所以,他还不曾动用大刑。

「还是这淫贼只会在床上逞能,受不住刑?」随着王云生的讥诮声音凉凉透入门内,屋里终於有了动静。

「好一个万神宗!为了我一个不起眼的小小人物,竟动用了从来没人见过的漂亮少主假扮相公馆的小倌?小少主!扮得挺像的,风情万种,竟能让我看不出半点破绽!」

屋里的声音中气极足,显然未曾重伤。

「这样叫用过刑?开门!」王云生冷笑,瞥了剑寒一眼,剑寒脸色极是难看,开锁的动作俐落,耳边还不时回荡着屋里人质调戏少主的风言风语,他恨不得立即冲进去割了那人舌头。

「少主,割了他的舌头?」门一开,剑寒忍不住咬牙询问。

「不必,你在外头等。」王云生反手轻阖上门,面对被缚在柱子上动弹不得的人质,俊脸上的笑容益发灿烂。

「厉天霄,你就算费再多唇舌,我也不会容你痛快解脱。」

动弹不得的厉天霄死死盯着满面闲适的王云生,心里悔恨莫及。发生了上回那件事,他已经好一阵子不碰女色,今日真是馋得耐不住了,才会一脚踏进眼前这张漂亮脸蛋的陷阱。

怎样也料不到,这个浑身毫无破绽,完全就像个相公馆小倌的美人,竟会是万神宗内从来不曾被人见过真面目的少主。

王云生亲口喝了半杯後,再送进他嘴里那半盏酒不知放了什麽药,他醒是醒了,神识却有些恍惚,此刻是硬撑着与王云生应答,还想找机会逃出去。

「要杀我,也让我做个明白鬼!我虽不是什麽君子,却也不记得自己惹过你万神宗!擒我来,究竟为了什麽?」

王云生双臂环胸,笑吟吟地站在厉天霄身边,口气便似与故交叙旧一样热络。「不为什麽。你怎不想想,或许是你今日冒犯了我?」

厉天霄明知解不开手腕束缚,却仍挣扎不休,嘴里的话愈发不乾净。

「我倒以为,依照少主今日在酒楼里的表现看来……还不知是我冒犯你,还是你垂涎我呢?」厉天霄贼贼一笑:「不过,此间有锁有床,我倒是不在乎少主你再冒犯一点!」

「哦?你是说,像这样吗?」王云生毫不恼怒,竟是唇角灿然,一个侧身便压近厉天霄的胸膛,将右掌探进厉天霄脇下,顺着腰身线条,滑进他被紧紧缚住的手腕。

厉天霄惊诧一喘,那把正被他挤到後腰心的尖锐匕首,已被王云生灵动如蛇的手腕迅速抽起。

王云生慵懒站正,将匕首平放在厉天霄颈边,随意比划,冷光烁烁,清寒逼人,一看便知是悍兵利器。

「怪不得不怕,原来身上还藏了这样好东西。」

最後的武器也没了,厉天霄脸色骤变,咬牙低喝:「雷霆门从来不加入武林正道围剿万神宗的行动,既是往昔无冤,宿日无仇,这样囚禁我,徒然树敌,对你们到底有甚麽好处?」

匕尖霎时移位,紧抵厉天霄喉头,却不往前挪动。「说了让你当人质,万神宗没打算惹金岳,也不打算杀你,只要引出你那个云游四海,不知所踪的爹,换点东西……我就把你好端端的放了。」极动听的嗓音缭绕耳际,厉天霄却只觉得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他顿时了然,心知不好,口里还要逞强:「万神宗有本事查出我是谁的儿子,难道不晓得那老混蛋早和我断绝关系了?有一个淫贼儿子,难道名声很好听吗?」

「那你就祈祷神匠厉厄还想要自己独子的一条命吧!当初,北武林盟主捧着黄金百两,总算求来一张镶金雕银、风光体面的无名帖,今天,拿他一个淫贼儿子换三十张无名帖,你说,值不值得?」

厉天霄眼前蓝芒闪逝,颈上一凉,带着淡腥气的水柱,缓缓淌入胸前。

「上回救了你的,据说竟是个女人?你放心,只要三十张无名帖到手,立刻放你出去。不过,那女人胆敢坏了万神宗的事,恐怕不能让她太好过──似乎,你也在找她是吗?那正好,咱们便赌一赌,她……肯不肯犯险再来救你一次?」

随着王云生悦耳的轻笑涟漪,厉天霄心头狠狠一颤,眼前乍然闪过那双埋着秘密的深邃眼瞳。

***

一开始,剑寒还能听见厉天霄嘶哑逞强的模糊碎嚷,但不多久,私牢里便只余一片沉寂。此刻,一名哑仆匆匆赶来,比划着向他示意圣堂里的异状,剑寒方才叩响门板,朝内低语:「少主,圣堂此刻有灵迹现踪,请少主前去接讯。」

「是师尊,还是圣后?」门扉开启,脸上恢复平静的王云生缓步走出,手里把玩着一柄不知从何而来的短匕,莹亮的镜面缀着几颗饱满赤珠,正自锐利匕身滴落。

「看哑仆报上来的位置,应是天尊殿。」

「师尊吗?应当是来探问事情进行得如何。」王云生颔首,朝剑寒吩咐:「屋里那人被我割开几道口子,现在药效又发作,再也闹不起来,正乖着;让哑仆给他裹伤,你继续看着他。」

「用什麽药裹?」剑寒详问。

「去领玄召堂最好的金创药来给他裹上。」王云生浅浅一笑:「不过……给他裹伤的金创药里混上彩蛛毒,让他伤势扩延,看起来重伤垂死;然後把他给移到南郊分部去,动静愈大愈好!我要天下人都知道厉天霄此刻便在万神宗手上,被整得半死不活!」

剑寒迟疑了。「这,少主曾经提过,不许让他死了,可是,倘若没有巫堂主在一旁看着蛛毒剂量,不知他耐不耐得住?」

「无妨。裹上蛛毒等他高烧起来,每两个时辰让他服一颗逆罗注灵丹,叫他想死,阎王也收不了!」

「……是。」听见逆罗注灵丹几个字,剑寒削长的身子似乎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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