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之二:大无畏的寂寞(上)

65 / 159 章 · 2,832

从他有记忆以来,就是个太原城里的小乞儿,跟着一群同样衣衫褴褛的大大小小沿街卖唱行乞。

对他而言,无所谓父母,无所谓道德操守。所以,当他在那个明月夜里饿得睡不着,意外在栖身的破庙门口发现那一对将死的血人时──他很快便决定别去多管闲事,直躲在一旁守到那两人断气後,他跑到两具死屍身上掏来搜去,把屍体身上所有看来值钱的东西都摸空了,还顺道剥下比较年轻那人的衣衫,趁夜到潭边去漂洗。

那个年轻血人颇为瘦高,衣长足以让身形还没长开、还很矮小的他穿上许多许多年。衣上不过沾了血,洗洗便掉,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很久没穿上一件完整的衣服。

努力洗着衣服,小乞儿突然揉到衣内一片硬块,那菱状的硬块被他这样用力一扯,穿透衣服,露出半个金属亮角。

乞儿蹙了蹙眉,小心翼翼地拨开缝线,将菱片子抽了出来,随手刚要扔去,忽觉背後一股不寻常的异样寒风扑来。小乞儿脑袋还没动,身子便先动了,他紧紧抱住血衣,向旁边泥地上滚去──

一道在月光下黝黑得发亮的物事,蛇信一般卷过。

「哦?躲得挺好。」

是谁?大半夜,怎会有人在此?他偷死屍的东西,被这人看到了吗!

小乞儿心里惊怯,愣了那麽一下,蛇信立即卷上他的腿,他只觉一阵猛劲将自己扯到那黑衣人影的脚下。

「小乞丐,偷屍体的东西,你不怕吗?」月下,那个黝黑的人影高昂挺立,看不清相貌,声音极沉。

死人的东西,他不怕。小乞儿摇摇头,戒慎恐惧的眼神望着黑衣人,双手仍抱紧怀中衣衫。惊惶的小乞儿没发现菱片还捏在自己手上。

黑衣人却看见了那金属片子的光。

「不怕死人吗?那两人不服我,所以偷了我的东西,妄想查出其中奥秘,让我追到此地杀了……」他发出很轻的嗤笑,将手中黑刃更用力一扯:「我杀人,你也不怕?」

小乞儿蜷着身子,还是摇头。菱片锐角已割得他掌中渗血,但他只顾盯着黑衣人瞧,没有察觉。

「把东西给我。」黑衣人眯眼瞪着乞儿指尖露出来的金属锐角,朝乞儿伸出手。

点点头,小乞儿极听话地把怀里的衣衫递给对方。对乞儿来说,对方要的必定是这件绸缎料子的好衣服。

黑衣人愣了一下,却没有接过;紧接着,他顿时像是看了什麽笑话一般,哈哈大笑。

「我的师兄师弟──他俩都为了那东西里的秘密而死,对你来说,那东西却比不上一件衣服重要!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

顿时,小乞儿脚上的蛇信松脱,灵活地绕住他捏着菱片子的那只手。小乞儿这才看见自己的手腕瞬间冒出一圈细细血珠子。黑衣人手上的武器,原来是条冰冷的软黑长刃。

手被拉到黑衣人身前,他腕中痛极,自然松掌,菱片迅速掉落。黑衣人用脚尖一挑,竟把那块菱片踢进了湖里。

扑通一声,正好打碎潭心一轮满月。

黑衣人凝视着那片秘密所带出来的涟漪。潭底的明月是碎了,然而,他眼中却看见那些水花依旧溅出了千千万万颗皓洁圆影。

无论他喜不喜欢、乐不乐意……总之,师父死後,誓凌天的秘密便注定从此伴他度过一辈子。

远远的,他听见黑衣弟子们追踪而来的声音。他知道,忠诚无比的他们会将那两具屍体处理得乾乾净净,不留痕迹;也会把循声而醒、碰上他们的任何人处理得乾乾净净,不留痕迹;甚至,也会一声不吭的撩衣下水,直到那块被自己踢进水里的东西被找回来为止。

潭面再次恢复平静,水上明月依旧,像是什麽也没有发生过。可是,他心里清楚,明明发生过一些什麽事,只是不会有人记得罢了。此刻,黑衣人觉得心头很空虚。

才刚接下誓凌天的秘密,他便已开始想找人替他背负;这回,他要找一个比自己更不怕寂寞的人。

回过神,他放松了手中刃鞭,眼神落在地上那个身手挺快、看来天资不差的瘦小乞丐身上。

「不怕鬼,也不怕我,那,你怕什麽?」

b……怕死。/b

***

谭中岳倏然惊醒,浑身绷紧。自从被师父捡回来之後,他已经很久、很久不曾有过这样危险的威胁感。

隔着窗纸,他隐约感觉廊外一道全然无声的黑影迅捷掠过。

谭中岳纵下床,迅速开门,锐眼朝着黑影的方向望去,居然什麽也没见着。哪有人能无声无息地闯进誓凌天?黑衣弟子守夜守得极严,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便会来向他回报。

是他看错?真的是看错了吗?谭中岳却觉得露在空气中的肌肤,犹自战栗不止。

不对,他没有看错。才刚踩出房门,谭中岳便发现了那片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东西。

门上挂了一张沉香木片削出来的花笺,镂刻其上的并不是花,而是柳枝。谭中岳撕下半片袖子裹掌,小心翼翼拈起那张精致异常的笺子。笺上自成一格的飞扬行书,狠狠击入他眼中。

很久不曾动摇的心,猛然跳了起来。

一队黑衣弟子恰巧巡过,今日负责领队巡逻的红衣弟子在不远处见了掌门,十分守礼地朝他拱手,端丽的凤眼恭敬低垂。

谭中岳记得这个漂亮的少年弟子。他唇角一弯,开口低喊:「卓然,你过来。」

张卓然领着黑衣弟子走来,抱拳问道:「是!师父有事吩咐?」

「今晚你巡逻时,何处可有异状?」

「回师父,没有。」美貌少年摇摇头,回话极有条理:「弟子从主殿一路巡来,刚刚和负责後山的师兄碰头,殿内殿外大道小径上所布下的石液,全都没有被碰过的痕迹。」

所以,送来这笺子的人……武功高得足不需点地。谭中岳看着廊外沿路茂密的树荫,了然一笑,握着花笺的手朝张卓然轻挥。「好,你可以去了。」

「咦?」

红衣少年一瞥见那张花笺,顿时露出极诧异的神色,不过,很快便又镇定了,向後退去。「是,师父。」

张卓然脸上的细微变化,自然没有逃过谭中岳的眼。「回来!你认得这东西?」

「回师父,是。」谭中岳这一问,让廊外的张卓然神情犹豫。

谭中岳眉一挑,愈发好奇,晃了晃手上那张笺子:「知道多少?说。」

「……」张卓然低着头,偷觑着谭中岳的神情,答得很别扭:「这是……山下采星楼武竞场专用的花笺。」

「武竞场?那是什麽?」听到「武竞」二字,谭中岳双眼霎时亮起。

张卓然简略描述了一次,谭中岳听得兴味盎然。

「那个降神,很厉害吗?」

「从来不败,自然厉害。」明明是称赞,张卓然清秀的脸上却隐约带了一丝嫌恶。

「与我相比,又如何?」

「武艺究竟是谁高,卓然实则不得知晓,不过,若论手段……那降神藏暗器的手段,怕是真的高人一等!卓然好武,曾经设法请人带着进场,去看了一场擂台,总觉得那降神赢得古怪,他的衣袖里似乎藏了什麽,近了敌身才发动,颇有点蹊跷。」

「嗯。」谭中岳再瞟了手中花笺一眼,眸光凛凛:「可以了。你继续巡夜吧。」

目送红衣身影领着黑衣队伍巡着离开,谭中岳轻声一笑,仔细读着那张笺子上的字。

笺上墨字染了夜里水气,隐约散出淡淡血腥;闯进谭中岳眼帘的瘦长字迹,昭然可见其人傲骨。

b闻知北武林无名帖执於君处,愿光明正大一较高下。明晚子时,柳笺为依帖为凭,降神於采星馆相待。倘候君久不至,在下日後每夜送笺,得见君面方休。/b

采星馆降神──这笺子若是他亲自送来的,想必大有能耐。

好狂的口气。

好碍眼的威胁!

慢慢以掌中碎袖裹起那张柳笺,谭中岳只觉得浑身热血滚烫。他彷佛还记得,很久以前的那个月夜,让他从无名小乞儿变成誓凌天「谭中岳」的那天。

他还记得,师父问他怕什麽。

他眯起双眸,低低一笑:「我,早就不再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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