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弄(14)

26 / 159 章 · 3,566

郑思霏用力屏住呼吸,拒绝让南宫钰霸道萦绕的气息侵蚀她的脑袋,然而,仍然不免傻在木板座位上,心里一片呆滞空白。她还没办法反应,马车已骤然顿止,狠颠一下,南宫沉强自压抑的笑声探了过来。

「你们两个!都给我等等!阿钰,你先说,你在干嘛?」

「换衣服。」

「那你让思霏做什麽?」

「换衣服。」

「你有没有告诉她为什麽要换衣服?」

「……」南宫钰这下子不能对南宫沉冷哼一声就了事,更不想说出自己其实是被郑思霏几句话伤了心,镇日在赌气。他默然以对,脸色极难看。

南宫沉敲敲车厢的板子,转头看了一眼还被南宫钰外袍覆盖着的郑思霏:「思霏,你别愣着。不用怕,衣服也不必现在就脱……」说到这里,他几乎已快要忍不住笑声:「阿钰袍子里的衣服已经穿好了!他是要你穿他的外袍,继续扮成他,好上书院念书去。」

郑思霏迟疑着,动作僵硬地把南宫钰的袍子往下拉,那股淡淡的薰香气再次泛滥。她偷偷向南宫钰望去一眼:果然,南宫钰身着素白夏衣,浅绦色腰带紮得好好的,衬出一身宽肩窄袖。

只是,那脸色依旧难看得像是正要出门讨债。

马车再度答答答地缓缓行进,郑思霏才真正开始咀嚼起南宫沉所说的话。

穿南宫钰的外袍,扮成他,上书院?!

「啊──上书院?」郑思霏慢了好几拍地尖叫了起来:「我可以上书院?真的吗?真的?可是,可是我的易容霜、雪匀膏和鞋垫子……都没有带出来呀!怎麽办?怎麽办?」

南宫钰看着她慌张失态、无所适从的紧张模样,不情不愿地开口:「……你的东西都在另外那辆车上,我叫彩月带了。」

彩月!郑思霏脑中一热,颊上透出感激的晕红,她紧抱南宫钰的靛青长衫,双睫轻盈如蝶,眸光真诚:「少……钰哥哥!对不起!对不起!那天是我胡乱说话……我早想跟你道歉了,可是你那样的脸色,我实在找不到机会说……你原谅我,好不好?」

南宫钰心里一动,看她示软,虽吞下了半口气,却还有半口气不上不下的,硬是咽不进喉里:「你只晓得自己好就好了,怎麽也不问问我要去哪?」

她心底正是满满的温暖流窜,毫不在意南宫钰挖苦的语气,认真说道:「我代替你去念书,你自然是像以前一样,去练武了呀!或许和上次那本书有关?那书里的山势图我後来去查了,简直与庐山一般无二,我们这一趟又是要上庐山附近的,岂不正是个好机会?只是,我若是不去醉华阴,那边又该怎麽处置?」

听她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显然并不是对自己毫不上心,南宫钰脸色一霁:「这就要靠你自己的毅力。沉叔已和醉华阴连络过,严婆婆对聪明人总是很开明,她说,你可以先进书院读书,每隔六旬再进醉华阴学艺五日,在你要离开醉华阴前,只要通过她的考核,就能继续回书院读书!」

南宫钰不了解严留仙的古怪脾气,将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郑思霏听在耳里,自然是感激万分,对这位从未谋面但想必十分慈爱的「严婆婆」,拥有了先入为主的亲近之意。

「我一定会把两边都兼顾好的!」

她猛然吸了一口气,着实没有想到,生平第一次脱离南宫大宅的桎梏,怎麽就有连篇不断的好运呢?如此美好的未来!她就快要不敢相信了!

於是,被好运淹没的她顿时想起了一个大问题。

「可是,我是女的。」

南宫钰抬起眸,很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虽是比我还黑了点,不过确实是女的。那又怎麽样?」

「谁问你黑不黑!」抿了抿唇,郑思霏嫩黄的颊上微微泛红:「我是说,同湖书院虽不能带侍读,而且进了书院便是人人平等……但总不可能一个人一间房吧?」

「是两个人一间。」南宫钰答得里所当然。

郑思霏脸上更红了,晶莹的双瞳染着些许羞怯:「那我要,要跟男……男的住一起?」

南宫钰眯起眼,竟带了点挑衅的意味:「你敢!」

「不然呢?虽然在家里给你喊成小厮喊惯了,好歹出了门,你也把我当成姑娘看吧!」郑思霏喊得激动,马车又狠颠了一下,害她差点咬上自己的舌头。

南宫钰当然听懂她的弦外之音,眸光闪动:「不论在家里还是在外头,没有什麽不一样,你就算去了书院,也还是我的小思啊!」

见她咬起下唇,异常无奈羞窘的恼怒,南宫钰总算满意了:「你忘记我上次说的话吗?真的有姑娘家也上书院的!若不是有她在,我自然会想法子让你独个儿住一间。」

「咦!原来你上回跟我说的,那是真的?」郑思霏睁大了眼。

「是啊!她尽管一目十行、天资聪颖,也得乔装成男孩子才进得了同湖书院。因为此人行迹可疑,老是孱弱称病,每个月都要有几天是下山养病的,又长得异样娇嫩,我才去命人暗中查她底细,全书院还没人晓得她的真实身分!」

「当初安排房间时,她背後有个连我也查不出源头的势力保着,让她一人住最後一间房,就这样平安度过好几个月,没遇到太大问题;只是,如今又多了我要入学,那股势力再怎样庞大,也没法改掉书院建筑,凭空再多生出一个房间给她,所以硬是要求往後每个房里都得加上一块隔屏!不过,她真正的出身……不大好看,一定是对所有人都隐瞒了,你可别随意去对人家探听。」

「幸好,有伴了!」郑思霏轻拍胸口,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小身子一下子摊在座椅上。

「有她时常病弱告假的先例,你每六旬告假五日,应该也不怎麽惹人注目。」南宫钰摘下自己头上的簪子,递给郑思霏,警告似地沉下脸:「不过我可提醒你,不许让她知道你是女的,你一进书院,就是『南宫钰』!若是被人拆穿了身分,你糟我也糟,还会害了沉叔!」

郑思霏心头一凛,再次坐正。她晓得南宫钰说的没错,接过玉簪点头不迭。「嗯,我知道!」

南宫钰左手持发带,右手拢住了自己散下来的发:「不过你放心,她如今晓得自己身边要多住一个名满洪州的南宫大少爷,只怕是比你还要惊恐,不但不会想要靠近你,可能还会再多告病几天,暂时躲起来避避风头!」

「那她叫什麽名字?比我大还是小?」郑思霏满怀憧憬,彷佛自己要多一个姊姊或妹妹一般。

「和咱们同年,应该比你还小了一点。书院里登记的名字叫『邵峰』,峰回路转的峰。至於是不是真名嘛……不得而知,不过,照理说来,她的真名应当不会与假名相差太远,否则被夫子和同窗们叫来叫去的,岂不容易忘了回应、露出马脚?」南宫钰边束着发,慵懒俊美的脸上,忽然爬出狡狯一笑:「或许她的本名就叫邵枫,不过是片渔火江枫,那也未可知呢!」「邵枫,邵枫……」

郑思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兴奋里。

在她的逸想中,孤独却坚强的纤细美人邵枫,打伞独倚桥畔,岸上种满两排秋来火红的枫树,并着江上的渔舟灯光,点点粼粼,将她病弱的身形照映得更加楚楚可怜──

小枫儿,你别怕!如果有人胆敢欺侮你……姊姊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在郑思霏那颗充满了亲情缺憾的心中,彷佛已把邵枫的遭遇和自己的身影联结在一起,顿时充塞了对她无比的认同与怜惜,更是顺便将自己升格成她这辈子还没机会当的「姊姊」!

「对了,钰哥哥,那你要去哪?」

「这个嘛,你在书院里等我消息就是。」南宫钰神采飞扬的兴奋模样,几乎与郑思霏一般无二:「还有,你在书院里假扮我的头一个月,将雪匀膏慢慢减量,以後就不必再用了!那雪匀膏虽是一用见效,但成分里有太多矿料,我问过咱们家的柳大夫,他说久用不宜。」

「为什麽?」郑思霏不解,脑中却飞快思索了起来。

雪匀膏是让肤色雪白的珍贵调料,肤色较深的郑思霏能顺利假扮南宫钰,雪匀膏占了很重要的地位。如今南宫钰让她一个月後不必再用,会是什麽意思?他究竟要去什麽地方,难不成会把自己晒出一身黑?

「下回你看见我,就知道了。」南宫钰依旧故弄玄虚,他的头发已全部紮起,露出雪色後颈,颈上泛出激动的浅浅晕红。

郑思霏一眼就瞥见那抹霞色,只觉得自己不该去看,一边心跳加速,还一边浮上莫名的罪恶感,她不太自在地低下头去,假装整理手中青袍。

她想,所谓美人,必该是南宫钰这般模样。不像她,一辈子也不会变成冰肌玉骨的窈窕佳人,即使女大十八变,她也不信自己的微黄肌肤能褪成白色!

***

此时,马车正奔向南宫沉早就在庐山下添置的据点,以便南宫钰和郑思霏交换身分。

南宫沉边驾着车,边听着马车里两个孩子的快乐交谈;有时候,他也感到奇怪,自己怎麽会肯为这两个孩子做出这麽多大胆违纪的计划?

在为南宫钰和郑思霏安排这些事的时候,他会从内心深处隐隐约约冒出一股激越的快感,那样的感觉,像极了这些年来屡屡为南宫家杀人建功那些瞬间的噬血兴奋。

「真是奇怪。」

或许,他是提早开始忠於南宫家的下一任族长也说不定。他自嘲一笑,顿时又觉胸口剧痛,但才一皱眉,那股异样的痛觉又消失了。

这五年间,老是如此异痛,暗中寻访名医,换了多帖药方,从不见起色。不过,自从他的胸口会偶然发疼开始,他对於危险的直觉也更敏锐了,因而,他这五年间为南宫氏历险犯难、屡建奇功,才让南宫颉对他如此信任,不但把自己的儿子交给他调理武艺,更放心在离家谈生意时,把一切对外事务都交给他代管……

「要变天了。」眼见远方山峦之间黝暗一片,显然不多久後便要下大雨,南宫沉收回自己的忧虑,指挥另一辆运送行李的车子,一同趋向最近的一家小旅店去避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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