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出雪虎紧守房门,降神即刻进了仙府养伤,在充盈灵力傍身之下,心里才一点、一滴,缓缓渗入濒临死亡的冰冷悚惧。
他记得那人说过的。天帝仙力强悍,但他的命只剩这麽一回,在人间,朝廷通缉;在仙界,不容存在。
倘若没了,再也没有来生,烟消云散。
无所谓後悔。但,他忽然一下子想不起自己的初衷;忽然,再也不想醒过来。万念俱空。
与自己同一个模样的战神,纵使身藏绝艺,却早已是神魄散逸,转生受苦;十二年屹立不败的降神,不过是维持着一个空无虚名,败与不败,又能如何?
南宫钰许给他的羊脂白玉簪,本是把邪染神兵,但不靠着仙力则无以催动,如今在人世现踪,除了自己知道如何使用之外,落到其他人手上,也只不过是把贵重些的簪饰罢了;而那张北武林无名帖却不一样,无论被收在谁身边,都能将人间掀起风浪。
那才是一张终必染血的邪物。
但,他不想管,也再无心力去管。白虎神殿的继承人殷天官──当了十二年无名无氏的降神,伪装的面具一夕破裂,他的容貌多年来从没变过,此事很快定要远播京畿,采星馆不再是个无风无雨的世外桃源,别让风浪影响那群保他多年的人们,是该走了。
而今晚,他只肯在雪白无染的仙府里做一个靡芜荒墟的梦。该偿的都已偿清,眠中不会再有谁的身影,他的人生,至此真正仅余孤寂。
但,没有甚麽不好,爱憎已殁,恨早淡去;他不是神,也不是人,只是一抹追逐自由而去,再也不必为谁停留的风。
***
人世一夜,降神的伤在仙府里早已痊癒,只是还不想离开仙府,而是待在镜楼里默坐沉思,直到他被雪虎异常的低狺怒吼所惊动。
雪虎明明是以巨虎的猛恶原型守在门外,竟有人敢去逗弄牠!
而且,是一个听起来让人不自觉就要生气,他却不太陌生的轻佻声音。
「嘿,乖猫,别挡路啊!房里那人伤得厉害,我送药来的……喂!你别扑,别让人发现──嘘──」
还泛着幽蓝晨光的门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声量的兵荒马乱,疾步纵跃之声和虎扑风声穿杂交错,门纸上映出乱影幢幢,还有那声音狼狈的鬼吼促喊。
雪虎没他的命令,不会伤人,只是恫吓,谭中岳却是个胆子和脸皮都不晓得长在甚麽怪地方的人,想吓他?那还是别白费力气的好。
站在房内等了片刻,见谭中岳步法迅捷的身形被雪虎追了半天,就是辗不走,冷眼旁观的降神轻叹了口气,打算亲自开门去赶人。
从床上跃起,右手习惯性地向枕畔一摸,却摸不到那张冰冷薄面具,降神微愣,一声苦笑後摸上自己毫无掩蔽的脸。看来是见不得光太久了,他居然变得不戴面具便没有安全感。南宫钰那轻狂小子倒有一件事没说错:采星馆的降神,确实是人前人後都在忙着换一张不同的脸!
不过,那样的东西,今後再无必要。
深邃瞳眸中覆着一层寒霜,他看准谭中岳跳离门板的时机,轻轻推开房门,走到雪虎身侧,安抚着已被惹得浑身斗气的灵兽。
「呃……你能下床走路?」
一见到行动自若的降神,谭中岳愣住了,诧色难掩。他明明亲眼看见不久前的降神如何重伤委靡,但现在,他除了脸色还显苍白,一切看来都十分正常。眼前相貌极俊雅的青年拍了拍虎首,站正身子朝他清冷瞥去:「光凭谭掌门如此喧哗,着实也看不出你觉得我需要静养。」
几句话说完,他也不理会谭中岳作何反应,只是探头朝空中端详,心里盘算着:这天色也不过近乎天明,采星馆中的竞标恐怕还未结束,守备人数不足,才会让谭中岳这样无声无息闯了进来。
略一沉吟,降神迈步便向外走去。
「啊,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等等!」见降神丝毫不理会自己,转身就要走,谭中岳忙跟了过去,从衣襟里摸出一个药瓶,急递给不知要去向何方的降神,讪笑着说道:「这个,这是我门内最好的灵药,调治内伤兼养内息,向来只有掌门能用,你拿去了──」
闻言,降神的脚步虽然没停,也没伸手去接药瓶,却是回头看了谭中岳一眼,菱唇弯弯,笑得很真。
谭中岳当然不会以为这个秀逸的笑会是什麽感动的意思。
降神哪还需要治什麽伤?他在笑他的多此一举!
但,谭中岳生来就不晓得什麽叫脸红,依然跟得不屈不挠,恼得紧贴在降神脚边撒娇的雪虎直回头,一副想找机会啃他几口的样子。
「有病治病,没病强身嘛!你不需要治伤,我还是得回报你的手下留情,这药丸对练武之人有益无害,吃了以後总也可以增点内息,聊胜於无!」
增内息?闻言,降神慢下脚步。邵峰从小是药罐,只怕这药与他平日所吃的药物相克,多吃无益;不过,倒是有个无辜的孩子让他心里牵挂。
「练武之人都可以吃?女人小孩呢?」
「那有甚麽问题?誓凌天的灵药,连皇室都……唔,那个,我是说,当然可以。」谭中岳说得趾高气昂,一时口快,透露了几个不该说的字,他立刻惊觉不对,吱唔着转移话题。
不过,降神没有探人隐私的坏习惯,他只是双臂横胸,笑望谭中岳:「我收,拿来。」
谭中岳喜出望外地把药瓶递了过去,却见降神并不是直接把瓶子收进怀里,而是打开小瓶,取出一张帕子,倒了一颗,连同雪白帕子一起递给他。
「你不信我?」谭中岳接过帕子微愣,立刻反应过来,嚷得很受伤。
「吃下去,」降神眯起来的双眼灵光忽闪:「我自然信你。」
「让我吃多浪费……这是给你的……」一边嘟哝着,谭中岳一边顺从地把带着淡淡莲香的丹药嚼了,用力咽下。
「多谢。」降神朝他点点头,把药瓶收进怀中,笑得极开怀,俊秀的脸上露出十分单纯的愉快神色,谭中岳看得一呆,才不过转瞬,降神已经又带着那头巨虎迈步离去。
谭中岳看出来了,他这是走向采星馆。
「喂!你等我──你不戴面具了?要去采星馆,还是遮着脸好些──」
「你毁掉的,叫我戴什麽?」回话归回话,降神的脚步丝毫没停下。
「随便拿个东西遮着,不行吗?」
降神一点也不打算理会此人的莫名其妙,步子迈得更快,一下子便走到尚未散场的武竞场门口。
「开门。」
守着门口的护卫,都还记得降神在几个时辰前的命若游丝;此时显然被降神的神色自若和行动自如惊呆了。
「场……场主已经……大好了吗?」
「对,我很好。」降神自己推开了门便要走进去,跨进门槛时似乎想起了什麽,回眸朝谭中岳瞟去,菱唇勾得狡狯:「对了,那边那人──」
「嗯?怎麽?你叫我?」听见降神似乎有话对自己说,站在一边发闷的谭中岳双眼顿时一亮,紧追上去,耳里却传来降神交代护卫的几句戏谑冷语。
「那个家伙已出了场,抵押品又输给采星馆,现在若拿不出十两黄金,别让他进场!他若想硬闯,也甭拦他,立刻派人报官,沿路逢人就说誓凌天掌门谭中岳在采星馆里醉酒胡闹!」
大老虎回头对谭中岳低吼,得意洋洋地踏入通往武竞场的大门,接着,厚厚两扇门板便在谭中岳的眼前砰然阖上。
谭中岳窝了一肚子气,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喂!你这奸商!我给你的那几颗药远远不止十两黄金!」
他还没嚷完,只见横里果然伸出一只手掌,几个护卫丝毫没有要放他进门的意思:「谭掌门,失礼了。不押金子,咱兄弟只得报官去罗?」***
谭中岳气急败坏的鬼叫声被厚门板远远隔绝,降神心情极好。去找南宫钰之前,他要做的事只剩一件。
武竞场中恰巧售出最後一项标物,已有不少人心神涣散,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虎狺,众人只觉眼前一道白影闪过,扑向早已净空的擂台後方。那是一头巨大雪色猛虎,虎口中紧咬着那块无名帖,而本该是重伤静养的降神缓缓走到雪色巨虎身侧,施施然向场内一抱拳,浅笑荡人。
「降神才疏艺浅,今晚竟给人摘了面具,让诸位见笑了!不过,破了一张面具,换来无名帖,值!胡管事,馆中有多少夏酿,都取出来了,诸位暂且移步大厅,与我同乐,今日不醉不归!」
降神畅然一笑,从虎吻中轻巧抽出无名帖,示威也似地高高举起,极是俊美的脸上难掩得色。
耳中喧嚣充塞。
他知道,这一幕会让许多人传出去,记在心里。他知道,往後任何一个想要无名帖的人,都会牢牢记住那个重伤可以在两个时辰内近乎全然痊癒、带着一头白色巨虎、相貌殊异的降神。
不会有人知道,这张帖子很快便不会在他手里,不会有人知道,无名帖最後究竟落到谁的手上。
他不知道南宫钰要无名帖做什麽,但,他知道南宫钰是存心让他去当众人的标靶;他不知道将来又会发生什麽事,但,他知道,一旦将那把簪子真正物归原主,送到邵峰手上──那些天人们的纠葛,往後与他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恩情还完了,便该走,没有什麽牵挂;需要他保护的那张纯真笑靥,很早以前就已不存在了。
天地之大,再也没有丝毫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